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3394 更新时间:26-08-14 08:03
柯静山走后的第三日,巫燕清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陈伯从门缝里递进来的。彼时巫燕清正坐在窗边看书,听见门响,抬头便看见一只苍老的手从门缝里探进来,指间夹着一只素白信封,封口没有蜡封,只草草折了一道。
“什么人送来的?”巫燕清接过信,隔着一扇门板问道。
“巷口卖花的小姑娘。”陈伯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大公子一早去了行会,不在院中。”
后半句话的意思很明白——他不知道这封信的存在。
巫燕清攥着那封信,在书案前坐了很久才拆开。
信纸是普通的竹纸,上头只写了一行字,字迹清秀端正,和他三日前在书房里见过的那本手札上的字一模一样——
“初六贡香大选,若能到场,在下有要事相告。柯静山。”
巫燕清读完这一行字,将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里。他没有烧掉它,而是将它夹进了手边那本《香谱》的扉页里。
他知道自己应该烧了这封信。巫岚夜说过,柯静山不是什么好人。巫岚夜说过,柯家在行会上争不过巫家,所以打各种主意。巫岚夜说过,不准再见这个人。
可柯静山在信里说——“要事相告”。
这四个字像一根细刺,扎在巫燕清心底最软的那块肉上。什么事需要当面说?不能写在信里,不能在书房里当着巫岚夜的面说——却要他在巫岚夜不在场的时候,去贡香大选上相见。
巫燕清没有回信。
但他也没有把信烧掉。
接下来的几日,巫燕清明显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
别院里的暗卫从三人增到了五人。他每次推开东厢的门,总能在天井四周看见那些黑色的人影——竹林后面一个,屋檐角上一个,门廊柱子旁一个,甚至连正房的屋脊上都蹲着一个。他们不看他,不说话,像五根钉在院子里的黑色钉子,无论白天黑夜,都在。
巫岚夜回府的时间也越来越晚。有时天黑了才听见正门响,回来时身上带着各种香料混杂的气味,有沉香、龙脑、麝香,还有一些巫燕清叫不出名字的陌生香气。他每次回来,第一件事不是去正房歇息,而是去香房。香房的门一关就是大半个时辰,等到他再出来时,身上的香气已经换了一轮,从混杂变得统一——那是新调出来的香坯正在炉中烘烤的味道。
初六越来越近了。
巫燕清从陈伯偶尔漏出来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了这次贡香大选的大致情形。今年宫里新换了主持采买的内官,姓魏,据说是从江南织造调上来的,行事作风与前任截然不同。前任重传统,只认老字号、老方子;这位魏内官却放话说要“新香”,不拘一格,只看品质。消息一出,京城大小香料行闻风而动,都想来分一杯羹。
巫家虽是贡香世家,但这一回也不敢托大。巫岚夜每日在香房里待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连晚膳都顾不上吃,陈伯把饭菜放在香房门口的石台上,半个时辰后去收,碗筷原封未动。
“大公子这回是真用心了。”陈伯有一回收拾碗筷时低声叹了一句,“老奴伺候巫家三代掌香人,头一回见大公子调香调到废寝忘食的地步。”
巫燕清站在廊下,看着香房紧闭的门,没有说话。
他想起那日在书房里,柯静山说巫岚夜在行会上放出话来,说今年要拿出的新香会让在场所有人“终生难忘”。什么样的香,才能让见惯了天下奇香的内官和同行们终生难忘?
他隐隐觉得不安。
不是为了贡香大选的结果,而是为了巫岚夜这个人。巫燕清跟了他十年,太清楚他做事的分寸——巫岚夜从不做无谓的豪言,他说出来的话,一定做得到。而他越是不动声色,越是说明他已经在暗中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这让他想起十年前的那个雪夜。巫岚夜递给他香炉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表情——势在必得,不容置喙。
第五日夜里,巫燕清被一阵动静惊醒。
他睁开眼,窗外的月色正明,天井里的石板地被照得发白。他听见正房那边传来开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很轻,但节奏不对——不是巫岚夜平日里那种沉稳均匀的步伐,而是有些飘,像踩在棉花上。
他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扇推开一条缝。
月光下,巫岚夜站在天井里。
他没有穿外袍,只着中衣,衣襟松散,露出锁骨下一小片皮肤。他的头发没有束冠,墨发散在肩上,被夜风吹得微微飘动。他低着头,看着面前那棵枇杷树,像是在看树,又像是在看树后面的什么东西。
巫燕清从未见过这样的巫岚夜。
十年来,这个人永远是衣冠齐楚、从容不迫的。哪怕是半夜起身,他也会将衣襟系得严严实实,发冠束得一丝不苟。巫燕清甚至怀疑过他是不是连睡觉都睁着一只眼。
可此刻站在天井里的巫岚夜,看起来像一个普通人。
一个疲惫的、有些恍惚的普通人。
巫燕清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门走了出去。
“兄长?”
巫岚夜闻声转过身来。月光照在他脸上,巫燕清看清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依旧很亮,但亮得不正常,像是在亮光底下压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他的鼻翼微微翕动,似乎在闻什么。
“你还没睡。”巫岚夜说,声音有些沙哑。
“被声音吵醒了。”巫燕清站在几步之外,没有靠近,“兄长怎么在外面?”
巫岚夜没有回答。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棵枇杷树。
“今天的香,不对。”他忽然说。
巫燕清愣了一下:“什么?”
“我调的香。”巫岚夜抬起一只手,对着月光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看手心里有没有沾上什么东西,“三十二味香料,比例没错,次序没错,火候没错。可出来的味道——不对。”
他放下手,转身朝香房走去。
巫燕清跟了上去。
香房的门没有锁。巫岚夜推门而入,巫燕清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月光从敞开的门照进去,照在操作台上那些瓶瓶罐罐上,照在角落里那口青铜香炉上。炉膛里的火已经熄了,但余温尚存,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
巫燕清闻到那股气味的时候,忍不住皱了皱眉。
这不是巫岚夜素日调香的风格。巫岚夜的香,无论是清冽的还是甜腻的,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干净。香气干净利落,像一刀切下去,绝不拖泥带水。可此刻弥漫在香房里的这股味道,混杂、浑浊,像几十种香气搅在一起,却谁也压不住谁,乱成了一锅粥。
“这不是你调的吧?”巫燕清下意识地问。
巫岚夜站在操作台前,背对着他,没有说话。
沉默了很久,久到巫燕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忽然开口。
“是我调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对劲。
“上午调的,下午入炉,晚上开炉。”他一字一顿地说,“出来的就是这个东西。”
他伸手,从操作台上拿起一只小小的青瓷碟,碟底盛着一层薄薄的灰褐色粉末。他端着那只瓷碟走到门口,将碟子举到月光下。
“你闻闻。”
巫燕清低头,凑近那只瓷碟。
然后他愣住了。
不是因为那股气味有多难闻——恰恰相反,它并不难闻。在月光和夜风的稀释下,香房里那股浑浊的气味散去了大半,剩下的是一种他从未闻过的、极其复杂的气息。
可他说不出来这气息像什么。
它不像花香,不像木香,不像果香,也不像药香。它像——
像他十岁那年跪在雪地里,寒风刮过脸颊的味道。像巫岚夜第一次把巫山云放在他枕边时,他半梦半醒间闻到的味道。像他十六岁那年被关在房里七日,从门缝里透进来的那缕青烟的味道。像三日前他在北街口香料分号门口,闻到的那股陌生清冽的、让他停住脚步的味道。
这些味道不该出现在同一只碟子里。
可它们都在。
巫燕清退后一步,心脏跳得很快。
“这到底是什么香?”他听见自己问。
巫岚夜收回瓷碟,低头看着碟底那层不起眼的粉末,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在月光下几乎看不出来,但巫燕清看见了。
“没有名字。”巫岚夜说,“这是我花了三年时间配出来的东西。”
他转身走回操作台,将瓷碟放回原处,拿起一块湿布慢慢擦拭手指。
“今日开炉之前,我以为它成了。”他的声音在昏暗的香房里回荡,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笑意,“可它还是差一点。只差一点。”
“差什么?”巫燕清问。
巫岚夜放下湿布,转过身来。月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将他的表情藏在阴影里,只看得见他眼睛里那两簇微亮的光。
“差一味引子。”
他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开口。他走出香房,将门带上,从巫燕清身边经过时,脚步没有停顿。
“去睡吧。”他说,“明日还要早起。”
巫燕清站在原地,看着巫岚夜的背影穿过天井,消失在正房的门帘后面。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香房紧闭的门。
三年。
巫岚夜花了三年时间调一味香。
而这三年来,他从不知晓。
夜里起了风,天井里的枇杷树叶沙沙作响。巫燕清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月亮被一片薄云遮住了半边,天井里的光暗了许多。
他转身走向东厢。
路过正房窗前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窗扇虚掩着,从那条极细的缝隙里,飘出一缕淡淡的烟。
巫山云。
巫燕清站在窗前,闻着那股熟悉的甜腻气息,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这三年来,巫岚夜每晚都在正房里焚着巫山云。
他闻着巫山云入睡,而巫岚夜也闻着同样的味道。
到底是谁困住了谁?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快得他来不及抓住。他摇了摇头,推门进了东厢,将门闩落下。
夜风从天井里穿堂而过,将香房里残留的气味吹得七零八落,消散在初六前最后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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