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2390 更新时间：26-07-30 08:56
墨绿色的光从针尾涌出，顺着骨针内部的细管往苏云起腕脉倒流，阿萤的精血，混着十年契约积攒的灵力，被一丝一丝从血管里抽了出来。
苏云起闭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精血入体时带来的震颤从腕脉一路窜上脊椎。他睁开眼，低头看着阿萤。
“你体内不止有他的力量。还有愿力。”他将骨针往外拔了半寸，针尖上墨绿与暗红交织。他用指尖接住那血滴，凑近眼前端详。
“你愿力之强，远超我想象。十年香火，万人匍匐，你竟自己养出了一副初具雏形的神格。”
他一把攥住阿萤的下颌，将他的脸扳向自己。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但还没有完全失去焦距。苏云起俯下身，呼吸喷在阿萤脸上，神色狂喜。
“我本来只想要他，没想到你也是座金山！”
阿萤已无力回答，白袍被染红了一大片。
就在这时，阵法的墨绿纹路忽然闪了一下，整座祭坛都传来极微弱的震颤，石阶上的碎石簌簌滚落。苏云起回头看了一眼阵纹，将骨针重新刺入阿萤颈侧，加快了抽取的速度。
绿光闪了第二次。这一次比上一次更剧烈，阵纹边缘已经开始崩裂，细小的墨绿光点从裂缝中逸出。接着，一道暗红的光从祭坛圆环中央冲天而起，墨绿色的骨针在阿萤颈侧骤然发烫，逼得苏云起下意识松手，踉跄后退了半步。
野良从火光中走了出来，砂金色的瞳孔在暗处微微发光。
在他身后，整面洞壁浮雕，那些模糊的战马与旗帜像是重新活了过来，无数张已经模糊的面孔从石头深处望出来。
他单手将虚脱的阿萤拦腰抱起，揽在怀中。
“苏云起，你好大的胆子！”愠怒的声线在整个旧祭坛回荡。
苏云起将骨针横在胸前，笑道：“你终于肯露面了。”
野良将阿萤轻轻放在祭坛石阶上，站起身，转向苏云起，将掌心对着他的胸口。苏云起下意识将骨针刺出，只见针尖刺穿了野良的长袍，却像是刺进了一片虚空。骨针疯狂颤抖，墨绿色的光从针尾涌出，但那些光流不进苏云起的经脉，全被定在了针管里。
“不过是百年的蛇妖脊骨，也妄想伤神。”野良语气平淡，“这几千年的血债，你想要，吾给你便是。”
暗红的煞气沿着骨针倒灌回去。苏云起的脸从狂喜变成惊恐，涌进来的煞气太庞大，太沉重，太古老。那是几千年来所有死在战场上的人临死前的恐惧、仇恨、痛苦与绝望。它们在他经脉里翻涌，烧灼他的血管，啃噬他的灵核。他的手臂开始溃烂，墨绿色的光从血管里往外炸，皮肤下一层一层暗红的纹路像烧裂的陶器般蔓延。他跪倒在地，骨针从手中脱落，整个人抽搐了几下便再也不动了。
野良转身走回阿萤身边，蹲下来伸出拇指，在阿萤脖颈上那道血痕边缘轻轻擦过。触到皮肤时，他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脉动，接着那道血痕竟被他的神力激得向两侧猛然裂开。
原来苏云起的断契阵法在两人之间留下了反制印。他为神，阿萤的灵肉精血本是连通他的通道，断契阵将这通道逆向封死，此刻他越是催动神力想要治愈他，反制印便越是将他输送的力量转化为加倍的伤害。
野良迅速收回了手，握紧了拳头。
阿萤的呼吸越来越浅，面色惨淡。野良跪在他身侧不知所措，他将掌心悬在阿萤胸口上方，暗红的符文在皮肤下疯狂涌动，但那些符文触到反制印时便被弹开，层层叠叠地折回来，反噬回他体内，撞得他手抖。
“阿萤……”
他从诞生于世以来，第一次感受到了恐惧。
阿萤的睫毛动了动睁开了眼睛。
“大岭靖日。”
他轻轻地念出了面前慌乱不安的神明真正的名字。
“谢谢你。”
十年的点点滴滴在阿萤眼前流淌而过，对他来说这平平淡淡的十年是如此珍贵，他的神一直守护在身边。
他看见自己刚跟野良去到废庙就生了病，野良用旧帐幔叠了一个窝，把他塞进去，不情不愿地为他熬药。
他看见自己十四岁那年学打猎，野良握着他的手拉弓，射下第一只游隼，他兴奋得一宿睡不着觉。
他看见自己十六岁那年第一次下山，每每回头，野良都还站在那老槐树下。
他看见自己十八岁那年与野良**相亲，明白灵肉契约究竟为何物。
他看见今年春天漫山遍野的白花。
他想说的还有很多，他想说你以后烤东西记得翻面，想说缺耳朵那只木兔我真的很喜欢，想说我不想让你一个人，我不想走……
想说，苏云起错了，那是爱。
野良把耳朵贴近他唇边，只听到一串断断续续的气息。
阿萤的眼神渐渐失了焦。
好想回到那个夜晚重新召唤你，再活十年，二十年，一百年。
他这样想着，慢慢停止了呼吸。
野良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崩塌了，他没有心，也不会痛，但那被遗忘的几千年的虚空重新涌了回来，把他整个人从内往外掏空。
一滴泪水从这古老的神眼中掉落下来。
这世间，他唯一的信徒死去了。
他抱着阿萤重新站了起来，夜风从崖洞口灌进来，将暗红长袍的边缘吹散成灰烬。
那些灰烬飘向洞外，落在茂密的灌木上，落在上山的石板路上，落在山野的花田间。
他要让这座山谷也烧起来，烧到什么都不剩。
连他自己一起。
正当他准备走下祭坛之时，一簇银色的光点从崖洞外的夜空里飘了进来，在阿萤身侧交织汇聚，也将野良周身逸散的烟灰浅浅覆盖。
一只鹿从光中踏出，蹄底溅起朵朵白花，它低下头，用鼻端触碰阿萤垂落的手背。银光从触碰处蔓延开来，沿着阿萤的手臂攀上肩膀，覆过那道不断扩大的裂痕。
裂痕在银光中缓缓收拢，淡金色的光晕从阿萤心口浮出来，那道光不断扩散，将整座祭坛照得亮如白昼。
那光触到野良时像水渗进干涸的河床般被吸了进去，野良低头看着自己的心口，那些褪成淡粉的符文被淡金的光浸润，一道一道重新亮起来，接着破碎消失了。
“达止彼。”
一个空灵的声音在祭坛深处响起。
“将凶祸转化为良善的神，达止彼。”
“这便是，主管战争与杀伐的你，大岭靖日，造出的新神。”
鹿收回头，退后两步，站在祭坛石阶上。它的身形渐渐淡去，化作无数细碎的银色光点，盘旋着升上崖洞顶端的裂缝，消散在黑暗中。只留下一根银白绒毛，落在阿萤摊开的掌心里。
那根绒毛触到他的皮肤便自行融了进去，在他掌心化开和他与野良缔结契约的圣痕交叠成一个完整的圆。
野良怀中阿萤再次睁开眼，琥珀色的虹膜边缘多了一圈银边。
他转头看着野良，伸手抚上他的眼角，擦拭那残留的泪痕，轻声道，“别哭，你有什么愿望？”
野良噙着泪笑了笑说：“我只想要一个拥抱。”
作者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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