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3020 更新时间:26-07-28 09:35
苏云起托管事修士传话,约圣子在次日辰时至后山一叙。
阿萤到的时候,他已经站在那面灰白山岩前,手里捏着一卷发黄的纸。
“这是圣庭旧档里抄出来的残卷。明月谷大火当晚,最近的灵场观测点在距此西南七十里处。那晚夜值的除魔士记下了这些。”
他将纸卷递过去,阿萤慢慢展开。残卷上密密麻麻抄着观测数据,他看不懂那些符文和数字,但末尾有一行被涂改过的注解,墨迹被刮掉大半,只有几个字依稀可辨:“或为古战之神,名已禁,未可知”。
“这座祭坛属于一个战争之神。几千年前,他是苍国的守护神。后来各国会盟禁绝了他的名号,所有典籍都抹去了他的名字。但神力残余还在,就在白芒村,在你身边。”
苏云起偏头看了一眼阿萤身后。崖壁下只有他们两人,山风卷着碎石从岩缝间簌簌滚落。
“今天那只猫没跟你来?”
“我以为苏公子只约了我。”
苏云起笑了笑,把残卷从阿萤手中抽回去,卷好,放进袖中。
“李顺身上的灼痕和明月谷焦尸的痕迹一致,也和崖壁下的祭坛里残余的神力一致。李顺死的那天晚上,有人看见那只猫在枯井附近。”
阿萤抬起眼。“那不可能,猫整晚都在石室,和我待在一起。”
苏云起挑了挑眉。“你确定吗?你确定你看到的猫——是猫?”
这句话落进阿萤耳朵里时,他垂在袖口内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那天晚上野良确实离开过石室,但绝不是去杀李顺的。
“我确定。”他说。
苏云**了一下头。“那便好。只是李顺死得蹊跷,枯井边的异样与他身上的灼痕都需要一个解释。如果你帮不了我,我只好回圣庭调更多的人来查。李顺是你的信徒,也是圣庭登记在册的明月谷人,他的户籍应该和那场大火的卷宗一同存档在圣庭旧案里,他的死圣庭理应会重视。”
阿萤没有接话,转身往山下走。苏云起在他背后说:“你要是想起了什么随时可以来找我。”
阿萤从后山回来之后,坐在矮几前发愣。名册摊开着,朱砂笔搁在砚台边,笔尖的墨已经干了。窗外有修士走过,廊道里的脚步声忽远忽近。阿萤的手指按在名册纸面上,来回摩挲着,反复回想着这些天来苏云起做的事、说的话。
野良立在远处的房梁上看着他。
他能感受到阿萤每一缕情绪的波动,整个灵场都在发出细碎而不稳定的震颤。
他的心从来没有这么乱过。
他竟为了他撒谎。
为神不可妄语。这是野良最开始就叮嘱过他的。如今愿力反噬定让他十分难熬。
野良清楚他在害怕。
他花十年时间,试图在这孩子心中抹去的东西,苏云起到了白芒村不到两个月,就让他重新拾起了。
这才是野良最无法忍受的地方。
他不需要他替他挡。
他要的是他站在那里告诉苏云起:我的庙中没有邪祟,你没有资格质疑,也没有证据证明。
我是真神圣子,我什么都不怕。
他教了他十年,不是教他如何向凡人低头。
****
黑猫消失了。
日日来庙中的香客们都发现了。
与此同时,村里开始发生变化。
老槐树开始落叶。
洒扫的杂役清晨提着扫帚走到树下,看见满地的绿叶,弯腰捡起一片,叶脉**,没有虫眼,他迷惑地挠了挠头,看了眼薄了一层的树冠。
溪流变细了。洗衣的妇人蹲在溪边,棒槌敲在石板上,那声脆响被两岸岩壁弹回来,比往常更清晰悠长。她低头看水面,溪水从石板边缘退下去半掌宽,露出底下湿漉漉的青苔。她把棒槌搁下,回头喊了一声,几个妇人围过来看,说大概是上游垒了堤。
广场上那些铺天盖地的白花也开始凋谢,在日光下片片萎垂,变成灰褐色。
井里的水位降了半尺。打水的人把桶甩下去,听到桶底磕在石头上咚地一声脆响。
流言渐渐漫过田埂和村道,贯穿东西。有人说,圣子来了十年,水没干过,花没谢过,如今那只黑猫不见了,圣子的神力也不灵了。有人接话说,那猫大概就是圣子的灵兽,灵兽跑了,神力就没了。还有人在村口石碾旁问赵大,苏大人查的事查得怎么样了。赵大蹲在石碾上闷头抽旱烟,不吭声。一些村民开始懊悔,之前怀疑黑猫是邪物。
日课上赐福失效的次数越来越多。一个农户求赐福,说他家的麦子长了黑穗病。阿萤把手放在麦穗上,淡金色的光晕渗进穗壳。农户捧着麦穗回去,隔天又捧着麦穗回来,穗壳上的黑斑仍在。阿萤接过麦穗看了看,重新赐了福。农户第三次来的时候却说黑穗病已经把半亩麦子全染了。
禅房里的名册堆得越来越高。阿萤每天照常翻看,在名册上一一用笔勾过。墨迹干了又湿,湿了又干。有些名字他反复看了好几遍。
那日清晨,之前祝圣礼时来访过的瞎眼老妪摸到了神庙门口。
阿萤赶到正殿时,她正跪在门槛外。
阿萤蹲下去扶她,她说不久前早上醒来,眼前那层翳又长回来了,前几天还能看个影子,现在只能看个光亮。她把阿萤的手按在自己眼睛上,嘴里颠来倒去念着同一句话,“圣子仁慈,再帮帮我吧”。
阿萤把手覆在她眼睑上,集中意念,催动神力。掌心贴在老妪眼皮上,暖意渗进去。过了好一阵,老妪的眼睑在他的掌心下颤动起来,她把脸从他掌下移开,睁开了眼,泪水涌了出来。她浑浊的瞳孔里映出阿萤的脸,嘴唇哆嗦了两下。
“圣子……谢谢……我又能看见了……”
阿萤把老妪扶起来,吩咐修士送她回家。老妪一路回头,朝他弯腰鞠躬。
他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槐树后。
她的眼睛能复明,是因为她仍然信着。
回到石室后阿萤把门掩上,在黑暗里呆坐。
名册上那些求赐福的人,跪在正殿里,磕头,称颂,把供品堆在圣坛前。他们每个人信的不过是一种会在需要时给予回应的力量。一旦那力量不再回应,便不再信了。
阿萤忽然明白了神明为何无具象。
无相,才更敬畏。
无相,才免于苛责。
凡人的愿,不该是皆有回应的。
这点野良早就教过他。
但他总是不忍,不忍那些千里迢迢赶来的人,失望而归。
于是他纵容他肆意施善。
而如今他也终于尝到了恶果。
他把矮榻枕边那只缺耳朵的木兔握在手心里,木兔的断口早已被他摸得光滑发亮。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愿力日渐稀薄。
离了真神,原来他什么也不是。
涟漪在石室的镜面中央无声地漾开一圈,在远山深处瞎溜达的野良心口一闷。
虽然抽了神力,但契约之力还在,他仍能清晰地和阿萤共感。而阿萤此刻传来的情绪竟和他几千年那般相似,那些沉睡的记忆突然汹涌而来,野良捂着胸口勾了勾嘴角,周身的符文荡漾开来。
千年之前,人们跪在他的祭坛前祈求胜利,他被他们绝望的恳求创造出来,把力量给他们,让军队战无不胜,敌人的鲜血浸染了整片土地,人们欢呼膜拜,把他的名字刻在石碑上立在王都中央。
后来他们迎来了长久的和平,于是便不需要他了,他的存在反而变成他国攻击他们凶残掠夺史的证据。他们把石碑推倒,把祭祀他的典仪焚毁,把记载他事迹的典籍涂改,把一切与他相关的痕迹抹去。
他就这样,被遗忘了几千年。
他的神力带着与生俱来的原罪,他主杀戮、混乱、争夺,他的每一次降临都带着敌方悲惨的死亡,对苍国人来说他是代表胜利的保障,而对其他人来说他则是代表灾难的祸患。周身的符文,便是他国人的诅咒,有多少人瞻仰他,就有更多人恨他,于是他的神力无可为善,自带煞气,除了毁灭,他也什么都不会。圣洁之力与他天然互斥,即使他是神,也会被鉴神之物灼伤。
他被最后信仰者的后代召唤,造出和自己完全不一样的圣子。阿萤谦卑善良仁慈,他的每一次赐福,都将他身上的原罪洗刷得干净一分。在日渐兴旺的香火中,他收集许多涤荡煞气的器物,这一次他想当一个好神。
然而现在,他经历过的这些正在阿萤身上重演。
这便是造神与弃神的轮回。
虽然阿萤正在走他走过的路,但他理应比他更清醒坚韧。
他造的神,不能在这种时候自乱阵脚。
这是他给他的考验。
翌日晨课,正殿里的人比往常少了将近一半。留下的人站在殿中,气氛一改往日的积极雀跃,消沉而低落。
阿萤站在圣坛前,看着殿中稀疏的人群。
“我知你们心中的疑问,但我无话可说。”
“如果你们仍愿信我,便留下。如果你们不再相信,便不用再来。”
作者闲话:
良子心里苦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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