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章家庭晚宴

章节字数:4535  更新时间:26-08-26 16: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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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俞承桐今天本来不该来的。沈茗芷给他发消息的时候,他正在医院的值班室里看一份病历。消息弹出来,他看了一眼,想删掉,但手指在删除键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删。也许是出于礼貌,也许是因为母亲上周又打电话来问“你跟茗芷见了没有”,那种不轻不重的、客客气气的语气底下藏着的东西,他听得懂。不是催促,是期待。一种让他喘不过气的、柔软的、无法抗拒的期待。他回复了沈茗芷的消息,说“好”,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他告诉自己只是一场秀。去看一眼,坐一会儿,然后走。不会怎么样。

    他换了衣服,开车去了艺术空间。工作人员把他领到看台的中后排,他坐下来,周围的观众大多是时尚圈的人,穿着考究,妆容精致,和他平时在医院里的世界完全不同。灯光暗下来,音乐响起,模特一个一个地走出来。俞承桐靠在椅背上,目光散漫地扫过T台,没有太认真看。他对时尚没有兴趣,对这些衣服没有兴趣,对这场秀唯一有兴趣的理由,此刻还没有出现。

    然后邱明冲走了出来。

    俞承桐的手猛地攥紧了座椅的扶手。邱明冲穿着一件黑色的丝质衬衫,深V的领口开到胸口,露出一大片小麦色的**和线条分明的锁骨。衬衫的面料在灯光下泛着暗哑的光泽,随着他走路的动作轻轻晃动,像流动的夜色。外面套了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肩线笔直,腰线收紧,把他宽肩窄腰的身形衬托得无可挑剔。他的步伐比上次自信了太多——不是那种刻意的、训练出来的台步,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笃定。他目视前方,表情冷淡,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线绷出一个硬朗的弧度。灯光追着他,从头到脚,把他整个人照得像一把出鞘的刀。

    俞承桐的眼睛移不开了。他的目光从邱明冲的脸滑到他的肩膀,从肩膀滑到他的腰线,从腰线滑到他露出来的那一小截锁骨。那截锁骨他吻过无数次,但此刻在T台的灯光下,它像一件被精心陈列的艺术品,美得不像真的。邱明冲走到T台前端,停顿,转身。转身的那个瞬间,他的目光扫过了看台——只是扫过,没有停留。但俞承桐觉得那道目光像一阵风,从他的心上刮过去,刮得他整个人都颤了一下。他坐在那里,看着邱明冲的背影消失在T台尽头,手还攥着座椅的扶手,指节泛白。

    他不知道邱明冲今天也来走秀。邱明冲没有告诉他。这个认知让他的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是生气,是失落。他想,他以前什么都会告诉我的。考证的事,培训的事,叶放帮他打听的事。每一件小事都会发消息跟我说。为什么今天走秀没有说?

    他没有时间想这个问题。灯光又亮了,音乐换了,答谢环节开始了。品牌方的负责人在台上说了一些感谢的话,俞承桐没有认真听。他的目光还在追着T台尽头的那个出口,希望邱明冲能从那里再走出来。然后他听到了一句话——“我们这次的压轴礼服的设计师沈茗芷小姐,有一句话想对一位特别的朋友说。”

    灯光打过来的时候,俞承桐还来不及反应。那束光太亮了,亮得他微微眯了眯眼。然后他看到沈茗芷从侧幕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束花,穿着那件墨绿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走向的方向,是看台。是他坐的方向。俞承桐的脑子在那一瞬间空白了一秒。他看到她弯下腰,把花递过来,听到她对观众席说的那句话——“谢谢承桐今天来看我的秀。很久没见了,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好看。”

    观众席响起了掌声和善意的笑声。俞承桐看着那束花,看着沈茗芷微笑的脸,看着周围投过来的那些好奇的、善意的、带着“原来如此”意味的目光。他的理智告诉他——不要接。接了就是默认,默认你们之间有什么,默认你是来看她的,默认你是她的“特别的朋友”。但他的手不听理智的话。或者说,在那个瞬间,他脑子里闪过的不是理智,而是一个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念头——不接,她会没面子。她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难堪。他接过那束花,动作有些僵硬,像一台运转不灵的机器。他接过花的同时,目光越过沈茗芷的肩膀,看向T台尽头的那个出口。

    他看到邱明冲站在侧幕的阴影里,身上还穿着那件黑色的丝质衬衫。他们的目光隔着灯光、掌声和那个抱着花的女人,在半空中相遇。只停留了一秒。然后邱明冲转过身,消失在了阴影里。

    俞承桐猛地站了起来。花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沈茗芷转过头,有些惊讶地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他没有听。他推开座椅,从看台的侧面快步走了出去。走廊很长,灯光是白色的,照得他的眼睛有些发花。他走过走廊,走过后台的入口,被一个工作人员拦住了——“先生,后台不能进。”他站在那道被拦住的线外面,看着后台的方向,那里人来人往,有模特,有化妆师,有服装助理,但他找不到邱明冲。他拿出手机,给邱明冲打电话。嘟——嘟——嘟——没有人接。他又打了一遍。还是没有人接。他发了消息:“你在哪儿?我在秀场,我看到你了。”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他站在那道线外面,手里握着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和邱明冲的聊天界面。他等着那行“对方正在输入”出现,但等了很久,什么都没有。他的身后传来高跟鞋的声音,沈茗芷走到了他旁边,手里还拿着那束被他掉在地上的花,花瓣有些散了,但她的笑容还是得体的。

    “承桐,你怎么走了?我还想给你介绍一下我的团队呢。”

    俞承桐转过身,看着她。他想说“我有事要先走”,想说“那束花我不该接”,想说“我有男朋友了,他刚才就在这里,他看到了一切”。但他只是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沈茗芷看着他,笑得自然。“我妈说你最近工作很忙,让我别打扰你。但我好不容易回国一趟,不见一面说不过去。今天谢谢你来看秀。”她顿了顿,“对了,下周六我家有个小型的家庭晚宴,我妈说想请你妈妈一起来。你也来吧?好久没一起吃饭了。”

    家庭晚宴。俞承桐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响了一声,像锁扣合上的声音。他应该拒绝。他应该说“我去不了”。但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不是邱明冲的消息,是**的。“茗芷跟我说了,下周六的家庭晚宴,我已经答应沈太太了。承桐,你也来。”

    俞承桐看着那条消息,把那束被沈茗芷重新递过来的花接住了。这一次他没有让它掉下去。他拿着那束花,走出了艺术空间的大门。秋天的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花束里的百合花瓣被风吹得轻轻颤动。他站在门口,又给邱明冲打了一个电话。没有人接。他发了第二条消息:“今天晚上我去找你。有话跟你说。”

    消息发出去,还是石沉大海。

    他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没有发动。他把那束花放在副驾驶座上,看着那些白色的百合和紫色的康乃馨,觉得刺眼。他把花从副驾驶座上拿起来,放到了后座。眼不见为净。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是放到后座就能看不见的。

    那天晚上他没有去找邱明冲。因为沈茗芷的家庭晚宴不是下周六,而是今晚。**打电话来说:“沈太太把时间改到了今晚,她先生临时要出差,所以提前了。你已经答应了的,不能爽约。七点,别迟到。”俞承桐想说“我没答应”,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确实没有拒绝。从第一通电话到第一条消息,到那一束花,到这个家庭晚宴,他从来没有明确地、坚定地、不留余地地拒绝过。他一直在“应付”。应付母亲的期待,应付沈茗芷的热情,应付那些他不想要但又不知道如何拒绝的安排。而他的“应付”,正在一点一点地把他推向一个他不想去的方向。

    他去了那个家庭晚宴。在一家高级餐厅的包间里,两家人坐在一起,沈茗芷坐在他旁边,她父母坐在对面,他的母亲坐在他右手边。桌上摆着精致的菜肴,每一道都像是艺术品。大家聊天聊得很开心,沈太太说茗芷在巴黎如何如何,夏梅说承桐在医院如何如何。俞承桐坐在那里,面前的酒杯里的红酒他一口都没有喝。他的筷子几乎没有动过。他全程都在看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没有邱明冲的消息,一个都没有。他给邱明冲打了第三个电话,这次不是无人接听,是被挂断了。

    被挂断了。不是没听到,不是不方便,是故意挂断的。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手指攥着手机的边缘,攥得指节泛白。沈茗芷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轻声问:“怎么了?医院有事?”

    “没有。”他说。

    家庭晚宴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俞承桐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熬过去的,不记得吃了什么、说了什么、几点散的。他只记得散场的时候,沈茗芷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今天很开心,下次再见”,母亲拍了拍他的手背说“多跟茗芷联系”。他点了点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点头。

    他上车之后,第一件事是给邱明冲打电话。没有人接。他发动了车,开了出去。不是回自己家的方向,是去邱明冲的修车铺。

    车停在巷口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一点了。巷子里很暗,感应灯还是坏的,只有几盏路灯发出昏黄的光。他下了车,走进巷子,走到邱明冲住的那栋楼下,抬头看。三楼的窗户是黑的。

    他没有上去。他站在楼下,站了将近半个小时,看着那扇黑着的窗户,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邱明冲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今天晚上我去找你。有话跟你说”。那条消息旁边只有一个“已读”,没有回复。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夜风吹过来,很凉,灌进他的大衣领口,冷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他不知道自己是冷还是怕。他怕邱明冲不要他了。他怕自己这段时间的犹豫、懦弱、不敢拒绝,把那个等了他十年的人推远了。他怕那扇窗户明天还是黑的,后天还是黑的,以后都是黑的。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黑着的窗户,然后走进车里,发动了车,离开了那条巷子。

    他不知道的是,邱明冲在家。他就在那扇黑着的窗户后面,坐在行军床上,没有开灯。他听到了楼下停车的声音,听到了车门关上的声音,听到了有人在巷子里走路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轻,但他认得。他听俞承桐的脚步声听了大半年了,认得出那是他的节奏、他的力度、他的鞋底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他坐在黑暗里,听着那个脚步声越来越近,在楼下停下来。他看着窗户,知道俞承桐在下面站着。他没有开灯,没有走到窗边,没有发消息告诉他“我在家”。他坐在那里,把手机握在手心里,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

    他看到了俞承桐发来的消息,看到了那些未接来电。他的拇指在“接听”和“挂断”之间犹豫了很久,最后选择了挂断。不是不想听,是怕听到自己不想听的话。“那个女的是我发小。”“我妈安排的。”“我只是去看了一场秀。”这些解释他都能猜到,也都能理解。但他过不去的不是这些。他过不去的是——俞承桐接了那束花,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过不去的是——他站在侧幕的阴影里,穿着那件露出锁骨的衬衫,像个笑话。他过不去的是——他以为自己很重要,但在那个瞬间他发现,也许他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重要。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了下来。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他觉得胃里翻涌了一下,一股酸液从胃里涌上来,涌到喉咙口,他赶紧坐起来,捂住嘴,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有吐出来,但那股恶心的感觉没有退,一直卡在喉咙里,像一根鱼刺,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最近几天一直这样。从秀场回来的那天晚上开始,他就没什么胃口。吃什么都觉得没味道,闻到油腥味就想吐,但又吐不出来。他以为是胃出了毛病,想着过两天去医院看看。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现在他在想,明天俞承桐会不会再来。后天会不会再来。以后还会不会来。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蜷缩着身体,闭上了眼睛。被子还是那条薄被子,枕头还是那个硬枕头,屋子还是那间墙皮剥落的出租屋。什么都没变。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不可逆转地、像秋天的温度一样一点一点地降低。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知道,他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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