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3018 更新时间:26-08-12 08:03
巫燕清是被自己的咳嗽呛醒的。
喉咙干得像被砂纸打磨过,每一口呼吸都牵扯着胸腔隐隐发疼。他撑着床板坐起来,脑袋沉得像灌了铅,眼前一阵阵发黑。
昨夜没有巫山云。
这是他十年来第一个没有那股甜香相伴的夜晚,而他的身体似乎并不领情。巫燕清抬手摸了摸额头,没有发烧,只是浑身乏力,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似的**地提不起劲。
他在床边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光从灰蓝变成淡金,才慢慢起身穿衣。铜镜里的人面色苍白,眼下一片青黑,嘴唇干裂起皮。他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片刻,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是巫燕清。
是被巫岚夜养了十年的巫燕清。
可他若真是巫燕清,怎么才离了那味香一夜,就成了这副模样?
他伸手摸了摸铜镜冰凉的表面,指尖划过镜中人的眉眼,然后收回手,推门出去。
清早的院子里,陈伯正在打扫天井里的落叶。竹扫帚划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巫岚夜天不亮便出门了,马车驶出巷子的时候,巫燕清其实已经醒了,只是没有睁眼。
“二公子醒了?”陈伯停下扫帚,朝他微微躬身,“早膳备好了,在正厅。大公子走时吩咐,让您趁热吃。”
巫燕清点了点头,往正厅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陈伯。”
“老奴在。”
“兄长说今日什么时候回来?”
“大公子未曾交代。”陈伯垂下眼皮,声音平稳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水,“约莫天黑之前吧。”
巫燕清“嗯”了一声,没再多问,走进正厅用了一顿寡淡无味的早膳。
饭后他回到东厢,在书案前坐下,翻开一本《香谱》,对着满纸的香料名目,一个字也读不进去。阳光从窗棂爬进来,一寸一寸地挪过桌面,挪到他的手腕上。他低头看着那截手腕,骨节分明,皮肤很白,白到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他试着弯了弯手指。
手指听话地弯曲了,但指尖微微发颤,像一只刚出壳的雏鸟抖落身上的黏液。
巫燕清把那只手收进袖子里,继续枯坐。
午膳时陈伯来敲门,他吃了几口便搁了筷子。整个下午,他都在天井和东厢之间来来回回地走,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找到了一处能让脚步循环的路径。
到了申时,天色渐渐阴沉下来,乌云从西边压过来,天井里的光线暗了许多。枇杷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卷,露出灰白的背面。要下雨了。
巫燕清站在东厢门口,看着天色,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这个决定其实在昨夜,在福安巷那间陌生的厢房里,他就已经做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是在今早那碗寡淡无味的粥里,在那个端不住筷子的指尖上。
他要出去。
哪怕只是一小会儿。哪怕只是走两条街。
他要知道,自己到底还能不能离开那股甜香活下去。
巫燕清深吸一口气,迈出了东厢的门槛。
陈伯在厨房里盯着仆妇熬晚上的汤,灶膛里的火噼里啪啦地响,蒸汽从锅盖边缘滋滋往外冒。巫燕清绕过天井,轻手轻脚地靠近大门,推开沉重的门闩。门轴发出细微的嘎吱声,他侧身挤了出去,反手将门虚掩上。
巷子里没有人。
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空气里弥漫着雨前特有的土腥味。
巫燕清迈开脚步,朝巷子深处走去。
起初只是走。
他的膝盖还有些隐隐作痛,走快了会微微发软。但他没有停下来,一步一步,走过了福安巷的青石板路,走到了巷子尽头。
巷子尽头是一条稍微宽敞些的街。街上有卖馄饨的摊子、补鞋的匠人、挑着担子叫卖针线的小贩。暮春的下午,行人不多,但足够让这条街看起来有些烟火气。
一个卖花的小姑娘挽着竹篮从街对面走过来,篮子里是刚刚摘下的栀子花,白瓣翠叶,香气浓烈。巫燕清和那小姑娘错身而过,衣袂带起一阵花香。
他走出福安巷,拐了个弯,继续往北走。
他不知道往北是哪里,只是凭着直觉选了一个方向。离开那个院子,离开那股无处不在的甜香——光是这个念头就让他心跳加快,快得有些发慌。
走了一盏茶的工夫,他停在了一条不知名的小巷口。
巷子很窄,两旁是高墙,墙头探出几枝石榴花。巷子尽头隐隐传来人声,像是有人在摆摊叫卖。
巫燕清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他的腿在发抖。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就像一只被拴了十年的鸟,忽然被解开了绳索,却发现自己已经忘了该怎么飞。
可是他还走得动。
他还走得动。
这个发现让他想笑,又想哭。
他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体,准备继续往前走。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脚步声。
不是叫卖声。
是呼吸声。
那呼吸声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但巫燕清听见了。他猛地转身,看向身后。
巷口空无一人。
他站了片刻,然后缓缓抬头。
巷子另一头的屋檐上,一个黑色的人影静静地蹲在那里,像一只蛰伏的鹰。那人穿着黑色短打,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很亮,像两枚寒钉,扎在巫燕清身上。
巫燕清浑身的血一瞬间凉了。
他下意识后退一步,脚后跟磕在青石板的缝隙上,险些摔倒。
“巫二公子。”那人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大公子让属下带话——该回去了。”
巫燕清不认识这个声音。
但他认出了那人腰带上挂着的物件——一枚银制的令牌,上头刻着一缕烟的纹样。那是巫家暗卫的腰牌。
巫家竟然有暗卫。
他跟了巫岚夜十年,从来不知道这件事。
“我不认识你。”巫燕清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
“属下认识二公子就够了。”黑衣人没有动,依旧蹲在屋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不卑不亢,“大公子出门前吩咐过,若是二公子离开别院,便请您回去。若您不回去——”
他顿了顿。
“属下可以动手。”
巫燕清攥紧了袖子下的手。
他早该想到的。
巫岚夜怎么可能不派人看着他。
那个人从来不会放过任何一处死角。他嘴上说着“不许出门”,却连暗卫都备好了。这不是防范,这是瓮中捉鳖——他甚至在等着自己出门,好让他知道,逃是逃不掉的。
巫燕清没有动。
黑衣人也不催他,只是静静地蹲在屋檐上,像一道不会消失的影子。
风忽然大了。
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下来,打在青石板上,啪啪作响。几息之间,雨势便瓢泼而下,将整条巷子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雨幕里。
巫燕清站在雨里,没有躲。
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淌下来,流过眼角,淌进嘴角。他舔了舔嘴唇,尝到了雨水的腥味。
屋檐上的黑衣人不知何时消失了。
巫燕清回头,看见陈伯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巷子那头,佝偻的身影在大雨里显得格外苍老。
“二公子,”陈伯的声音穿过雨幕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回家吧。”
巫燕清站在原地,雨水浇透了他的衣衫,顺着袖口往下淌。他看着陈伯,又看了看那座他来时的方向。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日他在巫岚夜面前闻的那味清冽的新香——那味巫岚夜说是“昨夜随手调的,想着你今早会用到”的香。
那个人连他会头晕都算到了。
又怎么会算不到他会出门。
巫燕清闭上眼睛,让雨水冲刷着脸。
片刻后,他睁开眼,朝陈伯走去。
“走吧。”
他说。
陈伯将伞撑在他头顶,两个人在瓢泼大雨里走回福安巷。快到门口时,巫燕清忽然停下脚步。
他闻到了。
在那道虚掩的黑漆木门后面,从正房里飘出来的——巫山云的味道。
那股甜腻的香气穿透雨幕,像一条看不见的绳索,缠上他的手腕、他的脖颈、他的呼吸。
巫燕清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的身体在闻到这股味道的瞬间,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松软了下来,浑身的紧绷感被一种病态的安宁取代。
就像渴了三天的人终于看见了水。
他想抗拒,可是脚步已经不自觉地迈进了门槛。
背后的陈伯将门关上,门闩落下的声音,和昨夜锁门的声音一模一样。
巫燕清站在天井里,雨水顺着屋檐倾泻而下,在青石板上汇成小小的溪流。
正房的门开着。
巫岚夜站在门内,手里端着一只青瓷香炉。
他不知何时回来的。他身上的衣衫干爽整洁,发丝一丝不乱,好像外面的倾盆大雨与他毫无关系。
他看着巫燕清,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回来了?”
他说。
声音很轻。
轻到巫燕清觉得有一根针扎进了耳膜,顺着血管直直地捅进心口。
巫燕清站在雨里,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他看着巫岚夜手里的香炉,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自己说——
“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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