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5608 更新时间:26-07-23 14:52
十月底的风已经浸了凉意,刮在脸上像细针轻蹭,带着深秋特有的干冷。
何欣宇把车停在故梦工作室楼下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林清清发来消息:“到了没?二楼人快齐了。”
他回了句“到了”,熄火下车。
故梦工作室藏在老厂房改造的创意园区里,红砖墙爬着半枯的爬山虎,铁艺扶手上的锈迹被廊灯晕出一层暖调。何欣宇抬头望了眼二楼窗里漏出的暖黄灯光与晃动人影,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他向来应付不来这种场合。人声、酒气、交错的寒暄,像一层密不透风的网,总让他下意识想往后退。
故梦是微光工作室的长期合作方,专做高端珠宝的视觉拍摄与包装,两家搭伙快两年。对方老板顾皓晨是个极懂分寸的人,逢年过节总爱攒局,何欣宇推过几次,可这次是年度总结后的正式聚会,合作方的面子不能不给。
他拢了拢外套领口,迈上楼梯。
二楼的铁门没关严,音乐与交谈声从门缝里挤出来。何欣宇推开门,暖烘烘的空气裹着香水味、酒味与笑声扑面而来,他下意识眯了眯眼。
“欣宇!这边!”林清清从人群里探出头,举着杯橙汁冲他招手,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
林清清是他大学同学,毕业后进了时尚杂志做编辑,两人认识快十年,熟得没半点隔阂。今晚他特意拉对方来当“社交缓冲垫”,林清清一口就应了。
何欣宇穿过人群走过去。林清清上下扫他一眼,指尖戳了戳他外套面料,压着声音笑:“你就穿这个来?好歹是合作方的局,就不能收拾收拾?你看顾皓晨,深蓝三件套,定制袖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人家跟你平级。”
何欣宇低头扫了眼自己的白毛衣、灰外套、牛仔裤与球鞋,拿起桌上的矿泉水拧开,瓶盖“啵”地弹开:“他是做老板的,我是做设计的,没什么好比的。”
“你也是微光的老板。”林清清纠正他,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何欣宇没接话,只弯了弯嘴角。他那间五个人的小工作室,“老板”两个字更像个戏称,每天画图、选石、盯工厂,比普通设计师还像设计师。
林清清看出他不想聊这个,转了话头:“听说故梦刚拿了个大单?怪不得顾皓晨心情好,亲自敬了一轮酒了。”
何欣宇顺着她的目光抬眼。
顾皓晨正被人围在中间,手里端着半杯红酒,肩线被西装衬得利落挺拔。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周围人都笑起来,他也跟着笑,分寸感拿捏得刚好,温和又疏离,是场面上最妥帖的样子。
何欣宇很快收回了目光。
他和顾皓晨认识快两年。初见是去年春天的珠宝设计师展,他带着“星河”系列参展,顾皓晨是观众里最沉默的一个——在他展位前站了近半小时,最后指着那条主款项链,声音很轻:“这个,能拿出来看看吗?”
何欣宇戴着手套把项链取出来,递过去时,瞥见对方指尖微颤。
“真美。”顾皓晨指尖碰了碰吊坠上的碎钻,像怕碰碎一片星光,“像把整段夜空摘下来了。”
那时候何欣宇只觉得这人说话偏文艺,眼神却很真。后来对方递了名片,是故梦的创始人,想找独立设计师合作。他回去查了故梦的作品,审美在线,口碑扎实,便应了下来。
两年合作下来,顾皓晨对珠宝的理解力总能超出他的预期,每次拍摄方案都能踩中作品最内核的情绪。何欣宇渐渐觉得,这人是懂他的设计的。
但也仅此而已。
他从没往别处想过。至少在今晚之前,没有。
聚会到一半,何欣宇的手机震了。是工作室助理小杨的电话。
“我去接个电话。”他跟林清清打了声招呼,拿着手机走了出去。
电话是说明天客户改方案的事,小杨语气有点急。何欣宇靠在走廊墙上耐心安抚了几句,让她别慌,等他明天回去处理。
挂了电话,他没立刻回包间。走廊尽头有道铁门虚掩着,漏进风的声响。他顿了顿,抬手推了门。
天台风很大。
深秋的夜风灌进领口,激得他打了个寒噤,却也把满鼻腔的香水味、酒气都吹散了,只剩草木枯败的清冽气。他走到栏杆边,小臂搭上去,仰头看天。
城市夜空被光污染染成灰橘色,只剩几颗最亮的星子悬着,一弯细月斜斜挂在西边,像笔尖轻划的一道银痕。
何欣宇忽然想起大三时做的第一个系列——“孤星”。
导师当时翻完设计稿,只说了一句:“太冷了,欣宇。美是美,太孤了,像颗没人敢靠近的恒星。”
那时候他刚跟家里出柜,被父亲赶出门,在画室熬了三个通宵画完的稿子。全是冷硬的几何线条,棱角锋利,像裹着层冰。
后来这些年,他慢慢学会往设计里揉进温度,可骨子里的疏离感像层贴身的衣,脱不掉。总在某个独处的瞬间,悄悄勒紧。
比如现在。
铁门“吱呀”一声响。
何欣宇回头,看见顾皓晨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显然没料到里面有人,愣了半秒。
四目相对。
“怎么出来了?”顾皓晨先开的口,声音被风揉得有点散。
“接个电话,顺便透气。”何欣宇转回头,望着楼下的树影,“里面正热闹,你这个主人走得开?”
顾皓晨没答。铁门又响了一声,脚步声朝他过来——不是离去,是停在了他身边。
他也扶上了栏杆,两人隔着半臂的距离,风从中间穿过去。
“该敬的都敬完了。”顾皓晨的声音在风里很稳,“剩下的是他们年轻人的局,我在反而放不开。”
说着,他从外套口袋摸出两罐冰啤酒,递了一罐过来。
罐身凝着水珠,冰得何欣宇指尖一麻。是便利店最常见的款,不是包间里摆的进口红酒。
“什么时候备的?”
“下午路过便利店拿的。”顾皓晨拉开自己那罐,气泡“嘶”地冒出来,“猜着今晚可能有人想躲出来喝口凉的。”
何欣宇指尖扣住拉环,轻轻一扯。脆响落进风里,很轻。
两人没说话,并排站着喝啤酒。
风卷着枯叶打旋,一片梧桐叶飘上来,落在何欣宇手边。他拈起来看,叶脉深刻,边缘卷着焦褐,是深秋的样子。
“梧桐叶。”顾皓晨偏头看了一眼。
“嗯。”
“我奶奶家以前有棵老梧桐。”顾皓晨的声音放得很轻,像在说一件很远的事,“秋天叶子落满院,她扫成一堆烧,说梧桐叶烧得噼啪响,像在说再见。”
何欣宇松了手,叶子被风卷走,翻了几个圈,落回楼下。
“说什么再见?”
“什么都有。”顾皓晨笑了笑,转头看他,目光落在他侧脸上,很轻,“夏天,旧日子,留不住的东西。梧桐最干脆了,说落就落,半分不拖泥带水。”
何欣宇握着啤酒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很轻,像落了片叶子在脸上。他没转头。
“何欣宇。”
顾皓晨忽然叫他全名。
不是平日里客气的“何老师”,也不是熟了之后的“欣宇”,是三个字,咬得清晰又郑重,从风里稳稳落进他耳朵里。
何欣宇转过头。
天台没灯,只有远处的霓虹和月光,碎在顾皓晨眼睛里,亮得惊人。
他看得清对方喉结滚了一下,很轻的一下——是紧张。可眼神很稳,带着种明明慌了却偏要站在这里的笃定。
“从珠宝展第一次见你,我就挪不开眼了。”
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很稳,像在心里排练了几百遍。
何欣宇猛地一怔。
手里的铝罐被他攥得微微凹陷,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顾皓晨没躲他的目光,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得体笑意的眼睛里,此刻盛着很烫的东西,直白又莽撞,像少年人才有的热忱。
“那天你穿件深绿毛衣,站在展柜后面跟人讲你的设计。”他声音里带着点回忆的软,“你说你画图从不打草稿,灵感来了就一口气画完。你说珠宝不该是规矩的,每件作品都该有自己的脾气。”
何欣宇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记得那天。那件深绿毛衣是母亲织的,袖口磨起了球,他舍不得扔。可他不记得自己说过这些话——那天人太多,他跟几十个人讲过同样的设计理念。
可顾皓晨记住了。
“我把你展位上的每件作品都看了。”顾皓晨继续说,“项链,耳饰,戒指。我在”星河”前面站了二十分钟,直到你走过来问我需不需要帮忙。”
“我以为,你只是喜欢那条项链。”何欣宇终于找回声音,有点哑。
“我是喜欢。”顾皓晨微微偏头,目光落得更深,“可我更喜欢,做出它的人。”
风忽然停了。
周遭的声响瞬间退得很远,车声、人声、树叶声,都像隔了层水。只剩心跳声,咚、咚、咚,响得震耳。
顾皓晨往前迈了半步。
半臂的距离缩成半掌。何欣宇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淡红酒气,混着一点薄荷的清冽。他比何欣宇高小半个头,微微垂着眼看过来,眼底翻涌着情绪,藏都藏不住。
紧张,期待,不安,还有压不住的渴望。
“我知道现在说这个不合适。”顾皓晨的声音低了点,带了丝微不可察的颤,“我是你的合作方,你是甲方。今晚是故梦的局,我是东道主。怎么算,时机都不对。”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像在攒力气。
“可我不想等了。”
何欣宇的指尖越收越紧,冰啤酒的凉意刺着掌心,是唯一能拽住他理智的东西。
“我不知道你怎么想。”顾皓晨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我一开始只觉得你的设计里有光,想靠近,想看看是什么样的人,能做出这样的东西。”
“后来我才知道。”
他停了一秒,声音很轻,却重得像砸在心上。
“光不是在设计里。”
“是你。”
何欣宇的呼吸,滞了半拍。
这些年不是没人示好过。大学的学长,工作后的客户,委婉的,直白的,都有。可从来没有人,在深秋的天台,在风里,用这样笨拙又郑重的方式,把心意摊开在他面前。
“我能追你吗?”
问出这句话时,顾皓晨眼底的忐忑终于盖过了笃定。他扶着栏杆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那个在酒桌上游刃有余的顾总,此刻像个等着宣判的学生。
何欣宇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顾皓晨眼里的光开始晃,久到他嘴唇动了动,像是要开口说“没关系,你就当我没说”。
然后何欣宇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落进风里。
“好。”
只有一个字。
轻得像梧桐叶擦过水面。
顾皓晨愣住了。他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信。
“你说什么?”
何欣宇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啤酒罐。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滑,凉丝丝的一道。
“好。”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稳了点,“你可以追。”
他抬眼,撞进顾皓晨的目光里。
那双眼瞬间亮了,像整座城市的灯火都沉了进去。嘴角压不住地往上弯,是藏不住的、傻乎乎的笑意。
“真的?”
“嗯。”
“不反悔?”
何欣宇被他问得笑了下,很浅:“我又没答应跟你在一起,只是让你追。”
“够了。”顾皓晨转回头去,胸口轻轻起伏着,像是在平复情绪,声音里带着松快的笑意,“这就够了。”
何欣宇瞥见他的耳根,红了一片。
风这么冷,竟然红了。
他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像冰封的湖面,裂开第一道细纹,底下有温温的水涌上来。不多,却足够让整面冰,都不再完整。
罐里的酒喝空了,顾皓晨直起身:“回去吧,外面太冷,你穿得薄。”
何欣宇没反驳,跟着他往铁门走。
快到门口时,顾皓晨忽然停住,转过身来。
何欣宇走得近,差点撞上去,下意识退了半步。
“怎么?”
顾皓晨看着他,眼神认真得近乎郑重。
“何欣宇,今天这话不是一时兴起。”他说,“我只说这一次,以后不会再提,所以你记好。”
何欣宇没说话,等着他下文。
“我喜欢你。从去年春天到现在,没改过。”顾皓晨的声音很稳,“要是最后你没选我,也没关系。但这份心意,是真的。”
说完,他推开门,侧身让何欣宇先走。
何欣宇从他身边走过时,听见风里飘来一句很轻的话,低得几乎要散了。
可他听清了。
他说:“你是我的光。”
何欣宇没回头,径直走进了走廊的暖光里。
只是脚步,慢了很小的半拍。
走廊里,林清清靠在墙上等他,手里转着橙汁杯,看见他过来,眼睛一下亮了。
“你俩在天台待了二十分钟,干嘛呢?”她凑过来,压着声音,“我都看见顾皓晨跟着你出去了。老实交代。”
何欣宇从她手里拿过橙汁,喝了一口压惊:“没什么。”
“没什么?”林清清眯起眼,一副“我还不了解你”的样子,“你出来的时候耳根都红了,还说没什么?”
何欣宇把空啤酒罐丢进垃圾桶,语气很淡:“他说,想追我。”
林清清手里的橙汁差点泼出来。
“什么?!”
“小声点。”何欣宇按住她的手腕。
“他表白了?!”林清清压着嗓子,脸上是震惊又兴奋的表情,“你怎么说的?”
何欣宇顿了顿:“我说好。”
“就一个好?”
“嗯。”
林清清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伸手拍他肩膀:“何欣宇,你完了。”
“什么完了?”
“你刚才笑了。”林清清指着他的嘴角,“你自己没察觉?你进来的时候,一直在笑。”
何欣宇愣了下。
他抬手碰了碰嘴角,果然有一点弧度,很淡,却收不回去。
“说真的。”林清清的语气正经了点,“顾皓晨这人我帮你摸过底,人品没问题,审美在线,关键是——他是真的喜欢你。”
“你怎么知道?”
“废话。”林清清翻了个白眼,“他每次看你作品那眼神,跟看宝贝似的,藏都藏不住。今晚这么大的局,他东道主,放下一屋子人跑去找你,还不够说明白?”
何欣宇没说话。
林清清知道他需要时间消化,也不催,挽着他往包间走:“行啦,先不想了。今晚先玩,别的事,明天再说。”
包间里依旧热闹。
顾皓晨已经回来了,西装外套搭在臂弯,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正跟几个客户说话。抬眼看见何欣宇进来,目光隔着人群撞过来,停留了一秒。
那一秒里,他眼里藏着点笑意,像在确认什么。
何欣宇移开目光,在林清清身边坐下。
心跳还没完全平复。
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是顾皓晨的微信,只有两个字:
“冷吗?”
何欣宇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敲了两个字回去:
“不冷。”
发完,他抬眼望过去,看见人群那头的顾皓晨低头看了眼手机,嘴角又弯了弯。
何欣宇把手机倒扣在桌上,没再看。
那天晚上回到家,洗完澡躺到床上,他还是翻了去年设计师展的相册。
手机里存了不少图,作品特写,展位全景,还有和同行的合影。翻到最后一张,是林清清帮他拍的——他站在展柜前,低头整理“星河”项链,侧脸隐在灯光里。
他记得拍这张的时候,林清清随口说了一句:“哎,那边有个穿深蓝西装的,盯你好久了。”
当时他没在意。
现在他把照片放大,背景的玻璃展柜反光里,果然有个模糊的身影。
深蓝色西装,站在几步之外。
方向,正对着他。
何欣宇退出相册,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在天花板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他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
然后翻了个身,闭上眼。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
梦里是空旷的展厅,所有展柜都空了,只有“星河”项链静静躺在黑丝绒上。
有人走过来,停在他面前。看不清脸,只伸出一只手,声音很轻。
“这个,能拿出来让我看看吗?”
何欣宇在梦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却没说出口。
他醒了。
天刚蒙蒙亮,梧桐叶的影子在窗帘上晃,轻轻的。
何欣宇躺了会儿,伸手摸过手机。
有一条未读消息,凌晨两点发的。
发件人是顾皓晨。
“晚安,何欣宇。”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没有回复。
却把这条消息,重新标记成了未读。
这样明天醒过来,还能再看一遍。
晨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落在枕边,细碎的,暖的。
像有人把整条星河,都轻轻放在了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作者闲话:
此书由AI辅助写作,故事内容都是自己构思。希望大家能够喜欢
搜索关注 连城读书 公众号,微信也能看小说!或下载 连城读书 APP,每天签到领福利。
Copyright 2024 lcread.com All Rithts Reserved 版权所有,未经许可不得擅自转载本站内容。
请所有作者发布作品时务必遵守国家互联网信息管理办法规定,我们拒绝任何反动、影射政治、黄色、暴力、破坏社会和谐的内容,读者如果发现相关内容,请举报,连城将立刻删除!
本站所收录作品、社区话题、书库评论及本站所做之广告均属其个人行为,与本站立场无关。
如果因此产生任何法律纠纷或者问题,连城不承担任何法律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