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4363 更新时间:26-09-07 17:58
清晨五点半,天还没亮透,山里起了雾。
何欣宇裹紧外套,站在酒店大堂里,朝手心呵了口气。深秋的山里,冷得厉害,玻璃门外的雾气,浓得化不开,像有人把整座山,都浸进了一锅冷水里。
说好一起进山的樊凌,被一通电话绊住了。
是欧洲那边来的。赵明举着手机过来,低声说了句”供应渠道那边,急事”,樊凌看了一眼来电的人名,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随即走到一旁去接。
这一通电话,接了快二十分钟。
等他回来,何欣宇已经看了好几次表。李晓也站在边上,冻得直跺脚。
樊凌走到何欣宇面前,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樊凌:“你们先进山。我处理完,随后到。”
何欣宇也没多想,点了点头。
他转身要走的当口,樊凌却又叫住了他。声音很淡,像随口一句。
樊凌:“路滑。别走太深。”
何欣宇”嗯”了一声。
他没回头,只听见身后,樊凌又对赵明低声交代了什么。那声音被雾气一裹,散得听不真切。他迈开步子,和李晓一起,朝晨雾更浓的山里走去。
这趟采风,比何欣宇想得要顺。
雾散开的那一刻,他站在半山一处开阔的坡地上,看见了那个他找了很久的东西。
天边透出一点灰白的光,落在湖面上,碎成一片一片。山与山的缝隙里,晨雾被风一笔一笔地推开,光从里头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草叶上,一颗一颗的露珠,亮得发烫。
何欣宇怔怔地站着,没说话。
他忽然就明白了,”唯一”那枚戒指,缺的是什么。
不该是金属、宝石。是这一瞬——是清晨里,光穿透雾、落在某个人身上时,那一下猝不及防的心动。
李晓举着手机,在旁边”咔咔”地拍,嘴里叽叽喳喳。
李晓:“何老师,这地儿绝了!您站那儿别动,我给您拍一张——哎呀,雾又上来了!”
何欣宇没应他。他摸出速写本,就着那一点转瞬即逝的光,飞快地勾起来。
线条落在纸上,一笔,一笔,像要把这片刻,牢牢钉住。
一整个上午,他们沿着山路,一路走,一路记。李晓负责拍照、测光、录方位,何欣宇负责把那些转瞬即逝的东西,一页一页,画进本子里。
等何欣宇合上速写本,天,已经变了。
收工的时候,起风了。
山里的天,变得比翻书还快。前一秒还是灰蒙蒙的亮,后一秒,乌云就压了下来,又厚又沉,像要挨着山脊。风卷着湿气,一阵阵地往人脸上扑。
李晓抬头看了看天,脸色有点变了。
李晓:“何老师,怕是要下雨。咱快走,还能赶回车旁边。”
他们往山下赶。可还是晚了。
雨,说下就下,一点缓冲都没有。
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噼里啪啦,一会儿就把人的视线糊成一片。山路本来就窄,两侧就是坡,雨水一浇,泥泞得站都站不稳。何欣宇护着怀里的速写本,和李晓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下走。
没走多远,李晓眼尖,一眼看见前面停着的那辆考斯特,半个轮子陷进了软泥里,车身歪着,像随时要往旁边的沟里滑。
李晓:“完了,车陷住了!”
他跑过去,车门开着,司机师傅正一脸焦躁地打着方向盘,车轮在原地空转,泥浆甩得老高,车身却纹丝不动。
雨越下越大。
手机的信号,也在这时候,一格一格地掉下去,最后,彻底归了零。
何欣宇当机立断,没让李晓再折腾那辆车。
他四下望了一圈,指着坡下几十米外一处黑黢黢的轮廓,提高了声音,喊得几乎盖不过雨声。
何欣宇:“去那边!有间木屋!”
那是间废弃的守林人木屋。
木板墙已经斑驳,屋顶塌了一块角,雨水顺着豁口,滴滴答答地往里漏。门是坏的,半掩着,被风吹得”吱呀吱呀”地响。可到底,是个能遮半边天的去处。
他们连滚带爬地冲进去的时候,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块干的地方了。
何欣宇靠着墙坐下,把淋得半湿的速写本,小心地护在怀里。空山雨急,木屋外,风声、雨声、雷声,混成一片,像整个世界都要塌下来。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寒颤。
冷。
彻骨的冷。雨水浸透了衣服,贴在皮肤上,山风再一钻,冷得他上下牙都在打架。
李晓也抖得厉害。可他到底年轻,缓过劲来,一眼就看出何欣宇的不对劲。
他二话不说,把自己那件还勉强算干的外套脱下来,不由分说,披到了何欣宇肩上。
李晓:“何老师,您披着!我年轻,扛冻!”
何欣宇一怔,想推拒,却被那件还带着体温的外套,暖了一下。他的手,僵在半空,到底还是没抬起来。
他低低地,说了声”谢谢”。
那件深色的、还带着点体温的外套,就这么,搭在了他的肩上。
天,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雨,却一点停的意思都没有。
另一边,山下的酒店里,樊凌的脸色,比窗外的天还要沉。
赵明第三次拨电话,那头依旧是”您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他把手机放下,额头上的汗,混着雨水,一道一道地往下淌。
赵明:“樊总……那边没信号了。司机也联系不上,怕是车被困在山上了。”
樊凌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过了几秒,他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樊凌:“上山。”
赵明猛地抬头:樊总,这雨太大了,山路——”
樊凌打断了他。
樊凌:“叫上酒店的人,现在,上山。”
他的语气,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说罢,他转身,抓起那件挂在衣架上的深色大衣,大步朝外走去。
赵明不敢再劝,抓起车钥匙,小跑着跟了上去。
那一路,车开得极慢。
雨刮器打到最快,眼前仍是一片白茫茫的水汽。山路被冲出一条条小沟,车轮碾上去,车身一下下地晃。赵明的手,死死攥着方向盘,不敢有半分松懈。
樊凌坐在副驾上,一言不发。
他的目光,直直地锁着前方那团化不开的雨雾,像要把那条路,一眼看穿,把藏在雨里的那个人,一把捞出来。
车终于停了下来。那辆陷进泥里的考斯特,赫然就在前方。
樊凌一眼就看见了。
他下了车,赵明和两个酒店的工作人员,打着手电跟在他身后。
雨点砸在伞上,也砸在他的肩头,一会儿就把他那身大衣淋透了。可他浑然不觉,只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借着那几束手电的光,朝四下里扫去。
”何欣宇——”
赵明扯着嗓子喊。雨声太大,那声音一出口,就被冲散了。
没人应。
樊凌的心,无端地,沉了下去。
他攥紧了雨伞,快步朝坡下走。走了几十步,那间废弃的木屋,在雨幕里,现出了一个黑黢黢的轮廓。
木屋的门,被风撞开又合上,”砰”的一声。
下一声雷鸣,把整座山都震得发颤。
樊凌推开那扇破门,手电的光,直直地,切了进去。
那一瞬,他看见了。
何欣宇坐在墙角,抱着膝盖,身子已经抖得不像话了。而他的肩上,赫然披着一件陌生的、深色的男式外套。
李晓的外套。
樊凌的脚步,顿了一下。
手电的光,落在那件外套上,又缓缓移开,最后,钉在了何欣宇那张被雨水和冷汗浸湿的脸上。
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在樊凌的胸口里,极沉地,翻涌起来。
他想把何欣宇肩上那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一把扯下来。想把这个穿着别人衣服、沾着别人味道的人,狠狠按进自己怀里。想告诉所有人,这个人是他的,从头到脚,都该是他的。
那股子暴戾的、几乎要破土而出的占有欲,几乎冲到了喉咙口。
可他看见了何欣宇苍白的脸。
那一点血色都没有的脸,那双因为冷而失焦的眼睛。何欣宇抬起头,朝他看来,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含混的颤音。
樊凌的胸口,忽然,像被谁狠狠攥了一把。
他闭上眼,只那么一瞬。
再睁眼时,脸上已经什么表情都没有了。
他走过去,在何欣宇面前蹲下。
何欣宇的身上,已经湿得能拧出水。樊凌没说话,只把自己那件半湿的大衣脱了,又去解里面那件,还算干的深灰色高领毛衣。
脱下来,递过去。
樊凌:“把这个换了。”
何欣宇没动。他冻僵了,手指都伸不直,更别说解自己那身湿衣服。
樊凌看着他,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下一秒,他伸手,动作利落,却又透着一股近乎小心翼翼的克制——先拿下何欣宇肩上那件不属于他的外套,随手,递给一旁愣着的李晓。
樊凌:“你的,拿着。”
三个字,淡得没有温度。
然后,他把那件温热的、带着他体温的毛衣,一点一点,裹上了何欣宇的肩膀。
再然后,他把何欣宇那双冰得吓人的手,拉过来,握进自己两个掌心里。
他的掌心,也是凉的。可比何欣宇那双,到底要暖上一点点。
何欣宇被这突如其来的温度,激得一颤。
他下意识想抽回,却听见樊凌低低地,像是从胸腔里吐出来的两个字。
樊凌:“别动。”
何欣宇的手,僵住了。
他就那么由着樊凌握着,由着那一点微弱的暖意,从指尖,一点点,往冻僵的身子深处渗。
雨还在下。
木屋外,雷一声接一声。木屋内,几束手电的光,交错着,落在这两个湿透的人身上。
李晓缩在角落里,抱着自己被退回来的外套,大气不敢出。赵明和两个工作人员,识相地退到了门口,把脸别向雨幕。
没有人说话。
只有樊凌,一动不动地,守着何欣宇,像一尊在暴雨里,也不肯让开的墙。
那一夜,雨始终没停,他们也始终没能下山。
山路被冲断了。赵明出去探了一回,又湿淋淋地折回来,摇摇头,说只能等天亮。
木屋里冷得像冰窖。何欣宇靠在墙边,迷迷糊糊地,发起烧来。
他先是觉得冷,冷得每个毛孔都在抖。后来,又觉得热,热得脑子里一片混沌,像有团火,在太阳穴里一下一下地跳。
他烧得神志不清,只隐隐觉得,有一只手,一直在。
那只手,覆在他的额头上,试了又试,凉凉的,带着一种笨拙的小心。过了一会儿,又换成另一只,还是那样,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量着他的温度。
然后是声音。
极低、极低的声音,贴在他耳边,断断续续的,像哄,又像是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几乎听不见的呓语。
何欣宇听不清。
他太累了。眼皮有千斤重。他只想睡。
可就在意识彻底沉下去之前,他好像,闻到了一股极淡的、冷冽的气息。那气息,混着雨水的潮,混着一点点雪松的味道,把他整个人,轻轻拢住。
他忽然就不那么害怕了。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
天光从木屋的破口里漏进来,惨白,寡淡,落在湿漉漉的木板地上。
何欣宇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烧已经退了大半。他浑身上下,还是又酸又软,嗓子干得冒火。他动了动,才发现自己肩上,还裹着那件深灰色的、宽大的毛衣。
那上面,有那个人的味道。
他缓缓侧过头。
樊凌就靠在他旁边的墙上,坐了一整夜。
他闭着眼,脸色在清晨的光里,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可最刺目的,是那双眼睛。即便此刻闭着,何欣宇也能想象得到,那一夜,这双眼睛,是怎么一遍一遍,睁开,又看向他的。
就在他出神的时候,那双眼,睁开了。
布满血丝。
樊凌一睁眼,就对上了何欣宇的目光。他的视线,极快地扫过何欣宇的脸,像是在确认什么。
四目相对。
何欣宇张了张嘴,喉咙里,千言万语,堵成了一团。
最后,他只是极轻地,说了一句。
何欣宇:“你……守了一夜?”
樊凌看着他,没说话。过了很久,他才极轻地,应了一声”嗯”。
那一声,哑得不像话。
何欣宇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极轻地,撞了一下。
他第一次觉得,眼前这个男人,这个他总是下意识想躲开的、冷得吓人的樊凌,原来,没有那么可怕。
原来,他也会这样,笨拙地、沉默地,用整夜的时间,守着一个发烧的人。
原来,那双总带着压迫感的手,也会这样,一遍一遍,试着他的额头。
何欣宇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烫。
他飞快地别开脸,把脸埋进那件宽大的毛衣里,好半晌,才闷闷地、极轻地说了一句。
何欣宇:“……谢谢。”
木屋外,天光大亮。
山里的雾,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而何欣宇那颗,因为初恋而封闭了太久的心,像是被这暴雨,冲刷开了极细的一道缝。
有一些东西,正沿着那道缝,慢慢地、偷偷地,渗了进来。
(第二十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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