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4243 更新时间:26-07-25 22:19
金佑振在哲华集团待到了第三周的星期三。
三周的时间足够让一个人从新面孔变成背景板。他已经记住了行政部所有人的名字和大致分工,知道刘小满中午喜欢吃麻辣烫但总喊着要减肥,知道坐对面的老周每天下午三点准时泡一杯铁观音,知道赵经理脾气不算差但最讨厌别人交上来的表格里有格式错误。他也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八点半刷卡进闸机,九点坐定打开电脑,傍晚六点收拾东西离开,日复一日,像一颗被嵌进齿轮里的螺丝。
但他没有习惯的是,每一次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时,他耳朵里那根绷紧的弦。
伊旭哲并不是每天都会经过三十三楼。他的办公室在四十二楼顶层,行政部在三楼,按理说根本没有交集。可有时候他会在不同楼层之间巡视,或者开会中途路过,又或者只是从专用电梯出来穿过走廊去另一端的会议室。金佑振不知道他的行程,也无从预判,只能在每一次听见那种节奏分明的皮鞋声时,下意识绷直脊背,眼睛死死盯着屏幕,假装自己忙得抬不起头。
而伊旭哲也从没有在他面前停下来过。
三周里他经过行政部至少七八次,有一次甚至就在金佑振身后两米处跟助理说了两句话,说的是下个季度的预算审批。金佑振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古龙水味,清冽的木质香,跟他大学时用的那款完全不同。大学时伊旭哲身上的味道是超市开架沐浴露那种甜腻的椰奶香,因为他买的永远是打折款,金佑振笑他闻起来像个椰子糖。现在这个味道冷而昂贵,像一把锁在保险柜里的刀。
伊旭哲说完那两句话就走了。从始至终没有侧过头看一眼金佑振的方向。
金佑振在原地坐了很久,等到那股香味彻底散在中央空调的风里了,才松开咬得发白的下唇。
这样挺好的。真的。他反复告诉自己,我只是想远远看着他,知道他过得好就够了。相认那种事——不可能的。七年前他亲手说了那些话,亲手把伊旭哲推开,亲手斩断了他们之间所有的路。如今伊旭哲事业有成,身边不缺人,何必让一个早就该消失的旧人重新跳出来搅乱他的生活。
他不配。
星期四下午,赵经理叫金佑振去一趟二十楼的市场部送资料。金佑振抱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进了电梯,按下二十楼。电梯里还有三个人,他在角落站定,垂着眼看自己的皮鞋尖。电梯在二十二楼停了一次,下去一个人。在二十一楼又停了一次,门打开,他听见一阵略急促的脚步声朝这边过来。
“稍等。”
那个声音响起来的时候,金佑振整条脊椎像被通了电一样僵住。
他抬起头。
伊旭哲大步跨进电梯,身后跟着助理梁哥。他今天穿一件深藏蓝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和那只他大学时没有的银色腕表。头发比三周前短了一些,鬓角剃得干净,侧脸的轮廓因为瘦而显得更加锋利。
电梯门合上了。楼层数字停在二十,没有动,因为有人按了关门键之后还没选楼层。伊旭哲伸手去按四十二,指尖离按键面板只有几寸距离。
金佑振站在他身后斜侧方,距离不到一米。他能看清伊旭哲衬衫后领处那一小片晒成浅麦色的皮肤,能看清他后脑勺发旋处几根不太服帖的短发。他心跳得太快了,快到他担心整个电梯里都能听见那擂鼓一样的动静。他下意识把文件袋抱紧在胸前,指头攥得牛皮纸发出细微的皱响。
伊旭哲按了四十二,然后收回手,目光落在电梯门上方跳动的数字上,神情淡得像在看一堵白墙。
他没有回头。
二十楼到了,门打开。金佑振僵了一瞬才迈步往外走,脚底下像踩着一团棉花,软得几乎使不上劲。他走出去的时候余光扫到电梯门正在合拢,门缝里伊旭哲的侧脸一闪而过,依然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门关上了,电梯继续上行。金佑振站在二十楼的走廊里,愣了好几秒,低头看看怀里的文件袋,上头的牛皮纸被他攥出了两个湿乎乎的指印。
他没认出我。或者他认出了,但装作没认出。
无论是哪种,都比金佑振预想中更平静。他原本以为重逢会伴随着什么,哪怕只是一个眼神,一个停顿,甚至一个厌恶的皱眉。什么都没有。伊旭哲只是站在那里,按了一个楼层,然后继续他的一天。他金佑振在伊旭哲眼里,大概跟电梯里任何一张陌生面孔没有区别。
他心里涌上来的情绪复杂得理不清,酸涩里掺着隐隐的疼,疼里又有一点说不出的庆幸。至少他没被当面赶出去。至少他还能留在这栋楼里,远远地看着。
金佑振把资料送到市场部,签了交接单,又在走廊尽头的洗手间里用冷水泼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眶微微发红,他低下头躲开自己的视线,用纸巾把脸上的水擦干净,深呼吸三次,然后重新走回电梯,回三十三楼继续上班。
晚上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七月末的京湘天黑得晚,但六点半出大厦时路灯已经全亮了。金佑振照例走到公交站等那趟绕大半个城区的慢车,车来了,他刷卡上车,在后排靠窗坐下。
车窗外的灯火一盏盏往后掠,高架桥上的车流汇成两条红白交错的光带。他靠着玻璃,闭了一会儿眼睛。手机上钟鸣发来一条消息:工作还适应吗?有事随时找我。他回了一句挺好的钟哥放心,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
钟鸣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恩人。当年在美国贫民窟,他饿到第三天的时候,是钟鸣端着一碗热粥蹲在他面前,说小伙子中国人吧,抬头让我看看。他抬起头,满脸脏污,嘴唇干裂出血,钟鸣看了他几秒钟,把粥递过去,说先吃,吃完再说。
那碗粥咸得有些过,大概是钟鸣手抖多放了盐。金佑振一边喝一边掉眼泪,眼泪滴进粥里一起喝下去,又咸又苦。钟鸣坐在旁边也不催他,等他喝完了才问,家里出事了?金佑振说不出话,只点头。钟鸣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说跟我走吧,我那儿还有张空床。
后来钟鸣供他重新读书,供他吃穿,供他活下来。金佑振一辈子欠他。
公交车到站了,金佑振下车走了十分钟回旅馆。老板娘在柜台后面嗑瓜子看电视,见他回来,问了句吃饭没。他说吃过了,其实没吃,但他不饿。上楼开门,房间还是老样子,窗台上一层灰,空调嗡嗡响,床单今天刚换过,有股洗衣粉的味道。
他洗了澡坐在床边,手机充上电,鬼使神差地打开了公司内部通讯录。
指尖在搜索栏停了很久。他输入了一个“伊”字,系统自动跳出了几个名字。最顶上那个,“伊旭哲”,职务栏写着“董事长兼总裁”。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了页面。
第二天是星期五,公司例行周会。金佑振作为行政部专员不用参加高层会议,但需要帮赵经理准备会议材料。他抱着打印好的文件夹送去四十二楼,在会议室门口被梁哥拦住了。
“资料给我吧。”梁哥伸手接过去,扫了一眼封面,“行政部的是吧?辛苦了。”
“不辛苦。”金佑振点点头,准备转身走。
梁哥忽然叫住他:“哎等一下。”
金佑振脚步一顿,回头。
梁哥翻了一下文件夹,确认页码齐全,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梁哥三十出头,戴一副细框眼镜,人看起来很温和,此刻打量金佑振的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你……以前来过哲华?”
金佑振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尽量稳住:“没有,我刚入职三周。”
“哦。”梁哥若有所思地笑了笑,“总觉得你有点眼熟,可能我记错了。”
他抱着文件夹转身进了会议室。门合上之前,金佑振听见里头传来伊旭哲低沉的嗓音,应该是在讲什么决策,语气从容而冷定。他没敢多听,快步往电梯走去。
回到工位上坐定,刘小满探头过来:“怎么样,四十二楼是不是特别气派?”
“还好,就走廊长了点。”
“那当然,顶楼嘛。对了金佑振,晚上部门聚餐去不去?赵经理请客,庆祝咱们行政部这个季度的考核达标了。”
金佑振本想推掉,但转念一想,刚来三周就推脱同事聚餐不太合适,于是点了头:“去,地址在哪儿?”
“就楼下那家渝记火锅,七点,别迟到啊。”
晚上七点,渝记火锅店里热气蒸腾,麻辣的牛油味飘得满屋子都是。行政部十几个人围了一张大圆桌,鸳鸯锅在中间咕嘟嘟翻着红浪白浪,毛肚虾滑肥牛蔬菜堆了满满一桌。赵经理难得话多,端着啤酒杯讲年轻时候的奋斗史,说到好笑处大家跟着乐,气氛热络得很。
金佑振坐在刘小满旁边,面前的碗里放了几片涮好的土豆,他小口吃着,酒只喝了一小杯。他酒量本来就差,在美国那些年也没机会练出来,一杯下肚耳朵尖就泛了红。
包厢门忽然被推开了一条缝,梁哥探进半个身子,对赵经理打了个手势:“赵经理,伊总在隔壁包厢见个客户,听说是你们行政部在这边聚餐,让我过来打声招呼,说今晚的消费记公司账上,算他的。”
桌上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低低的欢呼。赵经理站起来跟梁哥客气了几句,梁哥笑着摆摆手,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圈桌上的人。扫到金佑振的时候,他的视线停了一下。
金佑振正低着头用筷子拨弄碗里的土豆片,没看见梁哥的眼神。
“行,那你们吃好喝好。”梁哥退出去,带上了包厢门。
门关上之后,刘小满激动地拉住旁边同事的胳膊:“天哪伊总居然知道咱们聚餐!也太有人情味了吧,我以为他从来不管这种事的!”
“说明咱们行政部今年干得好呗。”老周端着茶杯慢悠悠地说,“伊总心里有数的。”
同事们七嘴八舌地聊开了,只有金佑振坐在那里,筷子停在半空,碗里的土豆片凉了也没吃。
伊旭哲就在隔壁。隔着一堵墙,一个包厢门。他们之间的距离可能不到十米。
金佑振忽然觉得那锅翻腾的麻辣汤底刺得眼睛发酸。他放下筷子说了句去趟洗手间,起身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灯光昏黄,他走到拐角处靠墙站住,闭了闭眼。火锅店里的喧闹从身后隔音不太好的包厢门缝里漏出来,混着碗筷碰撞和笑骂声。他在这片喧闹里站着,孤独得像一座没有人来访的岛。
洗手间的方向在走廊尽头,要经过另一个包厢门口。金佑振缓了几秒,迈步往前走。
走到那扇包厢门前时,门正巧从里面拉开了。
伊旭哲站在门内,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另一只手里夹着一支快燃尽的烟。包厢里的灯光从他身后溢出来,在他肩头镀了一层暖黄色的边。他低头把烟掐灭在门口的小沙盘里,然后抬起了眼睛。
四目相对。
金佑振整个人定在原地,像被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连呼吸都忘了怎么调。对面那双眼睛黑而深,七年的时间在里面沉淀了什么,他看不透,只觉得那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时,冷得像冬夜河面结的薄冰。
伊旭哲看了他三秒。
然后他移开视线,侧身带上包厢门,从金佑振身边走了过去。
皮鞋声不紧不慢,朝走廊另一头的出口方向去了。那股冷冽的木质香在空气里划过一道极淡的痕迹,然后散了。
金佑振站在走廊中间,脚底下像生了根。
他回来了,那个他日思夜想了七年的人,今天第二次从他面前经过。第一次他没有回头,第二次他看了他一眼,然后什么也没有说。
最平淡的方式。没有争吵,没有质问,没有眼泪,甚至连一个多余的表情都没有。伊旭哲看他的那三秒钟里,他读出了一种比恨更让人绝望的东西。
漠然。
像是面对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上碰见的、连名字都懒得回想的人。
金佑振站在原地,身后火锅店的喧闹还在继续,身前走廊尽头那盏灯下已经空了。他慢慢抬起手按住胸口,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寸一寸地碎下去,碎得悄无声息。
然后他转身,走回了包厢。
门关上之前,他听见自己在心里很轻地说了一句。
旭哲,我回来了。
而你没有。
搜索关注 连城读书 公众号,微信也能看小说!或下载 连城读书 APP,每天签到领福利。
Copyright 2024 lcread.com All Rithts Reserved 版权所有,未经许可不得擅自转载本站内容。
请所有作者发布作品时务必遵守国家互联网信息管理办法规定,我们拒绝任何反动、影射政治、黄色、暴力、破坏社会和谐的内容,读者如果发现相关内容,请举报,连城将立刻删除!
本站所收录作品、社区话题、书库评论及本站所做之广告均属其个人行为,与本站立场无关。
如果因此产生任何法律纠纷或者问题,连城不承担任何法律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