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4096 更新时间:26-07-21 09:12
野良从没养过人类。
他上一次和凡人打交道还是几千年前。那时候他可是很有人气的。凡人在他眼里分为两种:跪下求他赐胜的,和跪下求他饶命的。没有人会半夜发着烧蜷在他袍角边,攥着他的袖子,含含糊糊地说冷。
那是他到废庙的第一天。废庙的屋顶有三分之二的瓦片完好,正殿角落的石板地面积了半寸厚的灰。他把男孩放在神坛前,用旧帐幔叠了一个窝。男孩蜷在帐幔里,眼睛闭着,眉头拧成一团。他在发烧。人类的身体太脆弱,淋一场雨会烧,饿两顿会晕,被碎石划破脚底会流血流到嘴唇发白。野良蹲在他旁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像刚从锻炉里夹出来的铁坯。他把手收回去,站起来,在正殿里走了几步,束手无策。他的神力能让千军万马在战场上杀到最后一息,但治不了发烧。
他走到殿外,在后院找到一口石缸。缸底积着半缸雨水,水面漂着几片腐烂的树叶。他伸手将树叶捞出来,往水里渡了些神力。暗红的光渗入水面,水重新变得澄清冰冷。他撕下一截帐幔,浸湿了敷在男孩额头上。男孩缩了一下,眉头拧得更紧,嘴里不停嘟囔着“别走……”。
第二天早上男孩烧退了。他醒过来,撑着身子坐起来,眼睛肿得像核桃。他看到野良坐在对面墙角,暗红的长袍铺在地上,后脑靠在墙面上,砂金色的眼睛正不咸不淡地盯着他。
“饿不饿。”
阿萤点点头,又摇摇头。
野良站起身,走到殿外。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院子里的枯荆棘在日光里显出灰扑扑的轮廓。他不知道人类吃什么。他在院子里站了片刻,转身走到后山,用神力打了一只野兔。兔子的脖子被神力精准地拧断,皮毛完好,没有流血。他提着兔子回到废庙,把兔子放在阿萤面前。
阿萤看着他。他看着阿萤。他忽然意识到这个男孩大概不知道怎么剥兔子。他在战争年代见过士兵烤野味,但没有亲手做过。他把兔子拎到后院的石缸边,用指甲划开兔皮,动作生疏,皮剥得坑坑洼洼,他把剥好的兔子放到洗干净的石板上,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去捡了些枯枝,他用食指在柴堆上点了一下,火苗窜起来烧得噼里啪啦。
他把整只兔子搁在火上,兔子的一面烧焦了,另一面还在渗血。他拎起来看了看,撕下烧焦的那半边,把剩下的递给阿萤。阿萤接过去,两只手捧着,低头咬了一口,嘴边沾上血水和炭灰。野良蹲在他旁边,看他吃完半只半生不熟的兔子,伸手用拇指擦了擦阿萤的嘴角。
“好吃吗?”他问。
阿萤看着野良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他从不知正常的烤兔是什么滋味,只知道这是他长这么大以来开过最大的荤。
到废庙的第一个冬天,阿萤学会了生火。
野良不想一直替凡人做凡人该做的事,可这孩子被关了七年,什么都不会。
他把阿萤带到院子里,指枯枝说,用火镰。阿萤蹲在枯枝前打了十几下,火星蹦到手指上烫了个泡,柴都还没点燃。野良靠在墙根看他。打到第二十下的时候阿萤的手指已经冻得发抖了。野良叹了口气,走过去蹲下来,把枯枝拢到一起,从底下抽出一根最细的枝子塞进阿萤手里。然后他把阿萤的手连枝子一起抓住,凑到火镰边,轻轻一敲。火星弹到枝头,倏地点着了。他把枝子放回枯枝堆底,看着火苗慢慢往上舔。阿萤蹲在火堆前,火光映在脸上,鼻尖冻得通红。
“我是不是有点笨?”阿萤有些抱歉地低着头闷闷说。
野良松开他的手,站起身,“何止有点??”
阿萤的泪水立即在眼眶打转,野良有些燥郁地抓了把头发,“无伤大雅,我有的是时间。”
他将自己的袍角从那孩子手里抽出,重新靠回墙根,用拇指搓了搓自己食指侧面那一小片灼痕,刚才碰到的火镰含铁,他已经开始习惯这种细小的疼痛。
阿萤十四岁那年冬天,大雪封了后山的路。储粮吃完了,野良说教他打猎。
阿萤跟着他上山。野良走在前面,暗红长袍在雪地里格外扎眼,每一步踩在雪上都没有声音。他放慢步伐等阿萤追上,低头瞥一眼他冻得通红的脚踝,阿萤还穿着夏天那双草鞋,脚趾露在外面,在雪地上踩出小小的五趾印。
“冷不冷。”
“不冷。”阿萤摇摇头,挤出一个颇为勉强的微笑。
野良无奈地叹了口气,回身握住阿萤的手腕,将他往上一提。阿萤跌进他臂弯里,整张脸埋在长袍飞舞的符文间。
他抱着他在雪地上走了一段,把他放在避风的崖壁下,蹲下身用食指在雪地上画了一道弧。弧内的雪自行退开,露出底下干燥的岩面。他又画了一道线,线上升起暗红的火光,阿萤坐在暖烘烘的岩面上,抱着膝盖看他。
“你在这里等。”
阿萤点点头,脸往袖口缩了缩。野良解下自己的外袍,裹在他身上。长袍一落到阿萤身上,所有游移的符文同时收敛,伏卧在他肩头。
阿萤抓着他的胳膊小声说了句,“你快点回来。”
“嗯。”
野良回来的时候提着一只雪鸡,还没走到崖壁下就听见哭声。
阿萤蹲在雪地里,怀里抱着一只小鹿。后腿被捕兽夹夹断了,铁丝嵌进皮肉,骨头茬子支在外面。阿萤满是心疼地用手掰开捕兽夹,小鹿在他怀里抖个不停,他也哭个不停。
野良走过去,看了眼鹿的后腿。
“没救了。要不带回去吃了吧。”
阿萤仰头看着他,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一颗一颗往下掉。
“不要。”
野良读懂了阿萤眼神里的他从不曾收到过的祈愿类型,但即是他的心愿,野良便无法拒绝。
他把雪鸡扔到一边,将手按在小鹿后腿上。掌心的红光亮了,鹿也不抖了,断骨停止了渗血。
“放手吧。”
阿萤把小鹿放在雪地上。小鹿抖了抖耳朵,跑了,留下一串小小的血印子。阿萤回头看着野良。野良正低头看着手背上那些暗红的符文。有一道符文比其余的都淡了些,像是褪了墨。
阿萤捉住他的手腕,把他那只手拉近了,低头看。
“怎么了?”
野良把手抽回去,拢进袖中。
“没什么。”他弯腰把雪鸡捡起来,拎着往前走。
阿萤站起来,跟在他身后。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雪地上那只小鹿留下的血印子。然后他伸手,从背后拽住了野良的袖口。野良没有回头,只是放慢了脚步。
他们回庙里炖了那只雪鸡。
阿萤喝汤的时候野良把鸡肉撕成细条,拨进他碗里,嘴里念叨着,“人类活着可真费劲。”
阿萤低头吃肉,把碗底都给舔干净了,满足地笑着把空碗翻过来给野良看。“真好吃!你厨艺越来越好了!”
野良从袖中掏出一个东西放在他手心里。那是一只还没刻完的兔子,木头削得粗粝,表面磨得不甚光滑,隐约还留着一两道刮痕。
阿萤举着那只木兔,对着火光转来转去。
“它的耳朵缺了一只。”
“明天再刻。”
阿萤把木兔握在手心里,站起来,走到野良面前,低头抱住了他的脖子。野良被他撞得往后仰了仰,后背差点压进火堆里。他的手悬在半空,过了一会才落在阿萤背上。
“又怎么了?”
“我吃的很少,也可以再少吃一点,”阿萤的声音闷在野良的领口里,“你不会丢下我的,对吗?”
“你多吃点,快点长大吧。”野良笑了笑,轻轻拍着他的背。
阿萤抱得更紧了些。野良感觉到那孩子的肩膀在抖。他把阿萤从怀里轻轻拉开一点距离,低头看着他的脸。阿萤的眼睛红红的,嘴唇紧抿,想哭又不敢哭。他伸手捏住了阿萤的鼻子。
“不许哭。吃下去的雪鸡该变咸了。”
阿萤被捏着鼻子,瓮声瓮气地抗议,“还没变咸……”
野良松开手,用拇指擦了擦他的眼角,把阿萤的脑袋按回自己肩头,抬头看着庙外纷纷扬扬的雪。
“等你长大,”他说,“我带你去山下。”
“山下有什么?”
“有人,很多人,他们会需要你。”
“那你呢?”
“我就在这儿。”
“你不需要我吗?”
野良用手指将阿萤脑后被雪水打湿的一绺乱发轻轻梳理开,没有答话。
他不知道自己之于野良意味着什么。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契约是怎么一回事。他只知道那天夜里野良第一次主动把他拢进外袍底下,让他睡在自己身侧。火堆燃了整夜,阿萤半梦半醒间翻了个身,把手搭在野良的胸口。没有心跳。但他不觉得凉。
阿萤十六岁那年春天,野良第一次带他下山。
废庙附近的山道上偶尔有流民经过。野良站在高处看见那些拖家带口、饥肠辘辘的人,回头对阿萤说,去吧。阿萤问去做什么。野良说,用你在这里学会的东西,去教他们。阿萤穿着那件补丁摞补丁的麻袍下山了。他帮一群逃荒的流民在山溪边找到干净的水源,又用野良教他的方法替他们治了几个腹泻的孩子。那些人问他叫什么,他说叫阿萤。他们说哪里来的,他指了指山上。他们没看到山上有庙,只看到一棵老槐。
后来流民越聚越多。有人在水源边搭起棚子,有人在棚子边开荒种地。他们来找阿萤求水、求药、求收成。阿萤跑回山上,气喘吁吁地说山下好多人,他们需要的太多了。野良靠在那棵枯了百年的老槐树下,看着阿萤被晒得红扑扑的脸,嗯了一声。阿萤问他能不能帮帮他们。野良将手按在枯槐的树干上。暗红的光顺着树皮往下渗。第二天清早,树根边的泥土开始返潮。第三天的黄昏,那口枯了不知多少年的井里涌出了水。
阿萤趴在井边往下看,看见自己的影子荡在水面上。
“这是你做的。”他说。
“是你做的。”野良站在他身后。
“你为什么不自己帮他们?你比我厉害多了。”阿萤转过头。
“我不能。我的神力会伤到他们。但通过你,能洗掉这些。”
野良的手背上有两道符文褪成了淡淡的粉色。阿萤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把野良的手指握住。
“那我多帮几个人,”他说,“帮你把它们都洗掉。”
野良把手抽了回去说,“回去睡你的觉。”
阿萤十七岁那年夏天,神庙修了正殿。
木料是山下流民扛上来的,瓦片是邻镇商户捐的。阿萤不再穿那件旧袍了,村民给他缝了新衣。他在祭坛前替人祈祷的时候,野良就化成黑猫蹲在钟楼的横梁上静静看着。
那天夜里阿萤睡着之后,野良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那一片符文全褪成了淡粉,像新长的肉。他不确定这意味着什么。他已经从不曾看到自己这双手褪去血锈的颜色。阿萤每做一件善事,那道契约便替他刮去一层旧垢。他不知道是阿萤太干净,还是自己本来就没有那么脏。
他宁可不想。
阿萤十八岁那年冬至,白芒村下了三天三夜的大雪。神庙院墙外的山道上积了半人高的雪,阿萤在后殿裹着厚袍,手冻得握不住笔。他还在写名录,给那些雪天出不了门的老人挨个排布赐福的日子。
野良推门进来,放了碗姜茶在桌上。阿萤端起来喝了。烫得龇牙咧嘴。野良站在他身边,低头看他喝姜汤时往下淌的汗珠,他鼻尖被热气熏得通红,喝完以后用袖子擦了擦嘴,一切都和十岁时一模一样。
“好喝。”阿萤对他笑着说。
那也是只有他能看见的笑容。
“就是有点太甜。”
“下次我少放糖。”
他伸手把空碗接过去,将一片切得最厚的姜片捞起来扔进自己嘴里,在阿萤身边坐下,看着矮几上摊开的名录,伸手在上面指了几个名字。
“明天你去孙婆那儿的时候,把她门口那棵柿子树底下埋的枯根挖了。那根烂了两年,她的柿子才会一年比一年小。”
“好。”
作者闲话:
就说是养成系了(๑′ᴗ‵๑)能不能再给勤劳的卡子一些收藏的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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