章节字数:2744 更新时间:26-07-14 09:16
“那火不是寻常的火……紫色的,瞬间就全烧起来了……”
他没有接那帕子,只盯着阿萤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
“我家在村子最东边。我跑过村道的时候两边全是火,那些房子像纸糊的一样往里塌。跑到家门口的时候,我家也已经烧得看不出样子了。我踹开门冲进去,妻儿都在角落哭喊……我正要过去……房梁塌了砸在我背上,把我钉在地上……”
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上全是旧疤,疤痕叠疤痕,像一层又一层被撕掉又长回来的树皮。
“我被压在墙角的承重柱底下,他们离我只有一膀子远,就是够不着……”
人群中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我在那堵承重柱底下醒过来的时候,不知道是第二天还是第三天。承重柱替我扛住了所有塌下来的东西,把我卡在墙角的缝里。火从上面过,烧透了我半边身子,没烧透那个缝。那根柱子是开春新换的松木,湿得很,烧得慢。”
“那还是妻子要我换的……她嫌老木被虫蛀烂了不安全……是那根柱子留了我。”
男人的泪水又滴落下来。
“商队经过的时候我已经快不行了。有个人会治伤。他说我是他们走这条路以来见过还能喘气的头一个活人。”
所有人都安静地听着,只有黑猫伸着懒腰打了个呵欠。
阿萤站起身,抬头望向正午的阳光。
“李顺,你错了,祸事并非是我引来的。”阿萤轻声说,“在至暗之时我向神明召唤庇佑。”
“那紫焰之火便是神罚,因这村落已罪恶滔天。”
“祭司献祭稚子,村民袖手旁观。所有人,都是共犯!神用那场火,涤尽了整座村庄里自以为可以用纯洁之血供奉伪神的人!”
男人的肩膀抖动了一下。
阿萤再次低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眸子闪烁着一丝金光。
“你能活着并非侥幸。”
“是神让你活下来的。因为你在那些年里,向那无辜的孩子施善,是你递进的饭食供奉了神之子。”
“你可曾记得?”
李顺似乎想要反驳,想要说阿萤说的那个人不是他。
哑翁那张苍老的脸在他眼前浮现,可转瞬间就被另一种记忆覆盖。他看到自己打开了铁栅栏,看到自己把一个盛满热粥的粗瓷碗推进黑暗里,看到有人在祭司面前告发祭品说话,看到自己站在一边一言不发,看到祭司的匕首划过女孩的喉咙,看到自己接过了哑翁递来的粥碗继续往地窖送。
这些画面在他脑海中翻涌,他看到自己蹲在地窖门外,在冰天雪地里,把冻僵的手揣进怀里,不敢离开。他看到自己每天深夜,把粥碗放在火炉旁暖着,等天一亮就端去地窖。他记得自己从不敢与那孩子说话,也不敢看他的眼睛,他怕自己对这无辜的孩子心软。
他记得自己在雪地里看见哑翁扫开地窖门前的积雪。那老翁的脊背驼得厉害,像一口倒扣的锅。他提着扫帚在雪地上来回划,划出一条通往地窖的窄窄的径,好让明天的粥能快些送到里面。
李顺瞳孔失焦,满额涔涔,汗珠凝在下巴尖,滴滴答答砸在石板地上。
“记得……我记得……”
他的声音发着抖,匍匐下去。额头砸在石板上,一声,又一声,又一声。
“圣子仁慈——”
那句发自内心的呼喊,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
朝圣者们也立即反应过来,像风吹过麦田,一排一排匍匐下去。
“圣子!圣子!”
呼喊声从殿内传到殿外,从殿外传到山门,一浪高过一浪。
阿萤离开前对李顺说:“你若愿意,从今日起便住在庙中。你若不愿,我也会让人为你安置住处。白芒村不会再让你无家可归。”
李顺跪在地上久久不起,额头贴着石板,泪水沿着旧疤的沟壑横淌。
管事修士上前,小心翼翼地问阿萤该如何安置此人。阿萤吩咐收拾一间静室,又嘱咐人给他准备换洗衣裳和一顿热饭。信徒们默默让开道路,看着那个疯癫的幸存者被两个修士扶进庙门。没有人再啐他。方才最凶的那几个朝圣者已经退到人群后面,不敢抬头。
所有人都看到圣子赦免了指控他的人,以德报怨,慈悲得无可挑剔。
阿萤掀帘进入后殿之前,侧过头去看了身边的黑猫一眼。猫正抬着头望他,两只前爪并拢得规规矩矩,溜圆的眼睛眨了眨。
一回到石室,猫便站起来,前爪往前探,后腿蹬直,暗红从皮毛深处渗出钻进了镜子。
阿萤有些倦了,闭着眼倚在矮榻边懒懒靠着。
过了一会儿,野良将他抱上榻,侧卧在他身边,半合着眼,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拨弄阿萤散在榻上的发丝。
阿萤忽然睁开了眼。
“所以,为什么他还活着?”
野良将一绺发丝撩到阿萤耳后。
“那个跟你说话的小女孩,是他害死的。”
“是他禀报给了祭司。”
阿萤顿时没了睡意。
“我留他活口,不是因为他做过什么好事。”
野良收回手,翻身仰躺在榻上。
“我让他被烧成这副模样,让他一家都死在眼前,让他在废墟里醒过来,从此疯疯癫癫。他虽活着,却活在人间炼狱里,这便是我给他的惩罚。”
“如今他找到你,把你当神拜,也算是赎罪。”
那场火似乎又重新在阿萤眼前烧了起来。
十年前,野良说那是失控。几千年没有被召唤,一时力量释放没能收住。
如今他说那是神谴,他爱他护他要惩罚每个伤害他的人。
他总有理由。
阿萤翻身坐了起来,薄衫从榻沿滑落在灯芯草席上。他跨过野良的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月光从他背后打下来,将他的面容笼在阴影里,只映出那双琥珀色眼睛里尚未消退的水雾。长发垂落在野良的脸侧,落在他颈窝那一片暗红符文蔓延的皮肤上。
野良仰躺着看他,眯眼笑了。
阿萤低下头,吻住了他的颈侧。**的胸口贴着暗红长袍的襟口,他把脸埋进野良的颈窝,嘴唇贴着他的脖子,含混地说了两个字。
“骗子。”
野良的喉结动了动。
阿萤撑起上身,双手按在野良的胸口,伸手从袍襟边缘探了进去。
野良没有阻止他。他躺在那里,仰着头,任他耍小脾气。那些游动的符文从他的手腕一直蔓延到肩头,从肩头蔓延到胸口,又从胸口收束至腰腹。阿萤的手指贴着那些符文慢慢往下移。指尖每到一处,那些符文便亮一下。
阿萤俯下身,亲了亲那些符文。嘴唇贴上去的时候,那些咒文在他的唇下微微发烫。野良终于被刺激到了,抬手扣住阿萤的后颈,用力将他往上拽。阿萤没有反抗,顺着他的力道抬起头,对上那双砂金色的眼。野良将他的头按下猛烈地一吻。
这一吻纠缠了许久,唇齿分离后,野良对阿萤低声道,“继续。”
阿萤低下头,重新吻上他的胸口。他咬住野良锁骨下方那一道最密的符文,把那些暗红色的咒痕含在齿间,舌尖抵着它们缓缓磨蹭。野良发出一声闷哼。
阿萤看着那个永远淡漠从容、居高临下的存在,此刻喉咙里逸出无法自抑的喘息,心下有种驯服的**,原来掌握主动权是这样的有趣。他接着沿符文的纹路一寸一寸往下亲,像是要把十年来所有被野良亲吻过的位置都还给他。
野良的手指插进阿萤的发间,收紧。阿萤含住那里时,他的手抖了一下。
“够……够了。”
声音沙哑。
阿萤抬起头,月光下他的嘴唇被那些符文烫得微微发红,嘴角还沾着一点暗红雾气。两人对视了片刻,然后野良半起身,将他拉入怀中再次激吻起来。
阿萤把自己整个人嵌进他怀里。野良的双臂收紧,暗红的长袍重新合拢,将他裹在胸前。袍角化作无数细小的符文,一层一层攀上阿萤**的背脊,将他也卷了进去。矮榻上光斑覆盖住两个人交叠的轮廓。黑曜石镜面不知何时又泛起了涟漪,无声地吞噬了所有喘息。
过了许久,一切才平静下来。
作者闲话:
良子的良苦用心谁懂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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