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2361 更新时间:26-08-14 17:26
沈缺是被拍门声惊醒的。
那几日本就睡不踏实,窗外老井的动静总在梦里绕。拍门声一响,他先摸的不是鞋,是枕边那面凉浸浸的铜镜。夜已过半,门外有人用力捶门,锤得门板嗡嗡响,一声急过一声。
”缺娃!缺娃你在家没有!”是阿秀爹的声音,带着哭腔,”秀儿不对劲,你快去看看!”
沈缺翻身下床,鞋都顾不上提,抄起镜子就往外冲。夜风凉得扎脸,村道黑得只剩几星窗光,他跑得鞋底啪嗒啪嗒响,心口却比脚底还急。远远看见阿秀家的灯晃得厉害,像里头有人在争什么,他心里咯噔一下,脚底更急了。
阿秀家在村西头,院门虚掩着,里头乱成一团。他一路跑过去,老远就听见屋里女人哭和男人压低的吼,还有邻居们在院外探头探脑、却没一个敢进门的脚步声。推门进去,一股阴冷的土腥味扑面,比老井边还重,熏得人后脖颈发紧。
阿秀缩在墙角,身上裹着被子,头发散乱,见他进来猛地往后缩,眼里全是惊惶,嘴里念叨:”水……水里有人拽我脚……别过来别过来……”
阿秀妈跪在炕边,拿毛巾去擦女儿的脸,手直抖:”秀儿你看看妈,妈在这儿……”可阿秀像听不见,眼神空茫茫的,只盯着墙角那片阴影。见沈缺进来,阿秀妈像见了根浮木,一把抓住他的袖子:”缺娃你可来了,你叔说你会……会那个,你快看看秀儿,她方才还好好的,这会儿连妈都不认了。”
”她半夜里突然这样,”阿秀爹搓着手,眼圈通红,”晚饭时候还好好的,去给田里她爹送了顿饭,抄了井边那条近路回来,就说身上发冷,捂了被还打颤。我和她妈还当是受了风,灌了姜汤,哪晓得后半夜就成这样,嘴里尽说些胡话。”
沈缺心里一沉。他昨儿才嘱咐过阿秀别走夜路,可送饭这事,她未必能推,她妈支使的,她向来听话。
阿秀忽然抬头,正撞上油灯的光,她惨叫一声,两手捂住眼睛,整个人往墙角挤,指甲在胳膊上抓出几道白印。”光!关灯!”她嘶喊,嗓子里像卡着一口井底的寒气。沈缺回头,见她袖子滑落,腕上那道淡青的痕,这会儿已经爬到了肘弯,青得发乌,像冻伤的血脉,边缘还泛着一层冷白。
阿秀爹要伸手去拉女儿,被沈缺拦住:”叔,别碰她,她在躲东西。”
阿秀缩着,又说起胡话,声音嫩生生的,不像她自己:”底下好深,有人叫我名字,说我该下去陪着……水好凉,缠住脚了,扯不动……”她边说边抖,被角底下露出的脚踝,也泛着一层青灰,像泡过井水。沈缺蹲下身,隔着被角碰了碰她脚踝,凉得扎手,那凉意顺着他指尖往上爬了一寸才停。他心头一紧,这东西已经不只是缠在腕上,是在往全身走。
院外头有人小声嘀咕:”这是中邪了吧?””怕是老井那东西找上来了。””沈半仙的孙子在里头,他懂个啥……”话音飘进来,沈缺没理。全村上下,没一个敢踏进这屋,倒会隔着墙下结论。
沈缺深吸一口气,把油灯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掏出照夜铜镜,对准阿秀周身。镜面幽光落上去,他瞳孔一缩:一缕黑气正缠在阿秀颈侧,细细的一股,从衣领钻进去,又从腕间青痕里渗出来,盘来盘去,和老井里那长发人形的黑气,是同一个来路。
阴气入体了。沈缺喉头发紧,昨儿他还说那东西只是沾了活人,今儿就爬到了阿秀心口边上。
书灵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比往常急:”循水之煞,不除根会要命。她身上的气,是井里那东西顺着水味寻来的,你昨儿照见的抓痕,就是它往上爬的印子。再晚一步,这缕气就爬进心口,人就没了。你祖父当年镇住它,靠的就是井里的物件。如今镇物松了,它才敢爬出来寻人。那丫头命格干净,又怕水,最招它惦记。”
沈缺把镜子收起,转身从怀里摸出那半本《玄阴真解》,翻到第一卷。纸页在灯下泛青,他指尖划过一行行古怪的字,墨色时隐时现,像认人似的,只让他看见该看的。他读得极慢,生怕漏一个字:”安魂镇煞:阴气循水,以镜为引,引煞归井,以镇物压之。镜照其形,灰镇其散,线系其魂,三者齐,方可下井。”他又往后翻了几页,墨字却糊成一团,像是天书不肯多给,只肯到此为止。沈缺也不强求,第一卷这点,够他下这一回井了。
他合上书,心里有了底。第一卷只给了个雏形,镇的法子要下到井里找着祖父的镇物才成,可治法这条路,是对的。
阿秀爹”扑通”一声跪下来,老泪纵横,要去抓沈缺的衣角:”缺娃,叔求你,秀儿她……她要有个三长两短,我这家就塌了。你爷当年能镇住,你现今才回村,这、这……”阿秀妈在旁哭得站不稳,连连点头:”信,我们信,缺娃你快救救她。”
”叔,你起来。”沈缺弯腰把人扶起,手稳得住,没让他跪,”你信我一次,秀儿我保她平安。昨儿我就说过,她这是沾了老井的阴气,不是没救。”
他转向炕上缩成一团的阿秀,没再多说,蹲下身开始备物。香灰包进布里,照夜铜镜别在腰后,又从针线筐里扯出一截红线,绕在自己腕上。每一样都按天书第一卷的法子来,不敢错半分:香灰镇煞,铜镜引气,红线系魂,三样缺一样,这趟井就白下。他手指在红线打结时顿了顿,想起书灵说”线系其魂”,这红线系的是阿秀的魂,不是他的。当下他起身,轻轻将红线那端绕过阿秀的手腕,打了个死结,另一端留在自己腕上。两道红痕一明一暗,连着两个人。
阿秀在昏沉里又呓语:”好冷……有人在叫我……”沈缺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额头。滚烫,可那滚烫底下,又透着一股井水似的凉。他把手收回来,攥了攥。那股井水似的凉还黏在他掌心,提醒他,时间真不多了。
”等我。”他低声说,像说给她,又像说给自己。
屋外天还黑着。沈缺提着马灯起身,灯影晃了晃,照见自己投在墙上的影,孤零零一道。他推门出去,夜风灌进来,马灯的火苗歪了歪,又稳了。院外探头的人见他出来,齐刷刷往后退了半步,没人敢问一句。夜更深了,老井的气息隔着半个村都能闻见,土腥里裹着股说不出的冷。他握紧马灯提梁,灯油晃荡,照得井台的青石泛出湿漉漉的光。井口黑黢黢的,像一张等了他很久的嘴。他站定井台边,把马灯举高,照见井绳垂着,纹丝不动,像是也在等他下去。
他没看他们,朝老井的方向走去。马灯的光在村道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影,越走越细,最后融进井台那团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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