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后师傅成了我的心尖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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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一章

章节字数:7595  更新时间:26-07-16 21: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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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魔教的秋意,是从那一池渐残的荷花开始的。

    一个月后,凉亭依旧。洛啸天翘着腿,有一搭没一搭地剥着花生,壳儿落了一地,被风一吹,打着旋儿飘进池塘里。水池中,洛子宴赤着上身,像一条灵活的鱼,在荷叶间穿梭,惊起一圈圈涟漪。阳光透过荷叶的缝隙洒在他小麦色的脊背上,水珠顺着肌肉的线条滚落,闪着细碎的光。

    “哗啦”一声,他破水而出,手里抓着一条肥硕的青鱼,那鱼尾还在半空中甩出一串水花。他的另一只手里,竟还小心翼翼地护着一支开得正盛的莲花,花瓣上晨露未干,在日光下盈盈欲滴。

    “师傅,送给你。”他几步跨到凉亭里,浑身湿淋淋地往下淌水,却浑然不觉。他将手中那朵犹带晨露的莲花郑重地递到苏亦面前。

    苏亦正看着书,闻声抬眸,视线在那朵花上停了片刻。他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间触到洛子宴湿漉漉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随手搁在了石桌一角。

    洛子宴脸上的笑意僵了僵,嘴角还上扬着,眼里的光却暗了几分。他小声嘟囔:“师傅!这可是我第一次送你花。”

    “那么大一朵,你要他簪在头上不成?”洛啸天翻了个白眼,嗤笑道,“我说你啊,就是矫情。堂堂一教之主,成天围着你师傅转,传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洛子宴噘着嘴,把鱼递给一旁含笑的天嫂,湿淋淋的手在衣摆上胡乱蹭了蹭,抓起一把花生米塞进嘴里,嚼得咯嘣响,像是在咬谁的骨头出气。

    苏亦伸过手,轻轻按住他的手背,温声道:“莫要多吃,生湿伤脾,容易腹泻。”

    “师傅,我哪有那么娇弱?”洛子宴立刻咧嘴笑了,方才那点委屈烟消云散,露出一口白牙,“把这一筐吃完都没事!”

    这下可把洛啸天急坏了,他一把将竹篮护到身后,像老母鸡护崽似的,瞪着眼道:“你倒是想!这是我的下酒菜!吃这么多,晚上还吃不吃饭了?**可是烧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你要是糟蹋了这顿饭,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吃!怎么不吃?”洛子宴眼珠一转,坏笑着拈起一颗花生仁,凑到苏亦唇边。那花生仁在他指尖捏着,几乎要碰到苏亦的唇,“但这花生生吃味道真不赖,师傅你也尝一颗?”

    苏亦眉头微蹙,身子微微后仰,嫌弃地偏过头去。

    洛子宴却不依不饶,举着那颗花生仁追过去,几乎整个人都要凑到苏亦面前了,拖长了声调撒娇:“师傅,你吃嘛!真的好吃,你信我!就一颗,一颗好不好?”

    苏亦拗不过他,只好微微启唇,就着他的手吃了进去。他细细咀嚼了两下,那高高皱起的眉头分明在说,这颗混着鱼腥味的花生有多难以下咽。

    “你师傅辟谷多年,你就别喂他吃这些乱七八糟的了!”洛啸天实在看不过眼,抓起一把花生壳朝儿子扔了过去。“真不懂事!哪有你这么伺候人的?”

    “爹!你就少管我罢!”洛子宴挨着苏亦坐下,肩并肩,腿挨腿,伸手拂去头上的花生壳,不满地回嘴。他侧头看了苏亦一眼,见他嘴角似乎弯了弯,心里便像被羽毛挠了一下,痒痒的。

    苏亦对这对父子的斗嘴早已见怪不怪,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将手中的书卷往石桌上一放,起身道:“我去屋里坐会儿。”

    洛子宴以为他不悦,刚要开口,忽然想起这原是师傅打坐调息的时辰,便只好噤声。他默默揉着手里的花生壳,眼巴巴地望着苏亦的背影,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门后,他才失落地收回目光,把手里揉碎的花生壳丢进池塘,看着它们在水面上漂着,一点点沉下去。

    “你这师傅呀……”洛啸天欲言又止,灌了一口酒,看着儿子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忍不住摇了摇头。

    “啊?我师傅怎么样?”洛子宴一听有戏,立刻凑了过去,眼睛亮晶晶的,像只闻到肉香的猫。

    洛啸天若有所思地想了想,又摇摇头,叹了口气:“人是不错,品性高洁,对你也上心。只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洛子宴立刻屏住呼吸,笑意僵在嘴角,生怕听到什么不好的话。

    “可惜是个男的。”洛啸天一脸惋惜地拍了拍**,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要是个女娃就好了,跟你倒蛮般配。我这抱孙子的念想,是彻底断了。你说你,怎么就……”

    “你也觉得我们般配?算你有眼光!”洛子宴完全忽略了后半句,高兴得把怀里的木头高高抛起,吓得那只胖猫“喵嗷”一声惊叫,四只爪子在半空中乱蹬。

    洛啸天赶紧把猫抢回怀里,愤愤道:“你就别祸害我的猫了!臭小子,你这是要气死我。你看看它,吓得毛都炸了。”

    “它什么时候成你的猫了?它明明是我从明教带回来的!”洛子宴伸手去抢,被洛啸天侧身躲过。

    “我把它放这,让它自己选,看它跟谁?”洛啸天狡黠一笑,把猫放在两人中间的石桌上。

    结果可想而知。刚一松手,木头便毫不犹豫地跳进了洛啸天怀里,还拿脑袋蹭了蹭他的胸口,发出一声慵懒的呼噜。

    “你耍赖!这个月你天天抱着它睡觉,还喂它小鱼干!”洛子宴哭丧着脸,蹲在地上画圈圈,活像一个被抢了糖的孩子。

    洛啸天又道:“不如这样,要我同意也行,你给我生个孙子出来,我要抱孙子!”

    洛子宴把手里掰断的竹枝朝他扔过去,气鼓鼓道:“你这不是存心为难我嘛!我又不是老母鸡,哪能下蛋!”竹枝在空中划了道弧线,不偏不倚地敲在洛啸天的酒壶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洛啸天嘿嘿一笑,眼珠一转,冲着正在摘菜的媳妇挤了挤眼,故意提高了嗓门:“要不,我跟**再给你添个弟弟妹妹?你看你天天闲着也是闲着,有个弟弟妹妹陪你玩,多好!”

    天嫂抬起头,翻了个大白眼,笑骂道:“老不正经的,当着孩子的面说什么浑话!”

    洛子宴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哭笑不得地看着他:“爹!你都多大的人了,还为老不尊,羞不羞啊!一把年纪了就别折腾我娘了,小心我娘拿扫帚赶你!”他说着站起身来,做了个挥舞扫帚的动作。

    “……”

    洛啸天被噎得吹胡子瞪眼,酒壶举到嘴边又放下,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洛子宴却懒得再辩,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径直走进了屋里。

    苏亦刚调息完,正坐在窗边。窗外的桂花开得正好,有几枝探到窗棂上来,细碎的花瓣落在桌上,暗香浮动。他的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半明半暗,像是被时光凝固的一幅画。

    洛子宴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斟了一杯热茶,双手捧到他面前。茶是刚沏的龙井,叶片在水中舒展,香气清冽。

    苏亦接过,指尖与洛子宴的掌心轻轻一触,随即分开。他轻抿一口,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淡淡道:“我都听到了。”

    洛子宴饶有兴致地望着他,心里揣着几分期待,以为他会说些什么。过了半晌,却听他义正辞严地道:“休要对他们胡言乱语。”

    洛子宴不禁打了个寒颤,像是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他沉声问:“难道师傅觉得我说错了?我们难道不般配?”

    苏亦不答,只闭着双眼,腰杆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上,坐得像一尊没有悲喜的佛。

    两人沉默了许久,只有茶香在空气中袅袅浮动,从浓到淡,像是也在替谁叹息。

    洛子宴到底还是没能忍住。他开口时,声音像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在这一刻颤颤地断裂开来,每一个字都带着拉扯后的余响。

    “师傅可还记得,”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从喉咙深处一寸寸扯出来的,“失心丸的解药,是至亲至爱之人的心头血。当初你毒发时,是我和茗烟的心头血唤回了你的神智。倘若你心中无我,那这失心丸之毒,又如何能解?”

    苏亦猛地睁开眼,那双淡色的眸子里,却平静得不曾泛起一丝涟漪,像一口深潭,投下石子,激不起半圈波纹。

    “子晏,”他说,语气平静得不带任何情绪,“你有所不知。这失心丸的解药,只需同源血脉之人的心头血,便已足够。”

    “可若是那样——”

    洛子宴的声音陡然拔高,像被逼到绝处的幼兽发出的最后一声嘶鸣。他顾不上礼数,顾不上姿态,只死死盯着苏亦的眼睛,像是要从那片淡漠里捞出一丝不肯熄灭的余烬来。

    “——若是那样,师叔为何偏偏还要取我的血!”

    最后一个字砸在地上,碎在两人之间。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眼底的水光终于再也撑不住,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一颗接一颗,滚烫地落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印痕。

    胸腔里那阵钝痛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攥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泪水模糊了视线,苏亦的面容在光影里变得斑驳,像一幅被雨淋湿的画。他看不清那人的表情了,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重过一声,像在叩一扇永远不会开启的门。

    “师傅……”

    他不管不顾地握住苏亦的手,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哽咽与绝望。

    苏亦想抽回手,眉头微微皱起,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终究还是没能挣脱。洛子宴的手像抓住浮木一般死死攥着,指节都泛了白。苏亦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眼睫垂下来,遮住了目光:“勿要再说了。子宴,你我绝无可能。你如今已是一教之主,此等有悖人伦之事,传出去对你名声不好。”

    洛子宴这下终于明白了。不是不懂,是不肯懂。不是没有答案,是他不肯认那个答案。他苦笑一声,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名声?若是不能跟心爱的人相守,我要这名声有何用?我管他们怎么看我,怎么议论我!天下人的嘴长在他们身上,我的心长在我自己身上!”

    他双眼被泪水浸得通红,一张俊脸因极度的悲伤而微微扭曲,委屈得揪成一团。苏亦看着他,嘴唇轻轻颤了颤,似乎想说什么——那口型像是一个字,又像是一声叹息——但最终只是抿紧了唇,一言不发,将脸微微偏向了窗外。那沉默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在洛子宴心上,不致命,却痛得绵长。

    洛子宴再也无法忍受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张开双臂,猛地将苏亦拥入怀中,把头深深埋进他的颈窝。鼻尖萦绕着苏亦身上清冷的百合香,混合着一丝淡淡的药味,那是他两世都无法忘怀的气息。他轻吻着苏亦柔软的发丝,嘴唇蹭过那些黑发,声音沙哑而破碎:“我不怕别人说三道四。我什么都不怕,只怕不能与你在一起。师傅,你不要再推开我了,行不行?我已经等得太久了,久得好像过了几辈子……”

    他的手臂越收越紧,仿佛要将苏亦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从此再也不分开。他能感觉到苏亦的心跳,隔着衣衫传过来,一下,又一下,分不清是谁的更急。

    苏亦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后,他低低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却像一块巨石砸进洛子宴的心湖,激起千层浪。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洛子宴紧绷的后背。

    这再平常不过的动作,却给了洛子宴极大的鼓舞。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火焰,像濒死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他看着苏亦,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师傅,你答应了?”

    他像极了等待分糖的孩子,目不转睛地望着对方,生怕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都放轻了。

    可惜,苏亦并没有回应他的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洛子宴。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并没有洛子宴所期待的柔情与应允。

    洛子宴眸中的光芒,像被风吹熄的烛火,一点一点黯淡下去,直至彻底熄灭。泪水再度涌出,无声地滑落。

    苏亦抬起手,用拇指轻轻抹去他眼角的泪痕,他的动作很轻柔,说出的话却像冰锥一般,扎进洛子宴的心脏,“子宴,你可知,这世间有很多事,远比情爱更有意义。”

    这平淡无奇的一句话,却像一柄重锤,将洛子宴刚刚燃起的所有希望都砸得粉碎。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手臂无力地垂落,仿佛坠入了万丈深渊。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吞咽的全是苦的。他也不知接下来该说什么,就这么怔怔地看着苏亦,眼神空洞而绝望。

    “你们俩还要不要吃饭了?”洛啸天的大嗓门在门口炸响,打破了屋内令人窒息的沉寂。

    两人神色各异地走出来。洛子宴低着头,眼眶还红着;苏亦走在他身后,步履平稳,看不出任何波澜。他们围着石桌坐下。天嫂的手艺极好,满满一桌菜,色香味俱全,糖醋排骨的酱汁在夕光里闪着琥珀色的光泽。她体贴地给苏亦备了一碗去了油的参鸡汤,还有一小碟去了皮的清蒸鸡腿肉。木头在众人腿间钻来钻去,尾巴扫过每一个人的脚踝,玩得不亦乐乎。

    .........

    今年的中秋,神魔殿内也难得染上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晚膳过后,月色初上,众人便相约至殿前高台赏月。高台上铺了竹席,摆了矮几,几上放着茶水和瓜果。天嫂是个实诚人,端上来的莲蓉与蛋黄月饼堆得像座小山,个个皮薄馅足,金黄流油,月饼表面印着吉祥的花纹,全是洛子宴平日里最爱的口味。

    相比之下,苏亦面前的小碟始终空空如也,倒并非嫌弃,只是他素来清冷,对这类甜腻的糕点并无半分兴致。那只白瓷小碟干干净净地搁在他面前,像一件单纯的摆设。

    今夜月华如练,悬于中天,洒下的银辉把高台上的每一块砖石都照得轮廓分明。遥遥望去,那轮圆月并不全是清冷皎洁,周遭反而晕染着一圈斑斓的光华,如梦似幻,像是一枚巨大的眼,温柔地俯瞰着人间所有未竟的心事。

    洛子宴借着几分酒意,眯着眼痴痴地望。酒是桂花酿,入口绵软,后劲却足。他的目光穿过那层光晕,仿佛真能窥见广寒宫阙,看见那棵婆娑的桂树,以及树下那个望眼欲穿、孤寂千年的身影。他想,嫦娥后悔吗?那后羿呢?

    而苏亦,只是静静地望着那轮孤月出神。

    他的目光虽落在月亮上,神魂却似乎飘向了极远的地方,飘到了连月光都照不到的所在。清冷的侧脸在月色下显得格外疏离,像是随时会融化在这片银辉里,再也不见。

    洛子宴侧头看他,只看到一个轮廓,被月光勾了一道银边。他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抓住那个轮廓,把它按进自己的胸膛里,用自己的体温把它暖成一个活生生的人。但他终究没有动。他收回目光,望着月亮,轻声道:“师傅,等中秋一过,我便送你回苏灵门。”

    苏亦没有回头,只低低地“嗯”了一声。那一声散在夜风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此时,一名侍从匆匆走来,脚步声在石板上踏得细碎,到了近前才放轻,垂手禀报道:“教主,上个月您让找的人,找到了。”

    洛子宴忙放下酒杯,“人呢?”

    “就在门外候着。”

    洛子宴抬眸望去,不远处的两个人影,正是霜蝶和年小熊。两人面黄肌瘦,衣衫褴褛,衣摆上还沾着干涸的泥点,在月光下看上去好不凄凉。霜蝶的头发枯得像稻草,年小熊的鞋尖破了一个洞,露出脏兮兮的脚趾。这一幕仿佛与上一世重叠起来。洛子宴的心揪了一下,略有不解,扭头问苏亦:“师傅,中原闹过水灾吗?我怎不知。”

    苏亦点点头,目光终于从月亮上收回来,落在远处那两个瘦小的身影上:“有的,就是我们去明教那一年。”

    原来如此。该发生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无论重来几次,这世间的苦难都不会少一分。洛子宴握紧了酒杯,仰头饮尽,桂花酿入喉,却品出了一丝苦味。

    赏过月,吃过月饼,便是放灯许愿的时辰。

    此时的霜蝶已梳洗整齐,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色衣衫。她带着年小熊一同出来,两人吃了些热粥和糕点,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年小熊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边走边啃,腮帮子鼓鼓的。二人被引到高台上,加入了许愿的行列。

    夜幕如墨,繁星点点,银河横贯天际,像是谁在天上泼了一瓢碎银。众人各自取了一盏孔明灯,那灯纸薄如蝉翼,撑开后是一朵倒悬的莲花的形状。众人各自提笔,在灯壁上写下心愿。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此起彼伏,像是许多颗心在同时低语。

    霜蝶的字迹娟秀,写完后,她双手合十,闭眼默念了好一会儿,眼角有泪光闪动。年小熊还不太会写字,歪歪扭扭地画了个什么图案,大概是只兔子。

    洛啸天提笔时皱着眉想了半天,最后一挥而就,写完之后还用手遮着,不让天嫂看。天嫂笑他,他也不理,只是嘿嘿地笑,把那盏灯护在怀里,像护着什么了不起的秘密。

    洛子宴望着自己面前那盏空白的灯,久久没有下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汁聚在笔尖,凝成一滴,摇摇欲坠。他抬起头,望向身旁的苏亦。

    苏亦已提笔在写。他的侧脸在烛火与月光的交织下明暗不定,握笔的手指修长而稳定,腕间微微转动,一笔一划都极认真。写完之后,他搁下笔,将灯壁转了半圈,不让任何人看见上面的字。

    洛子宴收回目光,终于落笔。他写得很快,笔锋遒劲,墨迹力透纸背。他写完,将自己的灯壁也转了半圈。

    烛火点燃,一盏盏孔明灯次第亮起,像在每个人掌心里生出了一颗颗微型的太阳。热气鼓动着灯壁,薄纸膨胀起来,变得**而温暖,像一只只急于挣脱的手。

    第一盏灯从洛啸天手中升起,摇摇晃晃地离开了他的掌心,像初学飞行的雏鸟,在离开的那一瞬间微微下沉,然后忽地一下攀升上去。接着是第二盏、第三盏——天嫂的、霜蝶的、年小熊的——一盏接一盏地脱离地面,加入那条缓缓上升的光河。

    洛子宴捧着自己的灯,感到灯壁在掌心里越来越烫,越来越不安分。他回头看苏亦,苏亦正托着他的那盏灯,仰头望着天空。火光从下方照亮了他的脸庞,把睫毛的影子投在眼睑下方,像蝴蝶的翅膀。

    两人同时松开了手。

    两盏灯并肩升起,起初还靠得很近,几乎要贴在一起。灯壁上的字迹在火光的映照下隐隐约约,像两个隔着薄纱相望的人,谁也看不清谁的心事。它们在低空中盘旋了片刻,像一对依偎的蝶,而后被夜风轻轻一拨,各自飘向不同的方向。洛子宴的那盏向西,苏亦的那盏向东,之间的距离一寸寸拉远,终于隔着整片夜空,变成了两颗互不相识的星。

    随着一盏盏孔明灯冉冉升起,整片夜空被点缀得如同一条流动的星河。那些灯火如同逆流而上的星子,载着凡人的祈愿,飘向深邃的夜空深处,越来越小,越来越远,直至变成一个个微弱的、明灭不定的光点。那些光点在高空中颤动着,像是天空收到了信,正在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众人虔诚地双手合十,闭上眼,默念心中的愿望。高台上安静极了,只有夜风穿过松柏的声音,和远处不知谁家传来的隐约笛声。

    洛子宴没有立刻闭眼。他侧过头,目光描摹着苏亦的侧脸。月光洒落在他身上,仿佛为他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辉,让他看起来那么近,又那么远——近得伸手就能触到他的衣袖,远得像隔着整整一生。苏亦闭着眼,神情虔诚而平静,睫毛在轻轻颤抖。洛子宴在心里想:他此刻念的,是方才写在灯上的那个愿望吗?

    随后,他才缓缓闭上双眼,在心中许下了一个愿望。他在心里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念了三遍,每念一遍都像是往火里添了一把柴。一愿,二愿,三愿——天底下所有的神佛,总该听见一遍吧?

    孔明灯随着夜风摇摇摆摆地飘向远处,越来越小,直至变成一点微弱的光。当那最后一点光亮也消失在夜空中、融入满天星辰之中再也分辨不出时,众人才低下头,揉了揉酸痛的脖颈。年小熊第一个叫起来,说他的脖子僵了,引得霜蝶轻笑出声。洛啸天偷偷抹了抹眼角,被天嫂瞧见,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洛子宴贴近苏亦,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百合香,在夜风里分外地清晰。他轻声问道:“师傅,你许了什么愿?”

    苏亦看着他,那双眸子里映着漫天星光,缓缓道:“愿这天下太平,风调雨顺;愿你们身体安康,永享幸福。”

    他的愿望里,有天下,有苍生,有“你们”,却唯独没有他自己,也没有……他们。

    洛子宴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他看着苏亦,目光灼灼,仿佛要将自己的灵魂都刻进对方的眼底。他深吸一口气,将自己方才许下的愿望,一字一顿,清晰地念了出来——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苏亦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眸子里,第一次映出了如此清晰的、属于洛子宴的影子。那影子里,有执着,有深情,也有他无法回应的、沉甸甸的期盼。

    他看着洛子宴,仿佛透过他,看到了更遥远的时空。许久,他才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散在风里,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般的释然。他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

    “子宴,”他轻声道,声音温柔得像一阵拂过湖面的晚风,“你的愿望,太大了。”

    大到,需要用一生去赌,用两世去等,用所有的勇气去对抗这世间的伦常与天命。

    洛子宴没有退缩,他迎着苏亦的目光,坚定地握住了他的手。

    “不大,”他说,“刚刚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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