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3515 更新时间:26-08-03 14:18
那一夜,苏清沅睡得并不安稳。
她做了很多碎片式的梦。梦里有时是前世的修复室,她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一柄竹刀,面前摊着一本破损的古籍,纸页泛黄,字迹模糊,她一点一点地清理着上面的霉斑和虫卵。有时又是苏家的后院,银纹幼苗在月光下疯长,藤蔓爬满了整面墙壁,银白色的纹路像是活过来了一样,沿着墙面蜿蜒游走,将整座老宅都缠绕在一片银色的光芒之中。
她是在天光将亮未亮的时候醒过来的。窗外还是灰蒙蒙的,月亮已经落下去了,太阳还没有升起来,天地间笼罩在一片暧昧的灰蓝色之中。她躺在床上,盯着帐顶看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披上外衣,走到了窗边。
那只小碗还放在窗台上,里面的液体和她睡前看到的一样,依然是那种通透的、泛着微光的淡银色。但当她端起来仔细看的时候,她发现了一些变化——液体的表面凝结了一层极薄的膜,像是凝固了的油脂,在晨光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她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层膜,触感细腻柔滑,像是触碰到了最上等的丝绸。
她小心翼翼地揭起那层膜,下面露出了澄清的液体。颜色比昨晚更深了一些,银光也更加内敛,不再向外发散,而是凝聚在液体内部,像是一颗液态的珍珠。
她端起碗,凑到鼻尖闻了闻。没有气味,连昨晚那股清冷的香气都消失了,仿佛所有的精华都收敛到了液体内部,不再向外泄露分毫。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用指尖蘸了一点点,放在舌尖上尝了尝。
一股清凉的甘甜在舌尖上化开,然后迅速扩散到整个口腔。那股甘甜不是糖的那种甜腻,而是一种清冽的、像是山泉水一样的甘甜,带着一丝丝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延伸到胸口。紧接着,一股温热的感觉从胸口升起,像是点燃了一团小小的火焰,沿着她的经脉向四肢百骸扩散开来。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温热在流经她经脉的时候,那些原本滞涩不通的地方,像是被温水冲刷过的冰块一样,开始松动、软化、畅通。她的经脉太窄了,太细了,从来没有经过正式的修炼,就像是一条从未被清理过的河道,堆满了淤泥和碎石。而那股温热,就像是一股温柔的流水,一点一点地冲刷着那些淤积,虽然缓慢,但确实在起作用。
她闭着眼睛,感受着那股温热在体内流转,直到它完全消散,才慢慢地睁开眼睛。
她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液体,心跳有些快。
清心露真的有效。
她端着碗,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晨光完全亮起来,阳光透过窗纸洒在她脸上,她才回过神来。她小心翼翼地把清心露倒进一只干净的小瓷瓶里,塞紧瓶口,贴身收好。
她走出屋子,来到后院。
晨光中的后院和她昨天看到的没有什么不同,但在她眼里,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她能感觉到那些植物的呼吸——不是比喻意义上的呼吸,而是真实的、有节奏的气息吞吐。银纹幼苗在晨光中舒展着叶片,每一次舒展都会带动周围的灵气微微波动,像是一颗心脏在搏动。那几棵神秘幼苗也在缓缓地生长,茎秆上的银线在阳光下闪烁着明亮的光芒。薄荷和当归的叶片上凝结着露珠,在晨光中闪闪发光,像是镶嵌了无数颗细小的钻石。
她走到银纹幼苗旁边,蹲下来,伸手碰了碰它的叶片。温热的能量从叶片传来,顺着她的手臂流入体内,但这一次,那股能量比之前更加驯服,更加顺畅,像是她体内的经脉已经被清心露疏通了一些,让灵力的流动变得更加自如。
她闭上眼睛,引导那股能量在体内运转了一个完整的周天。整个过程比之前快了将近三分之一,而且中途没有任何滞涩或中断,一气呵成。
她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掌,然后慢慢地握紧。
有效果。清心露确实有效果。如果能持续服用,她完全有可能在赏花宴之前,达到练气一层的水平。
她站起来,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一天的劳作。
给所有植物浇完水之后,她去了厨房。李婶正在灶台前忙碌,看见她进来,笑着打了个招呼:“七姑娘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来了?早饭还没好呢。”
“李婶,我想跟你打听一件事。”苏清沅走到灶台边,压低了声音,“城里有没有比较好的药材铺?就是那种收购草药、也卖成品丹药的铺子。”
李婶想了想,说:“东街有一家”济仁堂”,是城里最大的药材铺了,掌柜姓王,人还不错,价钱也算公道。七姑娘是要买药吗?”
“不是买药,是想卖点东西。”苏清沅没有隐瞒,“我种的一些薄荷晒干了,想拿去换点零用钱。”
李婶哦了一声,没有多问,只是说:“那七姑娘去济仁堂找王掌柜就行了,他识货,不会坑人的。”
苏清沅道了谢,回到后院,把自己晒干的那批薄荷叶打包好,装进一个小布袋里。她又想了想,从银纹幼苗上摘了两片最老的叶子——不是用来提炼灵液,而是作为样品,她想试试看药材铺的人能不能认出银线草的价值。
做完这一切,她换了一件干净些的衣裳,把布袋背在肩上,走出了苏府的大门。
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二次独自出门。
街道上依然热闹,人来人往,吆喝声此起彼伏。她沿着街道往东走,找到了李婶说的那家济仁堂。铺面不小,门口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门楣上刻着“济仁堂”三个大字,看起来是一家有些年头的老店。
她走进去,一股浓郁的药材气息扑面而来。铺子里面很宽敞,三面都是药柜,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上贴着各种药材的名称。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中年人正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杆小秤,正在称量一堆切好的药材。他抬起头,看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走进来,放下手中的秤,和气地问道:“小姑娘,是要抓药吗?”
“您是王掌柜吗?”苏清沅问。
“正是在下。”王掌柜点了点头,“小姑娘有什么事?”
苏清沅从肩上取下布袋,放在柜台上,解开袋口,露出里面晒干了的薄荷叶:“我这里有一些晒干的薄荷叶,品质不错,想问问掌柜的收不收。”
王掌柜低头看了看袋里的薄荷叶,伸手抓了一把,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又拈起一片叶子对着光看了看,点了点头:“品相不错,干燥得也好,香气保留得很完整。小姑娘,你这是哪里来的?”
“自家种的。”苏清沅说,“量不多,但品质您可以放心。”
王掌柜又看了看那些薄荷叶,沉吟了一下,说:“这批薄荷叶的品质确实不错,我给你三十文一斤,你这些大概有两斤多,算你七十文,怎么样?”
苏清沅心里估算了一下,这个价格比她预想的要高一些,便点了点头:“好,就按掌柜说的价。”
王掌柜笑了笑,拿出秤称了重量,然后从钱柜里数了七十文铜钱,用绳子串好,递给苏清沅。苏清沅接过钱,道了谢,但没有急着离开,而是从怀里掏出那两片银纹幼苗的叶子,放在柜台上。
“掌柜的,我还想请教一件事。这种叶子,您认识吗?”
王掌柜低头看了看那两片叶子,起初并没有在意,但当他拿起一片,对着光仔细看了看之后,他的表情变了。他放下叶子,抬起头,看着苏清沅,目光中带着一丝惊讶和审慎:“小姑娘,你这叶子是从哪里得来的?”
“自家种的。”苏清沅说,“掌柜的认识这种植物吗?”
王掌柜沉默了片刻,放下叶子,压低了声音:“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这应该是银线草的叶子。银线草在市面上已经绝迹很多年了,我也是年轻时跟着师傅学艺的时候,见过一次driedspecimen。小姑娘,你确定这是你自己种的?”
“确定。”苏清沅说,“就在我家后院里。”
王掌柜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怀疑,也有一丝隐隐的兴奋。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小姑娘,这种叶子,你还有多少?”
“不多。”苏清沅没有说实话,“只有几片。”
王掌柜点了点头,若有所思。他想了想,说:“这样吧,小姑娘,如果你能弄到更多的银线草叶子,我愿意出高价收购。一片完整的成年叶子,我给你一两银子,如何?”
苏清沅的心跳了一下。一片叶子一两银子,这个价格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但她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说:“我回去看看能不能再摘一些,过几天再来找掌柜的。”
“好,好。”王掌柜连连点头,又从柜台里拿出一张写了地址的纸条,递给苏清沅,“这是我的住址,如果小姑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可以来找我。”
苏清沅接过纸条,道了谢,离开了济仁堂。
走出店门的那一刻,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站在街上,手里握着那串铜钱和那张纸条,心里涌起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
银线草的价值,比她想象的还要大。
她深吸一口气,把铜钱和纸条贴身收好,转身往苏府的方向走去。
回到后院的时候,阿芷已经在那里等着她了。
她站在银纹幼苗旁边,没有揭开纱布罩子,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那个罩子,像是在看一件极其珍贵的东西。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来,看着苏清沅,目光平静,但平静底下似乎藏着什么。
“七姑娘,你出去了。”
“嗯,去了一趟药材铺。”苏清沅没有隐瞒,也没有多解释。
阿芷没有追问,只是说了一句:“七姑娘,以后出门的时候,最好跟我说一声。”
苏清沅看着她,没有说话。
阿芷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身拿起水桶,开始给薄荷浇水。她的动作依然精准而高效,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苏清沅站在院子里,看着阿芷的背影,心里默默地想着刚才在济仁堂发生的一切,想着王掌柜看到银线草叶子时的表情,想着那片叶子一两银子的报价,想着阿芷那句意味深长的叮嘱。
她有一种直觉——暴风雨快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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