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2877 更新时间:26-07-17 11:03
秋风日盛,浸透整座东宫,连日的清冷天光,衬得朱墙琉璃瓦都添了几分萧瑟沉寂。
自谢清砚入驻东宫辅政,已有三日。
三日来,君臣相处始终温和疏离、分寸绝佳。
谢清砚极致周全、事事妥帖。课业授课精准细致,从不苛责施压;朝堂同进退之时,处处维护太子颜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待人温和有礼,对上恭谨、对下宽和,东宫内侍宫人,无一不称颂太傅温润仁厚、心怀善意。
短短数日,谢清砚便在东宫收获了一片好评,人人皆道,太子得此良师,是莫大幸事。
唯独沈寂辞,始终清醒戒备,未曾有半分松懈。
旁人只看见他的温柔周全,唯有他看透对方温柔皮囊下的层层算计。谢清砚的好,太完美、太标准,完美得毫无破绽,亦完美得毫无真心。
所有体恤、所有维护、所有周全,皆是刻意伪装的表象,是他立足东宫、拉拢人心的手段。
这日傍晚,暮色沉沉,晚风微凉。
沈寂辞处理完当日堆积的朝政,伏案久坐,肩背微僵。他起身移步至殿外回廊,凭栏而立,望向远处沉沉暮色。
秋风掠过衣袍,掀起月白衣角,微凉触感驱散了伏案久坐的沉闷。暮色浸染天地,宫灯次第亮起,点点暖光落在朱红宫墙之上,勉强驱散了深宫的寒凉孤寂。
他素来偏爱这般独处时刻。无人打扰、无需伪装,不必维持储君仪态,不必提防人心算计,只需静静而立,独享片刻安宁。
半生深宫沉浮,他早已习惯孤独,甚至偏爱孤独。喧嚣惹人**,人情皆是负累,唯有独处之时,心湖无波,最为安稳。
“殿下久坐理政,想必劳累。”
一道温润声线自身后响起,轻缓低沉,打破了回廊的静谧。
沈寂辞身形未动,眸光微敛,无需回头,便知是谢清砚。
这几日,此人总爱这般适时出现,不疾不徐、不温不火,总能精准找准他独处的时机,看似偶遇,实则刻意至极。
他缓缓转身,清冷目光落向来人,神色淡然无波:“太傅尚未回府?”
谢清砚缓步走近,身姿挺拔清逸,暮色落在他眉眼之间,冲淡了白日的温润谦和,添了几分深沉柔和的轮廓。他手中端着一盏温热的清茶,缓步递至沈寂辞面前。
“臣见勤政殿灯火未熄,知晓殿下尚未歇息。秋日寒凉,久坐易燥,特为殿下泡了一盏润喉清茶,略尽微薄心意。”
他的语气真诚温和,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无半分刻意讨好,自然得仿若真心相待。
掌心的茶盏温热适宜,袅袅热气升腾,带着淡淡的茶香,驱散了秋日晚风的微凉。
寻常人面对这般细致入微的体贴,早已心生暖意,放下防备。
可沈寂辞只是垂眸看了一眼茶盏,并未伸手去接。
他眸光清冷淡漠,静静看着眼前温润如玉的人,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清晰的疏离:“太傅公务繁忙,无需事事顾及本宫。”
无功不受禄,无善不承情。
他从不接受旁人无端的好意,尤其是谢清砚这般,心怀算计、暗藏城府之人的温柔。每一份体贴皆是筹码,每一份善意皆是铺垫,他从不接招。
谢清砚闻言,指尖微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错愕,转瞬便恢复如常。
他早已料到沈寂辞会疏离拒绝,只是心底依旧忍不住暗叹。
此人当真防备入骨,软硬不吃、冷热不进,半生冰封,无人能叩开半分心门。
他没有勉强,顺势收回手,唇角依旧挂着温和笑意,进退有度:“是臣思虑不周,唐突殿下了。”
没有被拒绝的尴尬,没有刻意的委屈,坦然自若,从容释怀,反倒衬得太子太过冷淡、不近人情。
这般气度心性,绝非寻常臣子可比。
沈寂辞目光落在他脸上,静静审视片刻,缓缓开口:“太傅心怀山河,志在朝堂,何必将心思耗费在本宫身上?”
他语气直白,不绕弯子。
谢清砚的格局野心,绝非局限于东宫辅政、辅佐储君。此人眼底有山河、心中有执念,所求甚远,不该将精力耗费在刻意讨好、试探自己之上。
谢清砚抬眸,迎上他清冷锐利的目光,眼底温润依旧,藏着深沉莫测的光影。
他微微垂眸,轻声道:“辅佐储君、稳固国本,是臣毕生职责。尽心待殿下,便是尽心奉君、尽心报国,是臣分内之事,何来耗费一说?”
言辞堂皇,滴水不漏,依旧是那副忠臣贤臣的模样。
可沈寂辞不信。
他太懂朝堂人心,太懂权臣野心。
所有的恪尽职守、尽心辅佐,皆有利益可图、目的可寻。谢清砚的尽心,从来不是忠于君、忠于国,而是忠于自己的权谋,忠于心底无人知晓的执念。
沈寂辞没有戳破,只是淡淡颔首:“太傅忠心可嘉。”
语气平淡,听不出赞许,亦无半分认可,只是客套的敷衍应答。
晚风渐凉,吹动两人衣袂翻飞。
一冷一温,一疏一亲,遥遥相对,氛围静谧,却暗藏汹涌拉扯。
谢清砚抬眸,望着眼前眉眼清冷、周身孤寂的少年储君,心底忽然生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世人皆羡太子身居储位、尊贵无双,可无人知晓,他活得何其孤苦。
无至亲相伴,无亲信相依,无情爱牵绊,无喜乐欢愉。半生步步惊心、步步设防,将自己困在冰冷的牢笼之中,独自撑着一身储君风骨,孤守东宫岁月。
这般人生,看似尊贵极致,实则荒芜至极。
心念微动,谢清砚心底生出一丝极淡的怜惜,转瞬便被他强行压下。
他告诫自己,不可心软、不可动容。
沈寂辞再好、再孤苦,也与他无关。
他的温柔、他的体恤、他的耐心,从来不属于眼前之人。他心底的温柔与赤诚,早已尽数给了多年前逝去的故人,此生不渝,无可替代。
眼前的太子,只是棋局棋子,仅此而已。
“殿下身居东宫,看似安稳,实则暗流涌动。”谢清砚收敛所有杂念,语气沉稳认真,褪去了方才的温和客套,多了几分真切的凝重,“诸位皇子虎视眈眈,朝堂派系纷争不断,殿下孤身无援,往后行事,还需多加谨慎。”
这番话,并非刻意讨好,而是属实忠告。
他入局朝堂多年,看透纷争诡谲,深知太子如今的处境,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步步危机、四面皆敌。
沈寂辞自然知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处境。
他微微抬眸,清冷眼底掠过一丝浅淡锋芒:“本宫身居储位,早已置生死荣辱于度外。风波危机,本宫自能应对,不劳太傅费心。”
他半生独行,早已习惯风雨自渡、危局自解,从不需要旁人善意提醒,更不需要旁人怜悯帮扶。
谢清砚看着他眼底倔强冷硬的锋芒,心底微微一震。
年少储君,无依无靠,却傲骨铮铮、心性坚韧,当真令人刮目相看。
“臣既为太傅,辅佐护佑,责无旁贷。”谢清砚语气坚定,温润眼底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认真,“往后朝堂风雨,臣可替殿下挡下一二。只需殿下信臣,臣必竭尽所能,护殿下周全。”
这是他抛出的筹码。
假意交付信任,假意许诺庇护,用以换取太子的放松戒备、全然信任,为后续权谋布局铺路。
温柔的陷阱,最是致命,也最是让人难以抗拒。
可沈寂辞只是淡淡一笑,笑意清冷疏离,带着看透一切的通透漠然。
“不必。”
他轻声拒绝,字字清晰:“本宫不信旁人,只信自己。太傅的周全庇护,本宫承受不起,也无需承受。”
人心易变,誓言易碎,所有依附旁人的庇护,皆是随时会反噬的利刃。他此生最大的安稳,从来都是自己给的。
谢清砚所有的温柔铺垫、刻意示好,在他这里,尽数落空。
暮色深沉,晚风萧萧。
谢清砚望着眼前彻底设防、无懈可击的清冷少年,心底第一次生出一丝无力感。
他深耕人心、精通攻心,却唯独对眼前这人,无从下手、无计可施。
可越是如此,他心底的执念与兴致,便越重。
冰封寒潭,一旦破冰,必然惊起滔天巨浪。
他倒要看看,这座终年不化的东宫冰山,究竟能硬到何时。
君臣二人立于沉沉暮色之中,温柔算计对上冷漠设防,暗潮汹涌的拉扯,自此深深扎根。
无人知晓,这场始于权谋与试探的周旋,终将颠覆两人半生执念,牵扯出一场倾尽真心、爱恨纠缠的宿命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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