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七章那张脸

章节字数:5975  更新时间:26-09-03 16: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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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订婚的消息是夏梅在餐桌上宣布的。那天俞承桐难得回家吃饭,桌上的菜比平时丰盛,俞光华坐在主位,表情看不出喜怒。夏梅把一碗汤推到俞承桐面前,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承桐,订婚的日子定下来了,下个月十八号。茗芷她妈妈找人算过了,是个好日子。酒店我也看好了,你到时候请几天假,把这事办了。”

    俞承桐握着汤匙的手没有停,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咽下去,然后放下汤匙。

    “妈,我说过,我不记得她。你让我跟一个我不记得的人订婚,你觉得合适吗?”

    夏梅的表情没有变,但握着筷子的手指收紧了一些。“你不记得是因为你生病了。不是茗芷的问题。她等了你三年,你还要让她等多久?你还要让妈妈等多久?”

    俞承桐看着碗里的汤,排骨炖的,汤色奶白,飘着几颗枸杞。他想说“我不需要她等”,想说“我不需要任何人等”,想说“我不知道自己在等谁,但那个人不是沈茗芷”。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说不出来。他不知道自己等的人是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深夜独自坐在阳台上看着城市的灯火发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经过某个街角时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他点了点头。他不知道自己在答应什么,他只知道如果他再拒绝,母亲会哭,父亲会沉默,整个家会像一潭死水一样压在他身上。他承受不起。他已经让他们担心了三年,他不能再让他们失望了。至于自己,无所谓的。他什么都感觉不到。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不是因为订婚的事,是因为他又想起了电视上那个人。那个维修技师的脸像一枚钉子,钉在他脑子里,怎么都拔不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得那张脸——如果那张脸真的那么重要,他为什么想不起来?如果不重要,他为什么忘不掉?

    他坐起来,拿起床头的平板电脑,打开了搜索引擎。他在搜索栏里打了两个字,又删掉了。反复了三次,最后打下了那个名字——“邱明冲”。

    搜索结果的页面弹出来。第一条是他的个人简介:邱明冲,二十七岁,职业赛车维修技师。现效力于KRC车队,主要负责赛车进站维护和ECU调校。持有国家职业资格中级证书。配了一张照片,穿着深蓝色制服,站在一辆赛车旁边,手里拿着调校工具,表情严肃,眉头微微皱着。

    俞承桐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把页面往下翻,翻到了一篇专访。标题是《从修车铺到职业赛道:一个维修技师的逆袭之路》。他没有点进去,因为他怕自己看完之后会更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让他心跳加速,让他眼眶发酸,让他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事。

    他又往下翻,翻到了图片栏。一张一张地看过去——比赛现场,维修区紧张忙碌的工作照,和车手的合影,领奖台上的庆祝,训练的日常。

    最后一张,他停住了。

    那是KRC车队夺冠的照片,车手站在领奖台上,手里举着冠军奖杯,香槟的泡沫在灯光下闪着金色的光。车手的脸很年轻,五官精致,笑起来带着一种张扬的、肆意的、被众星捧月惯了才会有的自信。他一手举着奖杯,另一只手臂揽着旁边的人。他揽着的人是邱明冲。他的嘴唇贴在邱明冲的脸颊上,眼睛看着镜头,笑得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邱明冲的表情有些措手不及,耳朵是红的,但没有躲开,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香槟瓶,被亲的那一侧脸颊上印着一个湿漉漉的唇印。

    照片下面配着一行字:“KRC车队夺冠庆祝,车手林锐亲吻维修技师邱明冲。”

    俞承桐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他的手攥紧了平板的边缘,指节泛白。有一种陌生的、他从未体验过的情绪从胸口涌上来,不是愤怒,不是嫉妒——或者说,是嫉妒。是一种灼热的、滚烫的、像要把人从里面烧穿的情绪。他盯着那个车手的脸——Alpha,一看就是Alpha,那种张扬的、自信的、毫不掩饰自己优越感的信息素几乎要从照片里溢出来。他的嘴唇贴在邱明冲的脸颊上,那个位置,那个角度,那种理所当然的姿态,像是在宣告什么。

    俞承桐把平板扣在了床上,屏幕朝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生气。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资格这么生气。他连这个人是谁都不记得。他可能是他的同学,他的朋友,他的——他不往下想了。他把脸埋进手心里,手指插进头发里,用力地攥着。他的心脏在疼,不是那种病理性的疼痛,是那种——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被撕裂了,一点一点地,慢慢地,持续不断地疼。

    他为什么亲你?他凭什么亲你?你是谁?你到底是谁?我为什么不记得你?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像一口被敲响的钟,嗡嗡地响,怎么都停不下来。

    他重新拿起平板,翻到邱明冲的个人简介页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出生日期,身高,职业,从业经历。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拼在一起,拼不出一个完整的他。他退出页面,又搜了一遍“邱明冲”。这次他搜到了更多的东西——KRC车队的官方采访视频,几分钟的片段,镜头扫过维修区,邱明冲蹲在赛车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电脑,专注地盯着屏幕上的数据。车手林锐从旁边走过,停下来,弯腰看了看他正在调校的参数,然后笑着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说了一句什么,邱明冲抬起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确实是在笑。

    那种笑。不是礼貌的、客气的、社交性的笑,是那种——熟悉的、信任的、不需要设防的笑。

    俞承桐的手指在平板的边缘上攥得更紧了。他发现自己在嫉妒一个完全不认识的赛车手。他发现自己在生气,气那个人可以站在邱明冲旁边,气那个人可以拍他的肩膀,气那个人可以让他在镜头前那样笑——而他甚至连自己认不认识邱明冲都不确定。这种嫉妒没有来由,没有根据,像一个凭空长出来的肿瘤,在他的胸腔里疯狂地、不受控制地生长。

    他把平板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躺下来。黑暗里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窗外有月光漏进来,落在地板上,白得像霜。

    他想起了那双棉拖鞋。那双在玄关鞋柜上放了三年、被**无数次劝说扔掉、他始终没有扔掉的棉拖鞋。男式的,灰色的,尺码比他穿的大一号。他不知道为什么留着它们。他只是觉得,如果扔了,那扇门就不会再有人来敲了。他不知道自己等的是谁。但今晚,他忽然觉得,他等的那个人,也许就是电视上那个人,就是照片里那个被Alpha车手亲吻脸颊的人,就是那个让他嫉妒得发疯的、他甚至不记得的、叫邱明冲的人。

    三万六千公里之外,邱明冲不知道有人在看他。他正在KRC车队的维修区里调试一辆赛车的ECU参数。比赛日,整个维修区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岗位上忙碌,空气中弥漫着橡胶和汽油的味道,引擎的轰鸣声从赛道上传来,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邱明冲蹲在赛车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电脑,数据线连接着赛车的诊断接口。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地敲击着,目光在屏幕上的波形图和数字之间来回移动。

    “燃油压力正常,点火提前角在合理范围内,氧传感器信号波动正常。”他对旁边等待的工程师报出一串数据,声音不大但清晰,“轮胎温度还需要再观察两圈,前轮的升温速度比后轮慢一些,可能是胎压的问题。”

    工程师点了点头,在对讲机里向车手传达信息。邱明冲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来,走到维修区的边上,看着赛道上的车。一辆银灰色的赛车从眼前呼啸而过,速度太快,看不清车身上的赞助商标志,只看到一道光影从视野中划过,然后消失在下一个弯道。

    他在KRC车队已经两年了。从最基础的维修工做起,一步一步地爬到了主力技师的位置。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研究数据,调试参数,和工程师讨论调校方案。他的技术越来越精进,对赛车的理解越来越深入,在车队里的地位也越来越稳固。林锐信任他,工程师信任他,连那个平时不苟言笑的领队都对他赞赏有加。

    他做到了。从那个修车铺里钻在车底下的学徒,变成了职业车队的核心技师。这条路他走了很多年,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但他不觉得苦,因为他终于找到了自己可以站立的地方。不是靠俞承桐,不是靠叶放,是靠他自己。

    “邱哥,林锐让你去领奖台。”一个小技师跑过来,满脸兴奋,“他又拿冠军了!今天已经是第三次了!”

    邱明冲跟着人群走向领奖台。香槟、欢呼、闪光灯,一切都和之前的每一次夺冠一样。林锐从领奖台上跳下来,一把搂住他的肩膀,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二十四岁的年轻人——虽然他实际年龄比邱明冲小两岁。

    “邱哥,今天这车调得太好了!每个弯道都像粘在地上一样,我开得爽死了!”他的信息素在兴奋中不受控制地溢出来,是那种热烈的、像阳光一样的味道,和他这个人一样张扬。

    “是车手开得好,不是我调得好。”邱明冲把他从自己身上扒拉下来,但没扒拉动。林锐像一只大型犬科动物一样挂在他身上,头发上的香槟滴在他脸上,冰凉的,带着气泡。

    “我说是你调得好就是你调得好,别跟我谦虚。”林锐说着,凑过来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像庆祝进球时的运动员一样自然。旁边的工作人员起哄拍照,邱明冲的耳朵红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他知道林锐是Alpha,知道林锐对他有好感——那种好感不只是车手对技师的信任,还有别的什么。林锐看他的眼神,偶尔会多停留一两秒,偶尔会在他不注意的时候从后视镜里多看他两眼。那种眼神他见过。在很多年前,在另一个人的眼睛里。但他不会去回应,不敢去回应。因为他还没有忘记那个人。因为他还不能开始新的感情。因为他的心还卡在某个地方,卡在三年多前那个没有结局的离别里。

    他不知道那个人怎么样了。不知道他有没有结婚,有没有新的爱人,有没有忘记他。他不敢去查,不敢去问,不敢让叶放告诉自己任何关于那个人的消息。因为他怕听到的答案,是他不想听的。

    人群渐渐散去,领奖台上的香槟瓶被收走,庆祝的横幅被卷起来。邱明冲收拾好工具,回到休息室,脱下那件沾了香槟和机油的制服,换上一件干净的外套。他从柜子里拿出手机,给妈妈打了个电话。

    “妈,宝宝睡了吗?”

    “睡了睡了,刚哄睡着。你今天比赛怎么样?”邱秀兰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但语气是高兴的。

    “赢了,冠军。我们车队的。”邱明冲在床边坐下来,靠着墙,看着窗外的天色。天已经黑了,城市的灯火在远处亮成一片。

    “那太好了!宝宝今天学会说”车”了,指着电视上的赛车喊”车”,喊得可清楚了。他是不是知道爸爸是修车的啊?”邱秀兰笑着说,笑着笑着声音就有些哽咽,“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他?他都快不认得你了。”

    邱明冲闭了一下眼睛。“下个月,比完下一站我就回去。”

    挂了电话之后,他坐在休息室里,看着墙上挂着的车队合影。照片里有他,有林锐,有工程师,有领队。每个人都在笑,每个人都在看镜头。他在这张照片里,但又不完全在。因为他的心不在这里。他的心还在很远的地方,在一个他不知道怎么回去的地方。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翻到了一张照片。那是妈妈前几天发来的,宝宝坐在儿童餐椅里,脸上糊满了米糊,两只小手拍着餐盘,笑得露出几颗小小的乳牙。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嘴角慢慢翘起来,但眼眶是热的。

    他把照片放大,看着宝宝的脸。那双眼睛是浅色的,像冬天的阳光照在薄冰上,透明的,亮晶晶的。那是他唯一没有从他身上继承的东西。那双眼睛,来自另一个人。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件事——宝宝的眼睛像那个人。每一次他看到那双眼睛,心就会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一下。那张脸明明是他的——小麦色的皮肤,硬朗的轮廓,宽宽的下颌。唯独那双眼睛,不是他的。是那个人的。浅色的,有时候看起来淡淡的,但认真看的时候,里面有光。

    宝宝两岁半了。他离开的时候,肚子里的小家伙才四个月,像一颗小小的、刚刚开始发芽的种子。现在这颗种子已经长成了一个会跑会跳、会喊“爸爸”、会指着电视上的赛车喊“车”的小人儿。而他错过了太多——第一次翻身,第一次坐起来,第一次爬,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叫“爸爸”。他只能在妈妈发来的视频里,看着那些里程碑一个一个地过去。每一次看,他都会笑,笑完之后会觉得胸口那个位置空了一块。

    他把手机屏幕关了,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休息室的灯还亮着,白色的灯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眼下浅浅的乌青。他很累。身体累,心也累。比赛的压力、训练的强度、想孩子却见不到的煎熬、那些深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刻。但他不后悔。他从那些破败的、灰暗的、看不到头的日子里爬了出来,没有靠任何人。他靠自己的双手,靠自己日复一日的努力,靠那些深夜里一个人啃书本、做笔记、把每一个知识点都嚼碎了咽下去的坚持。他拿到了中级证书,成了职业车队的技师,还掉了叶放借他的大半欠款。他把一个破碎的、没有方向的人生,一点一点地拼了起来。

    只是在某些时刻,比如现在,当他一个人坐在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呼吸声的休息室里,他会觉得有些孤独。不是身边没有人的孤独,是那种——你把心里所有的位置都给了同一个人,那个人却不在了的孤独。

    他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兜里,拿起车钥匙,走出了休息室。走廊很长,灯光是白色的,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车队标志,然后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

    明天还有训练。下个月还有比赛。日子还要继续过。他不能停,因为停下来就会想。想那个人,想那双眼睛,想他会不会已经结婚了、会不会已经有了新的生活、会不会已经彻底忘记了自己。他不能想。所以他不停。

    KRC车队的总部在城市郊区的工业园里,距离邱明冲租住的地方开车大约二十分钟。他租的是一套一室一厅的小公寓,不大,但够住。客厅的墙上贴着一张赛车海报,是他刚加入车队时发的纪念品,一直没有撕。厨房的台面上摆着一排调料瓶,酱油、醋、料酒、蚝油,整整齐齐的。冰箱上贴着宝宝的照片,好几张,不同角度,不同表情,全是妈妈发来他打印出来的。

    他换了鞋,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靠着灶台慢慢喝完。然后他走进卧室,躺在床上,拿出手机,翻开相册。他翻到了一张照片——一张书签。泛黄的纸片,上面写着“天道酬勤”四个字。那是他唯一没有删掉的东西。

    他把那张照片放大了,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窗外城市的灯火在窗帘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白色的,什么都没有。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个旧手机壳。手机壳里夹着那张已经泛黄了的“天道酬勤”。他一直没有换掉。

    他闭上眼睛。明天还要早起。明天还要训练。明天还要继续往前走。他一直在往前走。但那条路,好像永远都走不到头。

    沈茗芷的公司。她的品牌这几年发展得很快,从一个小众设计师品牌做到了国际知名的轻奢品牌,代言人从十八线小模特一路升级到了当红明星。而这一次,她的目标是KRC车队的明星车手林锐——二十四岁,连续两年全国冠军,社交媒体粉丝千万,被媒体称为“赛道上的黄金男孩”。拿下他,意味着品牌能接触到完全不同的受众群体。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一群人走进来,走在最前面的就是林锐。他比照片里看起来更高,一米八几的个子,穿着一件黑色机车皮衣,里面是白T恤,下面是一条深色的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限量版的球鞋。他的头发染成了深棕色,微微卷着,刘海搭在额前,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他的五官确实好看——不是俞承桐那种冷淡疏离的好看,而是一种张扬的、有攻击性的、让人一眼就记住的好看。他的信息素也没有刻意收敛,是那种热烈的、像阳光暴晒后松脂的味道,Alpha的特征非常明显,浓郁到让会议室里的几个Beta员工都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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