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3385 更新时间:26-08-16 12:52
大雍和安十三年,京城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大雪。
寒风卷着细碎的雪花,降落在长街青石板上。
尽管天气寒冷,朱雀大街两侧却早已人山人海,那有着两层高的茶楼酒肆更是被挤得不成样子。
然而临街最高处的揽月楼三层中,雅间内却温暖如春。
极品红罗炭在黄铜兽首盆中安静燃烧,没有一丝烟气。
一截修长的手指捏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棋子,悬在棋盘上方,迟迟未落。
手指的主人穿着一身没有任何纹饰的石青色常服,面容清俊至极,眼中却透着一股长年浸淫权术的深沉与冷厉。
此人正是当朝太子,李景渊。
正在这时有一名贴身侍卫暗羽猫着腰从门外溜了进来,单膝一跪,压着嗓子道,:“殿下,永宁侯府和太原王氏的人,果然在城门玄武街口布了局。”
他抬眼看了下李景渊的脸色,接着说:“他们安排十二个死士,扮成了流民跟贩马的。一旦燕小将军的马车路过街口,就会故意惊了马,闹出一场踩踏乱子来。”
李景渊闻言,神色未有半分波动,只是淡淡地将那枚白玉棋子压在棋盘中,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
“世家那群老狐狸,手段还是这般上不得台面。”他垂下眼睫,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燕震天手握北境三十万重兵,皇室忌他,世家畏惧他。如今皇帝将他唯一的嫡子召回京城视为伴读,实然为质子。那群世家自然要在这位燕小将军进京的第一天,当街掀翻他的马车,逼他在泥水里滚一圈,将武将的颜面狠狠踩在脚底了。”
“殿下,若燕殊当街受辱,让定北军威望扫地,世家一党势必气焰更加嚣张。咱们可要在暗中出手相助?”暗羽问。
“不急。”李景渊端起手边的茶水,抿了一口,目光透过半开的窗户,俯瞰着下方蠢蠢欲动的人:“传闻燕家这位独子,虽是将门出身,却生了一副比江南花魁还要惊艳的容貌,却从小体弱,连刀都拿不稳。孤倒要看看,这名震天下的定北军,护不护得住这尊一碰就碎的瓷娃娃。若护不住,那他也就只能配做这世家斗争里的炮灰,不配入孤的棋局。”
此时,沉重的城门在风雪中发出“嘎吱”一声。
一队玄甲铁骑如黑色洪流般涌入城门,马蹄踏碎了地上的冰雪,整齐划一的肃杀之气,让原本喧闹的长街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是定北军的精锐飞熊卫。
而在这三十名飞熊卫的正中央,护卫着一辆并不算奢华,却是由百年沉木打造的马车。
那驾马车缓缓驶入朱雀大街,忽然一阵狂风掀起了车窗侧面的厚重锦帘。
就在那帘幕掀起的一刹那,长街两侧的人群中发出了一声惊叹声。
纵然京中权贵们早就听闻燕殊貌美,但当他的真容暴露在众人视线中时,所有关于“美”的词汇都在瞬间显得苍白无力。
那是一个只需看一眼,便能让人忘记呼吸的少年。
他身上裹着一件纯白色的狐裘,半倚在软榻上,那狐裘衬得他肤色比冰雪还要晶莹剔透。
长眉入鬓,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天生的昳丽与散漫。
他眼眸半阖,纤长浓密的睫毛在眼窝处投下一片脆弱的阴影,似乎是有些倦了。
因为咳嗽,他白皙的脸颊边泛起一抹病态的嫣红,一只苍白且漂亮的手正随意地放在膝盖上。
让人看上去实在是太弱了,但也是真的美。
不禁让人脑海浮现出同一个念头。
在那尸山血海的定北军中,竟然养出了这样一朵糜艳娇贵的人儿?怪不得将军府要把他死死捂在北境这么多年。
在那高楼之上,李景渊原本还淡漠的眼中也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异彩,但随即化为更深的嘲弄。
生在权力倾轧的武将世家,只有美貌没有獠牙,就像是怀璧其罪的稚童,注定要被人撕碎。
就在车队刚刚行至十字街口时,异变陡生!
“马惊了!让开!快让开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撕裂了平静。
街角处,三辆满载着精盐与干柴的马车突然像疯了一样,拉车的劣马发出嘶鸣,双眼通红,朝着燕家的马车疯狂冲撞过来。
几乎是同时,原本蹲在街角乞讨的十几个“流民”突然暴起,他们手中并没有刻意拿着兵刃,而是抄起街边的扁担、石块,借着恐慌的人群,如狼群般向着燕殊的马车扑去。
“保护公子!”飞熊卫副将大喝一声,立刻拔刀抵挡。
但那些死士们的战术极其刁钻。
他们并不与铁骑硬拼,而是专门挑那些战马的马腿砍去,或是将点燃的鞭炮与石灰粉疯狂地掷向燕殊拉车的马匹。
“嘶——!”
燕家的两匹健马被石灰迷了眼,瞬间陷入疯魔,高高地扬起前蹄,眼看就要将马车掀翻在地。
周围百姓们尖叫奔逃,心里却是忍不住的想这马车一旦倾覆,这位娇贵绝美的燕小将军,必定要摔入泥水之中了,甚至会被发狂的马蹄踩断骨头、毁损容颜!
想来这暗杀不求要命,只求要脸。
只要燕殊今日当街狼狈落在这群流民手里,燕家的军威就算是彻底成了京城的笑话了。
楼上的暗羽见状连忙握住剑柄:“殿下,燕小将军的马车要翻了。”
然而李景渊却是没动,那深邃的眼眸死死的看着那辆摇摇欲坠的马车。
他有一种奇怪的直觉,这小子也太过平静了些。
从马匹遇袭到车厢倾斜,哪怕是随行的下人都发出了惊呼,但那个狐裘少年,却连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
就在马车即将向右侧彻底翻覆、那十几双肮脏的大手就要抓向车帘的那一刻时。
“铮——!”
一道清脆的剑鸣声,骤然穿透了那漫天风雪和嘈杂的惨叫。
没有人看清那一剑是如何从车厢内拔出来的。
只看到那一道裹银白色弧光,快如闪电般劈裂了漫天风雪!
“砰!”
厚重的车门被磅礴的剑气直接轰碎,四散的碎木如暗器般倒卷而出,瞬间洞穿了最前方七八个“流民”的肩膀和膝盖,鲜血暴起!
紧接着,一抹纯白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破碎的车厢中飞出。
燕殊连狐裘都没有脱,整个人看上去轻得出奇,脚尖在发狂的马背上轻轻一点,这一脚踩下去,竟硬生生将那匹发疯战马的脊梁压得往下猛的一沉,马匹吃痛,瞬间四蹄跪倒在地,原本要颠覆的马车竞稳稳砸回地面!
燕殊没停。
哪怕咳嗽还在唇边萦绕,他的眼神却在一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慵懒倦怠的琥珀色眼眸中,发出令人心悸的修罗气场。
一名隐藏在暗处、且拥有七品修为的死士统领见势不妙,立刻抽出腰间暗藏的短刀,凌空跃起,直取燕殊的脖颈。
“就你这点三脚猫的功夫,也敢来我燕字旗前拦路?”
燕殊轻蔑的笑了一下。
他不退反进,左手随意地拢了拢滑落的白狐裘领口,右手连拔剑的姿势都没变。
只见剑光再次化作一道不可思议的一击。
“噗嗤——”
鲜血如同一朵盛开的红梅,在半空中猛地炸裂。
那名七品死士统领甚至都没来得及发出惨叫,他那握刀的整只右臂就这样被齐根斩断!他重重的砸在泥水里,疯狂抽搐。
而燕殊,早已轻巧地落在了另一侧的青石路上。
自始至终,他的身法飘忽如仙,出招却惨烈如恶魔。
手腕一转,剑锋上的几滴残血被瞬间甩入雪中。
他站在一地断肢残臂与哀嚎的刺客之间,白狐裘上却是没有沾染哪怕一丝一毫的血迹与泥水。
他微微偏过头,看着地上那个断臂的统领,靴尖漫不经心地踩在对方试图挣扎的脸,用力碾入了肮脏的雪泥地里。
“回去告诉你们家大人,这大礼,我燕殊收下了。”燕殊语调温温柔柔的:“想要燕某在京城折腰,下次,记得多派点能打的。”
长街死静。
所有人都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一只脚踩在血肉里,却美得如同天仙一样的少年。
形成了一种具有毁灭性的致命蛊惑。
而此时的揽月楼上。
随着“啪”的一声轻响,李景渊手中的那枚白玉棋子,竟是被他硬生生捏出了一丝裂痕。
他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向窗台前,心跳少见地乱了一拍。
从震撼错愕难以置信,再到瞳孔深处逐渐翻涌起的一股名为“贪婪”与“兴味”的暗火。
这不是一尊易碎的瓷娃娃。
这是一把藏在华丽剑鞘里、不饮饱鲜血绝不归鞘的神兵利刃!
绝世的容貌加上那诡异的武功。
李景渊在脑海中瞬间推翻了他之前所有的计划他想若是能将这把刀握在手里……
若是能让这样一个人甘愿为了自己挥剑……
燕殊好似察觉到了高处那道极具有穿透力与侵略性的视线。
长街之上,燕殊长剑半垂,缓缓抬起头。
琥珀色的眼眸穿过漫天飞雪,精准地锁定了三楼那个半开的窗户,那个穿着石青色常服、目光深沉如海的男人。
两人的视线在风雪中轰然相撞。
燕殊眯了眯眼,眼底的暴戾还未散去,却又多了一丝探究的挑衅。
他没有避开那道目光,反而微微的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极为放肆的的笑。
“殿下?”暗羽在身后有些担忧地出声。
“传令下去。”李景渊死死的盯着燕殊的眼睛,薄唇微微掀起,原本冷漠的面容此刻竟透出了几分腹黑的愉悦。
“去把京兆尹叫来,让他把街上这些垃圾都清理干净。告诉他,定北军是国之柱石,燕殊今日若在京城受了一点委屈,孤,饶不了他。”
暗羽心中大骇,太子这是……要直接下场护人了?!
李景渊没有理会属下的震惊。
他看着下方那个重新坐回轿子里的白色身影,缓缓屈起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枚裂开的白玉棋子。
“燕殊……”他低声呢喃着这个名字,声音沙哑道,“你可真是,给了孤一个天大的惊喜。”
这盘死水般的朝堂棋局,终于是点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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