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戏台——入局  第2章入戏

章节字数:2827  更新时间:26-08-09 1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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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春班的门口挂着两盏灯笼。

    灯笼是白色的,不是喜庆的红,而是丧事的白。灯笼上写着「玉春」两个字,墨迹已经晕染,像两行泪。沈烬站在门口,闻到那股浓烈的气味——血腥味、脂粉香、木头霉味,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像是烧焦了的东西的味道。

    他推开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里面是一条狭窄的走廊,两侧墙壁上挂着戏服——旦角的、生角的、丑角的,五彩斑斓,却都沾着暗褐色的污渍。沈烬伸手摸了一件,指尖传来黏腻的触感。

    是血,干了很久的血。

    走廊尽头是一扇门,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沈烬走过去,推开门。

    戏台比他想象中更大,红木雕花的戏台,高约三尺,台面上铺着褪色的红地毯,地毯上绣着牡丹花纹,已经被血浸透成了黑褐色。戏台两侧是锣鼓家伙,锣鼓上积着厚厚的灰,但铜钹却擦得锃亮——像是有人每天都在擦拭。

    台下摆着十几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人。

    不,不是「坐」着,是「僵」着。那些人穿着各式的衣服——有长衫、有西装、有军装、甚至有现代的T恤和牛仔裤——他们目光呆滞,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被某种力量固定在了椅子上。他们的嘴巴微微张开,保持着某种期待的表情,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两口枯井。

    百年来被困的灵魂。

    沈烬数了数,十七个人。加上他自己,十八个。

    他走到第一排,在正中间的椅子上坐下。椅子很硬,扶手上的铜皮冰凉。他刚坐下,就感到一股力量从椅子上传来,像无数根细线缠住了他的四肢,把他固定在了原地。

    「观众」必须看完戏,不能离开。

    戏台上的灯光突然亮了。

    不是电灯,是油灯。几盏油灯从戏台上方垂下来,火苗摇曳,在台面上投下诡异的阴影。锣鼓声响起——不是人敲的,是自动响的,像是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操控。先是急急风,然后是慢长锤,最后是【四击头】,鼓点越来越密,像心跳,像催命。

    幕布缓缓拉开。

    台上出现了一座花园。假山、流水、亭台,都是纸扎的,但在油灯的光线下显得栩栩如生。一个穿着粉色戏服的「女子」从假山后转出来,水袖轻扬,莲步轻移,一张脸涂着厚厚的脂粉,眉眼如画。

    杜丽娘。

    但沈烬知道,那不是杜丽娘。那是谢无妄。

    「女子」开口唱道:”【皂罗袍】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声音是清亮的,带着旦角特有的婉转,像黄莺出谷,像珠落玉盘。沈烬不懂戏,但他听得出来——这唱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技巧,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唱戏的人把整个灵魂都揉进了声音里,每一个颤音都是一次心跳,每一次停顿都是一次呼吸。

    他忽然明白了顾渊说的「没人听懂他的戏」是什么意思。

    这不是表演。这是谢无妄在用自己的命唱。

    戏台上的「杜丽娘」唱到「遍青山啼红了杜鹃,荼蘼外烟丝醉软」时,沈烬注意到她的眼神。那眼神透过厚厚的脂粉,透过油灯的光影,直直地看向他——不是看向「观众」,是看向「他」。

    她在看他。

    沈烬没有移开目光。他迎上那道视线,在锣鼓喧天中,在脂粉香气中,在百年不散的血腥味中,静静地看着她。

    「杜丽娘」的眼神闪了一下。

    那是百年来第一次,有「观众」没有在她的注视下露出恐惧、痴迷、或者麻木。沈烬的眼神是清醒的,是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悲悯。

    戏继续唱。

    「杜丽娘」唱到「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时,戏台上的光影突然变了。花园的纸扎布景开始扭曲,假山塌了,流水干了,亭台倒了。油灯的火苗蹿高,变成诡异的绿色。

    屠杀要开始了。

    沈烬感到椅子上的束缚力增强了,那些细线勒进了他的皮肉。台上的「杜丽娘」停下了唱腔,缓缓转过身来。

    她的脸在变化。

    脂粉剥落,露出下面的皮肤——不是女子的白皙,是男子的苍白,带着烧伤后的疤痕。水袖撕裂,露出里面的手臂——瘦削,青筋凸起,手腕上有一圈焦黑的痕迹。戏服裂开,露出里面的中衣——白色的,被血浸透成了褐色。

    谢无妄的手里拿着一把刀,不是戏台上的道具刀,是真刀,刀刃上还有暗褐色的锈迹——那是血干了太久留下的痕迹。

    他看向台下的「观众」。

    第一个被他看的是个穿西装的男人。那男人开始颤抖,嘴巴张大,发出无声的尖叫。谢无妄走下台,脚步很轻,像猫。他走到男人面前,刀光一闪。

    血溅了出来。

    没有声音。那个男人连叫都没叫一声,就瘫在了椅子上,身体像漏了气的皮球一样瘪下去。他的灵魂——一道淡淡的白光——从身体里飘出来,被戏台上的某种力量吸走,变成了布景的一部分。

    第二个、第三个……

    谢无妄一个个杀过去。他的动作不快,甚至有些优雅,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每杀一个人,他就看一眼戏台的某个角落——那里有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的是他自己,穿着破碎的杜丽娘戏服,满脸血污。

    他在看镜子里的自己。

    沈烬数着。第十二个、第十三个……

    第十四个人是个小女孩。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穿着碎花小袄,梳着两根辫子。她是百年前那个八岁学徒「小虎」的残影,被困在这个循环里,每次都作为「观众」被屠杀。

    谢无妄走到她面前,举起了刀。

    沈烬动了。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上的束缚力像无数根钢丝勒进他的皮肉,但他没有停。他冲过去,在刀落下之前,把小女孩护在了身下。

    刀锋擦过他的后背,军装被划开,皮肉绽开,血涌了出来。

    谢无妄的刀停在了半空。

    他看着沈烬,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波动——不是杀意,是困惑,是某种被冻结了百年的东西开始松动的声音。

    “你……”他的声音沙哑,不像唱戏时的清亮,像砂纸摩擦,“……为什么?”

    沈烬没有回答。他感到后背的火辣辣的疼,感到小女孩在他怀里发抖,感到戏台上的油灯在摇曳。他抬起头,看着谢无妄,说:

    “继续唱,我听着。”

    谢无妄的手在颤抖。刀锋上的血滴下来,落在沈烬的军装上,晕开一朵暗红的花。

    “你不怕死?”

    “怕,但更怕你唱了一辈子,台下连个懂的人都没有。”

    戏台上的油灯突然全部熄灭。

    黑暗持续了很长时间——也许是一秒,也许是一个世纪。当灯光再次亮起时,谢无妄已经不见了。台上的布景恢复了原样,花园、假山、流水,纸扎的,虚假的,美丽的。

    台下的「观众」也恢复了原样。十七个人,目光呆滞,身体前倾,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沈烬后背的伤口是真实的。血已经浸透了军装,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你违规了。”顾渊的声音在虚空中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急促,你救了那个“残影”,触发了世界线的排斥反应。谢无妄的执念出现了波动,但方向不明——可能是松动,也可能是……更强烈的反弹。”

    “我知道。”沈烬咬着牙,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手帕,按在后背的伤口上,”但我必须这么做。”

    “为什么?”

    “因为……”沈烬看着戏台的某个角落,那里有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他自己,满身血污,眼神却亮得惊人,因为他看镜子的时候,不是在欣赏自己的杀戮。他是在看“杜丽娘”——他在确认自己还是不是“她”。他杀人的时候,不是在泄愤,是在……求救。”

    他在用屠杀喊:“看看我,我是谢无妄,不是杜丽娘,不是厉鬼,是谢无妄!”

    “但一百年来,没人听懂。”

    顾渊沉默了很长时间。当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时,语调里有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听懂了吗?”

    沈烬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戏台的边缘,伸手摸了摸台上的红地毯。地毯是湿的,不是血,是某种更淡的液体——眼泪。

    “我明天还会来,夜夜来。”

    “直到他愿意从戏台上走下来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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