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雪松的气息

章节字数:2828  更新时间:26-07-11 07: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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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术持续了四十分钟。

    俞承桐缝完最后一针,放下器械的时候,手已经稳了。专业素养最终压过了那股莫名其妙的潮水,他在无影灯下恢复了应有的冷静和精准,每一针都缝得规整漂亮,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但他知道,这四十分钟里,他用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意志力来控制自己的信息素。雪松的气息一直在往外渗,像被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往外挤,他不得不反复地、刻意地把它压回去。

    不能让任何人发现。

    不能让病床上这个人发现。

    “俞医生,缝好了?”护士小周探头进来。

    “嗯。送病房观察,明天早上查房再看。”俞承桐脱下沾了血的手套,丢进医疗废物桶里,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家属在哪儿?”

    “在外面走廊等着呢,一个男的,说是他朋友。”

    俞承桐推开清创室的门,走廊的白色灯光晃得他微微眯了眯眼。长椅上坐着一个人,二十出头的男人,穿着黑色卫衣,帽子没拉起来,头发染成深栗色,正低头玩手机。

    听到门响,那人抬起头,站了起来。

    “医生,邱明冲怎么样?”他走过来,语气不算急切但也不敷衍,像是对朋友的伤势有一定程度的担心但还不到恐慌的地步。

    “伤口不深,没有伤到脏器,缝了四针,住院观察两天没有感染就可以出院。”俞承桐公事公办地说,目光在这个男人身上停了一秒,又移开了。

    “那就好。”栗色头发的男人松了口气,往清创室里看了一眼,“他现在能进去看吗?”

    “麻醉还没过,等他醒了再说。”俞承桐顿了顿,“你是他什么人?”

    “朋友。”那男人回答得很干脆,然后又补了一句,“从小一块长大的。”

    俞承桐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他走进医生办公室,在办公桌前坐下来,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邱明冲的电子病历。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钟,点开了“个人信息”那一栏。

    邱明冲,男,二十五岁。

    籍贯、联系方式、紧急联系人——

    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写着:叶放。

    不是家属,不是父母。

    叶放。

    那个栗色头发的男人。

    俞承桐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把页面关掉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刚才在无影灯下看到的画面——邱明冲紧闭的眼睛,微微皱起的眉头,小麦色**上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还有从剪开的T恤领口露出来的锁骨。

    跟十五岁的时候不一样了。那时候的邱明冲虽然高、虽然壮,但身上还是少年的轮廓,肩膀没有现在这么宽,腰没有现在这么窄,肌肉的线条没有现在这么分明。

    他长成了一个男人。

    一个让俞承桐在手术台前差点失控的男人。

    俞承桐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做过上百台手术,缝过上千条伤口,从来不会抖。

    但在无影灯亮起的那一瞬间,它们抖了。

    因为邱明冲。

    因为一个十年没见的人。

    因为一个当年连话都没说过几句的、傻乎乎的、红着耳朵尖说“以后冲哥照着你”的Beta。

    俞承桐把白大褂的袖口往下拽了拽,盖住了自己微微泛白的指节。

    他在想一件事情,一件他从来不允许自己去想的事情。

    但现在,它自己跳出来了,摁都摁不回去。

    他在想——为什么?

    为什么这十年里,他从来没有忘记过那个人?

    初三那年他告诉自己,会忘掉的。

    高中三年,他告诉自己,已经忘掉了。

    大学、读研、读博,他再也没有想起过那个乡下初中,再也没有想起过那间漏风的教室,再也没有想起过那张笑起来有点傻的脸。

    一次都没有。

    ——这是他自己对自己的说法。

    但现在,邱明冲躺在他的手术台上,他立刻就知道那是谁。不是犹豫,不是怀疑,是看见的第一秒就知道了。

    就像有人在他脑子里装了一个开关,邱明冲这三个字一亮起来,整间屋子都亮了。

    这不是“没有忘记”。

    这是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

    俞承桐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久到值班护士来敲门问他要不要去休息,他才站起来,慢慢走到病房区。

    邱明冲被安排在三人间,靠窗的位置。

    俞承桐推开病房的门,里面很暗,只有走廊的灯光从门上的玻璃窗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条长方形的光带。另外两张床上的病人已经睡了,呼吸声此起彼伏。

    他走到靠窗的床边。

    邱明冲还在昏迷,麻药的效果还没完全过去。他的头微微偏向窗户那一侧,窗外的城市灯火映在他的侧脸上,让他的肤色显得比白天柔和了一些。

    俞承桐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寸头。比他印象中的肤色更深了一些,可能是常年在外面跑晒的。眉毛很浓,眉骨很高,眼窝在暗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上那道干裂的小口子已经结了暗红色的痂。

    被子盖到胸口,露出来的肩膀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俞承桐的目光从那张脸上慢慢移开,落到他搭在被子外面的手上。

    那只手比十年前更大了,骨节更粗了,指节上多了几处茧子和伤疤。虎口处有一个圆形的疤痕,像是被烟头烫过的痕迹。

    俞承桐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邱明冲的脸上。

    这个人,这十年里,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他没有问出口。他只是站在床边,像一棵沉默的树,把影子投在那个人的身上。

    站了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

    直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他才后退一步,转身走出了病房。

    值班护士小周正好经过,看到他从病房里出来,有些意外:“俞医生?那个病人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俞承桐说,“例行查房。”

    小周点点头,没有多问。

    她回到护士站的时候,跟夜班的同事随口说了一句:“俞医生这个人工作真认真,大半夜的还去查房。”

    同事笑了笑:“人家博士后,能一样吗?”

    小周也笑了,没再说什么。

    但她不知道的是,俞承桐回到值班室后,没有睡觉。他在床边坐了很久,双手交握放在膝头,背挺得笔直。

    他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目光很空。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邱明冲第一次跟他说话的时候,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想起那个**eta打完架,甩着流血的手说“以后冲哥照着你”。想起春游那天,那只从高处伸下来的、热得发烫的手。想起那本旧书摊上买来的竞赛题集,和扉页上那行丑到不忍直视的字。

    “生日快乐。——邱明冲”

    “这本书有点难,但你应该都会。”

    他当时没有说谢谢。

    十年了,他连一句谢谢都没有说过。

    俞承桐把脸埋进手掌里。

    他的信息素又开始往外渗了,像关不紧的水龙头,一点一点地漏。雪松的气息弥漫在狭小的值班室里,冷冽的、清苦的、压抑了很久的味道。

    他很久很久没有这样过了。

    从青春期分化成Alpha以来,他的信息素就一直在他的绝对控制之下。他不需要释放信息素来彰显自己的存在,也不需要靠信息素去压制谁。他的能力、家世、长相,已经足够让他在任何场合都站在最前面。

    但今晚,他的信息素像一匹脱缰的野马,怎么也拉不回来。

    因为他的身体在告诉他一件事,一件他的大脑还没有完全承认的事。

    他对邱明冲有反应。

    不是怀念,不是内疚,不是“好久不见”的感慨。

    是最原始的、最本能的、最不可否认的——**。

    俞承桐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白色的灯管。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没体验过的情绪。

    不是困惑,不是抗拒,甚至不是恐惧。

    是一种……认命。

    像是一个从来不相信命运的人,第一次发现有些事情从一开始就被写好了。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两点十七分。

    距离天亮还有不到四个小时。

    明天早上查房的时候,邱明冲应该已经醒了。

    到时候他要说什么?

    “好久不见”?

    “你还记得我吗”?

    “你的伤口是我缝的”?

    俞承桐把手机放下,闭上眼。

    他不知道。

    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事情这么不确定过。

    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

    他不想再错过第二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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