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11135 更新时间:26-08-18 23:44
吴邪一直以为,张起灵是他的神。
神走下神坛那天,他才知道,原来神也会犯错。
可神犯了错,转身就走,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吴邪想,那便算了。
他从不是死缠烂打的人。
——后来,张起灵跪在他面前,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吴邪,别不要我。”
吴邪笑了,笑出眼泪:
“张起灵,你也有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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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错夜
杭州,七月,梅雨季。
空气里全是水汽,墙壁上渗着细密的汗珠,连呼吸都黏糊糊的,像含了一口温热的棉絮。
吴邪蹲在吴山居二楼的窗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一条新消息。窗外雨声淅沥,打在瓦檐上,噼里啪啦,像谁把一盘碎玉泼了下来。
他盯着那条已发送的消息,眼睛发酸,却流不出泪来。
那条消息只有十六个字——
“你不用道歉,我以后不会再打扰你了。”
发送时间,七天前。
吴邪把手机锁屏,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后脑勺抵着窗框,闭上眼睛。
七天。
整整七天。
张起灵没有回他,没有来杭州,没有任何音讯。
像他这种人,想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太容易了。只要他不愿意,谁都找不到他。
吴邪以前以为,张起灵不愿意,但至少会为他破例一次。
现在他知道了,不会的。
七天前,罗城,那座不知名的明代小墓。
吴邪和张起灵、王胖子接了个私活,墓不大,结构简单,就是个倒斗小地主的阴宅,陪葬品不多,但这几年地下市场炒明器炒得厉害,尤其是带铭文的铜器,一件能抵半套房。胖子托人牵的线,说是罗城本地一个土夫子找到的,下头有货,但要人带路。
这种小墓,胖子一个人就能搞定。但保险起见,他们仨还是一起走了。
墓主人是明朝中期的,不高不低一个富户,墓室三进,砖券结构,保存得挺好。前室干净,后室有积水,中间那间耳室倒是干燥,墙上刷了朱砂,门楣上雕着缠枝莲。
胖子一看到朱砂就兴奋:“有戏啊,朱砂辟邪,这是怕里头的东西跑出来,说明下头有宝贝。”
张起灵没说话,手指在门框上敲了敲,又凑近闻了闻。
吴邪凑过去:“小哥,有古怪?”
张起灵侧过头,声音很低:“香。”
吴邪愣了一下,也凑近了闻。果然,空气中有一丝极淡的甜香,混在泥土和霉味里,不仔细根本察觉不到。
“合欢香。”
张起灵说完这三个字,已经抬手去推门。
吴邪没反应过来,胖子还在后面傻乐:“合欢?啥玩意儿?古代**?”
门开了。
甜香从耳室内部涌出来,瞬间浓了十倍不止。吴邪脑袋一懵,心跳猛地加速,血液像被点了火一样往四肢冲。他下意识后退一步,脚下却发软,差点栽倒。
“别呼吸——”
张起灵的声音像从水底传来,闷闷的,带着吴邪从未听过的压抑。
但已经晚了。
胖子离门最近,吸得最多,还没等张起灵说完,整个人就软了,直往地上倒。张起灵一把拽住他后领,把他拖出门外,几步推到前室通风处。
吴邪踉跄着往外走,扶着墙,双腿发软,眼前开始模糊。
张起灵安顿好胖子,回身来找他。吴邪抬头,正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双眼睛他看过无数回,冷静的,淡漠的,像万年不化的寒冰。可此刻,冰面裂了,底下涌着暗红的岩浆。
“张起灵……”
吴邪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突然想叫他的名字。
张起灵的手覆上他的手腕,掌心滚烫,烫得吴邪一抖。
“别出声。”张起灵声音极低,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一手扣住吴邪的腰,几乎是半拖半抱着把人带回了耳室。
石门在身后合上。
黑暗吞没了一切。
合欢香像是活的,顺着皮肤往里钻。吴邪浑身像着了火,衣服成了束缚,每一寸布料都磨得他发疼。他想喊张起灵,出口却是一声他自己都认不出来的呜咽。
然后,有一只微凉的手按住了他的后颈。
“吴邪。”
张起灵在黑暗中叫他,声音带着某种他从未听过的颤抖。
“别看。”
之后的事,吴邪只记得碎片。
碎裂的衣领,扣子崩开的声音,张起灵被他咬住的肩膀,血腥味混在甜香里。坚硬的石地硌着背,却被张起灵用自己的手臂垫住。耳室里回荡着压抑的喘息,不知是谁的。吴邪意识不清时,只反复说一句话——
“小哥,别走。”
而张起灵的回答,他记不清了。
或者,根本没有。
吴邪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晨光从耳室顶部的盗洞漏进来,像一根细长的银线,落在石板上,劈开一道灰白的光。
他浑身散了架一样疼,腰以下像被车碾过。身上盖着一件黑色的连帽衫,是张起灵的外套,还带着那股熟悉的冷冽气息。
但张起灵不在。
吴邪坐起身,环顾四周。耳室里空荡荡的,石壁上还残留着朱砂的痕迹,地上的衣料碎片被收拾过了。他低头看自己,身上穿着一条不知从哪来的裤子,松松垮垮的,明显不是他的。
身侧的石地上,用石头划了两个字——
“走了。”
吴邪愣愣地看着那两个字,大脑一片空白。
走了。
他努力爬起来,腿一软又差点摔倒。扶着墙走到耳室门口,推开石门。前室空无一人。他继续往外走,从盗洞爬出来,外面是清晨的野地,露水打湿了草叶。
王胖子的车还在。
吴邪踉跄着走到车边,车门没锁。副驾驶座上有他的手机,屏幕亮着,只有一条新消息。
张起灵发的。
四个字:
“对不起。”
发送时间,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吴邪盯着那四个字,手指开始发抖。他拨过去,机械的女声提示:“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再拨,一样。
再拨。
再拨。
吴邪不知道自己拨了多少遍,直到手机电量告急。他靠在车身上,慢慢滑坐在地,仰起头,看着灰白的天。
他想,原来神也会说“对不起”的。
可神说完对不起,就走了。
连一句解释都不给。
吴邪没哭。他只是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王胖子中午才醒,从墓口爬出来时还在骂骂咧咧,说头昏脑涨像是被人打了闷棍。看到吴邪坐在车边,脸色白得吓人,吓了一跳:“小吴,你怎么了?小哥呢?”
吴邪动了动嘴唇,好半天才出声:“走了。”
“走了?”胖子瞪大眼睛,“走哪儿了?他把你一个人扔这儿了?”
吴邪没说话,只是慢慢站起来,钻进副驾驶。
“胖子,回杭州。”
“可小哥他……”
“我说回杭州。”
吴邪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胖子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发动了车子。
回杭州的路上,吴邪什么都没说,只是靠着车窗,看着雨点打上来,碎成一片。
回到吴山居后,他把张起灵所有的联系方式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只发了一句话。
然后拉黑。
他告诉自己,张起灵是神。
神是不会为凡人停留的。他以前只是忘了这个道理,现在想起来了。
七天。
吴邪睁开眼,把手机塞进口袋,起身下楼。
他该开店了。日子还要过。
吴山居的门面有些老旧,门板上刷的桐油起了皮,雨天有点潮。吴邪把门打开,搬了把竹椅坐在厅里,泡了壶龙井,水汽氤氲。
他端起茶杯,忽然想起上次张起灵来,自己也是这样泡茶。那人坐在他对面,不喝,只是把茶杯在手里转来转去,偶尔抬眼看他一下。
那时候吴邪还觉得,这样的日子能过一辈子。
多可笑。
“叮咚——”
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
吴邪没抬头,随口道:“随便看看,有看上的喊我。”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柜台前停住了。
吴邪正想说“要什么”,一抬头,话全卡在了喉咙里。
张起灵站在他面前。
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角,雨水顺着下颚线往下淌。他比之前瘦了,脸色苍白,眼睛却亮得吓人,像两团幽暗的火。
“吴邪。”他开口,嗓音低哑,像在砂纸上磨过。
吴邪手一松,茶杯砸在柜台上,茶水泼了一桌。
他条件反射地站起来,又生生停住。七天前的清晨,也是这个人,只留了四个字就消失不见。现在他站在这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吴邪逼自己冷静下来,抽了张纸巾擦柜台,声音淡得不像自己的:
“回来了啊。坐吧。”
他转身往厨房走:“我去烧点水,你这一身湿的,别着凉了。”
语气客气得像招待一个普通的客人。
张起灵没坐。
他绕过柜台,堵在厨房门口,不近不远,正好拦住吴邪的路。
“吴邪。”
他又叫了一声,比刚才轻,却像带着某种吴邪听不懂的情绪。
吴邪停下脚步,没抬头,盯着他沾满泥水的鞋尖。
“那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吧。”吴邪说,声音很稳,“中了药,都不是自愿的。不用有负担。”
张起灵没有说话。
吴邪继续道:“小哥,你永远是我兄弟。”
他顿了顿,终于抬起头,对上张起灵的眼睛。
“别的,就算了。”
张起灵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吴邪清清楚楚地看到了。
但他只是淡淡笑了一下,转身绕开张起灵,走向后堂。
“你坐吧,我去给你拿条干毛巾。”
身后没有声音。
吴邪走了几步,又停下,没回头。
“哦,对了。”
他声音轻得像叹气:“别再来店里了。有什么事让胖子转达就行。”
张起灵终于开口:“吴邪。”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喉咙里卡着什么:“那天……张海客急召。族里出了事。我……”
“不用解释。”吴邪打断他,“真的不用。”
他回头,笑得温和而疏离:“小哥,以前的事就翻篇儿吧。我不怪你,也不想再提了。”
张起灵站在原地,脸上没有表情,但吴邪认识他太久了,久到能看出他苍白到几乎透明的皮肤下,那条绷紧的下颚线。
他在忍。
吴邪没再看,转身进了后堂。
后堂的门合上了,隔断了外面的一切声音。
吴邪靠在门板上,仰起头,看着头顶昏黄的灯泡,眼睛一眨不眨。
半盏茶的功夫,外面传来风铃的声响。
张起灵走了。
吴邪闭上眼睛,笑了一声,眼角有泪滑下来,砸在地面上。
“真**窝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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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他回来了
张起灵没走。
他回了杭州,住进了王胖子城南的出租屋里。
胖子半夜给吴邪打电话,压着嗓子,像做贼一样:“小吴,小哥今天来我这儿了,浑身湿透了,不说话,就坐在我阳台上。我给他倒了杯水,他看都不看。你俩到底咋了?”
吴邪正躺在二楼竹榻上发呆,听完沉默了好久,才说:“没咋。你就让他待着吧。”
“小吴,”胖子的声音难得正经,“小哥那个样子我从来没见过。他说他手机坏了,联系不上你。我寻思着,他不是故意不回你。”
吴邪“嗯”了一声:“我知道了。睡觉了,挂了啊。”
不等胖子再说话,他直接挂了电话。
拉黑张起灵后,他其实想过去问张海客。但转念一想,问了又如何。张起灵可以有一万个理由离开,但吴邪只在乎一件——
他有没有想过,自己会在那个墓里醒来,浑身狼狈,找不到他。
答案是明显的。
他不想再想了。
第二天一早,吴邪照常开店。
上午十点多,门口传来脚步声。吴邪抬头,瞳孔一缩。
张起灵。
这次他没有湿透。换了件黑色短袖,手臂上青筋微微凸起,头发还是湿的,像是刚洗过。他站在门口,没进来,就看着吴邪。
吴邪低头继续看账本:“进来吧,别站在门口挡道。”
张起灵迈进来,在柜台前站定,低着头,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吴邪不理他,翻着账本,一页一页地翻,翻完了又翻回来。空气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嘀嗒声。
一个小时后,来了个客人,看了圈没买。吴邪去招呼,张起灵就站在角落,不动也不说话。客人被他那身冷气吓得直往吴邪旁边缩,小声问:“老板,这是你朋友啊?”
吴邪瞥了张起灵一眼:“不是。”
客人更害怕了。
张起灵的手指动了动,但还是没说话。
吴邪看客人实在待不下去,只好打个折把人打发走了。回过头来,张起灵还是那个姿势,只是眼睛在看他,目光极沉,像要把人吸进去。
“张起灵,你在我店里当门神,我没法做生意。”吴邪靠在柜台边,声音不冷不热。
张起灵开口:“我帮你。”
“帮我什么?收银你也不会,介绍货你也不懂。”吴邪笑了下,“你走吧,别耽误我做生意。”
“我不说话。”张起灵道。
吴邪胸口像被什么堵了一下。他突然烦了,声音也冷下来:“你想待就待着,随你便。”
他转身进了后堂,不再出来。
张起灵站到了中午。胖子来的时候,他就那么杵着,像根钉子。胖子左看看右看看,心说这画面跟冷战的小两口也没区别。
“小哥,吃午饭了。”胖子放下打包盒。
张起灵没动。
胖子叹了口气,朝着后堂喊:“小吴,出来吃饭,我带了卤鸭,你最爱的那家!”
过了一会儿,吴邪从后堂出来,没看张起灵,直接坐到茶几边开吃。胖子和吴邪聊着乱七八糟的事,吴邪也笑,只是那笑不达眼底。
张起灵就站在不远处,没坐,也没吃。
胖子看不下去了,拉了把椅子到张起灵身边:“小哥,坐下一起吃。你又不吃饭,存心让小吴心疼是不是?”
“不会。”张起灵道。
吴邪撕鸭腿的动作顿了一下。
张起灵接着说:“他现在不会心疼我。”
语气那么平静,像在说今天杭州天气不错。
吴邪狠狠咬了一口鸭腿,油汁溅出来,烫得他舌头疼。
胖子的脸皱成一团:“你们俩这是要闹哪样?一个闷葫芦不说话,一个死鸭子嘴硬。有什么话不能摊开说?”
没人理他。
胖子一拍桌子:“得,我不管了,我走。你俩慢慢磨吧。反正一个能把自己饿死,一个能把眼睛哭瞎。都活该!”
他摔门走了。
店里的空气又冷了下来。
吴邪放下鸭腿,抽纸巾擦手,抬起头,正对上张起灵的目光。
“张起灵。”他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在刀刃上碾过,“你到底想怎样?”
“回来。”张起灵说,顿了顿,“回你身边。”
吴邪愣住了。
他盯着张起灵看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觉得荒唐。然后他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回我身边?”他站起来,逼近张起灵,“张起灵,你以为你是什么?你以为你想走就走,想回来就回来?”
张起灵没退,只是看着他,声音很轻:“对不起。”
“别跟我说对不起!”吴邪猛地拔高音量,然后自己又怔住了。
他很少对张起灵发火。从来都是他小心翼翼的,怕张起灵不开心,怕张起灵觉得他烦。他以为自己永远不敢这么吼这个人。
但此刻,他吼出来了。
张起灵没躲,反而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想擦他眼角。
吴邪下意识拍开他的手。力气不小,“啪”的一声脆响。
张起灵的手停在半空。
“吴邪。”他低声道,“你要怎么才肯原谅我。”
吴邪后退一步,靠在墙上,胸口剧烈起伏。他觉得好累,浑身都在发抖。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他说,“我以前觉得,你在,我就踏实。你不说话也没关系,我话多,我可以说给你听。后来我发现,不是这样的。”
他抬头,眼圈泛红。
“张起灵,你不在的日子,我也活过来了。”
张起灵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吴邪接着道:“所以,以后,你走你的,我走我的。”
“我不走。”张起灵说。
“你不走,我走。”吴邪抓起外套,往门口走。
张起灵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力气不大,但那种触感——温热的、干燥的、带着薄茧的掌心——让吴邪心里像被什么狠狠攥了一下。
“放开。”吴邪说。
张起灵不放。
吴邪回头看他,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张起灵的眼睛红了一圈,淡得几乎看不出,但吴邪看出来了。
他移开视线,用力抽出手。
“张起灵,给我时间。”他声音低下来,不再那么凌厉,“也给你自己时间。想清楚你要的到底是什么。如果只是愧疚,大可不必。”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湿漉漉的巷子里,他的背影渐渐融进水汽中。
张起灵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指节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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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追悔
半个月后。
吴邪的生活慢慢回到正轨。他开始翻修吴山居,把二楼那间堆杂物的房间清出来,改成了小书房。解雨臣给他介绍了几个书画修复的单子,收入还不错。
张起灵没有再来店里。
但吴邪知道,他每天都在。
有时候是巷口一闪而过的黑影,有时候是深夜屋顶极轻的脚步声。有一次吴邪半夜起来喝水,看到对面楼顶有个人影,独自坐在天台边,背对着他。他看了很久,最后拉上了窗帘。
他不愿承认,那晚他翻来覆去,直到天亮才睡着。
这天下午,解雨臣带着一个人来了。
“吴邪,这是我朋友,林舟。”解雨臣笑得温雅,“北大考古系的高材生,最近在杭州这边做文物普查,给你介绍认识一下。”
林舟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戴一副细边眼镜,长得清俊温润,笑起来很舒服:“吴先生好。经常听雨臣提起你,说你眼光独到,对古董鉴定很有心得。”
吴邪笑了笑:“抬举了。混口饭吃而已。”
林舟在店里转了一圈,对几件摆件都很有兴趣,说话轻声细语,礼貌周到。临走时,他留下一盆兰花,说是乔迁之喜。
“吴先生笑起来很好看,希望这盆花配得上你的笑容。”
解雨臣在一旁笑得意味深长。
吴邪没拒绝,把兰花放在柜台上,给林舟倒了杯茶。两人聊了好一会儿,从考古到收藏,意外地投缘。
林舟走后,吴邪看着那盆兰花发呆。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张起灵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门口,正盯着柜台上的那盆兰花,目光阴沉。
吴邪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来了?进来吧。”
张起灵没进,只是问:“谁送的。”
“一个朋友。”吴邪低头拨弄兰花叶子。
张起灵沉默片刻,走进来,停在柜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盆花。然后他开口了,嗓音压得极低:“别收他的东西。”
吴邪抬头,对上他的视线。
“张起灵,你用什么身份跟我提要求?”
张起灵的下颚紧绷,唇抿成一条线,没说话。
吴邪轻声道:“你是我的谁?”
这个问题像一把钝刀,在空气里划开一道口子。
张起灵的脸色一点一点变白。
“我……”他开口,却说不下去。
吴邪转身上楼:“走的时候把门带上。”
半夜,吴邪被一阵轻微的响动吵醒。
他警觉地睁开眼,借着月光,看见一个人影坐在他房间的窗台上,两条长腿一条曲着,一条垂着。夜风把他的刘海吹得微动。
吴邪猛地坐起来:“张起灵,你疯了?”
张起灵没回头,只是说:“他今天又来了。”
吴邪愣了愣:“谁?”
“那个男人。”张起灵的声音从夜色里传来,像泡了冷水。
吴邪揉着眉心:“林舟?那是雨臣的朋友,来给我送资料的。”
“他看你的眼神,我不喜欢。”
吴邪心头一颤,但语气还是淡的:“你不喜欢?张起灵,你凭什么不喜欢?”
张起灵终于从窗台上下来,走到床边。他没有动手,只是站在床边,垂眼看着吴邪。月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将他整个人描成一道银白的剪影。
“吴邪。”他低声唤,声音里有种吴邪从未听过的卑微,“我嫉妒。”
吴邪猛地睁大眼睛。
张起灵半蹲下来,与床上的他平视。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情绪,像深海里被搅动的暗流。
“我嫉妒他,嫉妒他能光明正大跟你说话,能送你花,能约你吃饭。”他说得很慢,一字一顿,像是每个字都要用尽全身力气,“我嫉妒到快发疯。”
吴邪的呼吸乱了。
“你现在说这些,不觉得迟了吗。”
“迟。”张起灵说,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但我还是要说。”
他伸手,极轻地碰了碰吴邪的脸颊,像触碰什么易碎品。
“吴邪,我是你的谁,我想做你的谁。”他声音极低,却清晰得振聋发聩,“现在告诉我,还不晚。”
吴邪猛地拍开他的手,胸膛剧烈起伏。
“你混蛋,张起灵。”他声音发颤,“你知不知道,那天我醒来,看到你不在,地上只刻着”走了”两个字。我到处找你,手机打了几十遍,你关机。你只发了一句对不起。一句对不起,你就想把我打发了?”
张起灵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吴邪继续说,声音越来越抖:“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我在想,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动了心。是不是你张起灵根本就没把这事当回事。我像什么?像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东西,睡完了,就扔了。”
张起灵的嘴唇动了动。
“吴邪,我没有。”他抓住吴邪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怕他下一秒就消失,“那天族里兵变,我必须走。手机在斗里摔了。我让张海客给你带话,他被人截了,没能到杭州。”
吴邪僵住了。
张起灵的声音很慢,很沉:“我处理好族里的事,已经是第六天。我往回赶,路上遇到埋伏,伤了腿。所以慢了一天。”
他松开吴邪的手,慢慢卷起左边的裤腿。
吴邪低头,借着月光,看到一道狰狞的刀伤,从小腿外侧一直划到脚踝,像一条扭曲的蜈蚣,还没完全愈合。
“张海客说,我那天如果没回去,张家的地牌会全部落进二房手里。到时候,所有跟过我的人,包括你在内,都会被清算。”张起灵放下裤腿,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伤,“所以我必须走。”
吴邪死死盯着他的腿,眼眶红得厉害,半天说不出话。
“你为什么不早说?”他声音沙哑。
“怕你担心。”
吴邪猛地抬头,眼泪滚下来:“张起灵,你**是**吗?”
张起灵看着他,忽然极轻地弯了一下嘴角,像冰层下透出的一点月光。
“嗯,我是。”
吴邪再也说不出话来,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整个人蜷缩起来,肩膀一抽一抽地颤。
张起灵倾身过去,小心翼翼地把人抱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
“不哭了。”
他轻拍吴邪的背,动作生疏而温柔,像在哄一个孩子。
“我回来了。不走了。”
吴邪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你以后再敢这样,我宰了你。”
张起灵收紧手臂:“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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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火葬场
和解。
说快不快,说慢不慢。
吴邪嘴上说原谅了,但心里那根刺,不是张起灵一句“我回来了”就能拔干净的。他能正常跟张起灵说话了,偶尔也会给他夹菜,但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一层薄薄的膜。
张起灵懂。
所以他没有逼吴邪,只是更沉默地守着他。
每天早上,吴邪开店,张起灵给他把门口的遮阳篷撑起来。吴邪去鉴定,张起灵开车送他。吴邪在店里忙到深夜,张起灵就坐在后堂的门口,不声不响地陪着他。
他甚至学会了泡茶。
虽然泡出来的茶十有八九太苦,但吴邪每次都喝完,然后说一句:“还行。”
张起灵就会微微勾起嘴角。
有天晚上,吴邪实在困了,趴在柜台上打瞌睡。醒来时,身上多了一件外套,张起灵还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他的账本,眉头微蹙,像在认真研读天书。
吴邪“噗”地笑出来:“你别看了,看不懂。”
张起灵放下账本,抬头看他,目光很认真:“看你的字。”
吴邪脸一热:“我字很丑,别看了。”
“不丑。”张起灵说。
吴邪撇撇嘴,没接话,耳朵却红了。
那天之后,两人之间那层膜薄了许多。
但破绽还是被林舟撕开了。
林舟又来了,约吴邪吃晚饭。吴邪应下了,回头就看见张起灵站在后门,眼神冷得能冻死一屋子人。
“你又要跟他出去。”陈述句,语气却像淬了冰。
吴邪套上外套,神色坦然:“吃饭而已。”
张起灵拦住他:“我陪你去。”
吴邪翻了个白眼:“你去算什么?带电灯泡啊?”
“我不算。”张起灵一本正经。
吴邪被气笑了:“张起灵,你别闹。我跟他就是普通朋友。”
“他看你的眼神不普通。”张起灵的声音低下去,带着点委屈的调子。
吴邪愣了一下。
张起灵垂眼:“我查了。林舟,三十一岁,未婚,北大考古系毕业,在杭州有自己的工作室。条件不错。”
吴邪睁大眼睛:“你查他?”
“嗯。”张起灵承认得理直气壮,“知己知彼。”
“你要干嘛?跟他单挑啊?”吴邪无奈地摇头。
张起灵没说话,但那个眼神,吴邪读懂了——如果林舟敢碰你一根指头,我让他消失。
吴邪又好气又好笑,更多的是某种难以言喻的心软。
“张起灵。”他叹了口气,“我说了,我现在不考虑感情问题。林舟也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张起灵抬眼:“你喜欢什么类型。”
吴邪挑眉:“我喜欢话少的。”
张起灵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话少。”
吴邪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这人脸皮什么时候变厚了?
“行了,我吃完饭就回来。”吴邪拍了拍他的肩,“别跟踪我啊。”
张起灵没答话,看那表情,吴邪就知道他一定会跟踪。
果然,吴邪和林舟在湖滨银泰吃饭,吃到一半,他余光瞥到斜对面那桌,一个戴棒球帽的修长身影,正对着这边,面前放着一杯只喝了一口的柠檬水。
吴邪嘴角抽了抽。
林舟也注意到了,笑着说:“你朋友?”
“嗯。”吴邪扶额,“不用理他。”
林舟倒是不在意,仍旧温文尔雅地跟吴邪聊天。饭后,他送吴邪回吴山居,站在门口没进去,只是笑道:“吴邪,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吴邪心里咯噔一下。
“我很喜欢你。”林舟说,语气真诚,“我知道你心里有一个人,但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等。”
吴邪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一道冷到骨子里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他不会愿意。”
张起灵从巷口走出来,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边脸,但那双眼睛里的寒意,藏都藏不住。
林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张先生是吧?久仰。”
张起灵没理他,径直走到吴邪身边,站定,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屏障。
吴邪头都大了:“小哥,你先回去,我……”
“吴邪。”张起灵打断他,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气压都低了几分,“跟我回家。”
这句话太熟悉了。
很多年前,张起灵也这样对他说过。
吴邪心一颤,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
林舟看这情形,也识趣,对吴邪笑道:“今天先这样,你早点休息。”又对张起灵点了点头,“张先生,别误会。我从不做横刀夺爱的事。”
说完,他转身离开。
巷口又恢复了安静。
吴邪抬头看张起灵,那人站在路灯下,影子拉得很长,侧脸线条凌厉得像用刀刻的。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没有误会。因为我不会让任何人有这个机会。”
吴邪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张起灵,真**帅得过分。
心里那道最后的防线,摇摇欲坠。
真正让吴邪彻底放下心结的,是三天后那场意外。
那天晚上,张海客突然出现在吴山居,面色凝重。他说,张家族里的二房余孽,查到吴邪是张起灵的软肋,准备对吴邪下手。
张起灵当场脸色就变了,对吴邪说:“这段时间别出门。”
吴邪不以为意,觉得自己又不是吃素的,几个叛徒而已。但张起灵的态度异常强硬,甚至直接搬进了吴邪家,寸步不离。
吴邪拗不过他,只好随他去了。
出事那天,吴邪去西泠印社送一批修复的印章。回来路上,他抄了条近路,刚拐进一条小巷,前头就冒出来三个穿黑衣服的人。
吴邪只来得及看清对方手里银光一闪,就被张起灵扑到了身后。
张起灵像一道黑色的闪电,鬼魅般切入三人之间。吴邪几乎没看清他的动作,那两个拿刀的人已经飞了出去,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第三个人从背后偷袭,刀锋划破空气的声音尖细刺耳。
吴邪想喊“小心”,声音还没出口,张起灵已经旋身过来,用手臂硬挡了那一刀,同时一脚将那人踹飞出去。
巷子里安静了。
“小哥,你没事吧?”吴邪赶紧上前,声音发颤。
张起灵背对着他,后背的黑色卫衣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从里面渗出来,像一条暗红的蛇,蜿蜒而下。
吴邪瞳孔一缩,几乎是吼出来:“你**不要命了!”
他冲过去扶住张起灵,手摸到他后腰,摸到一手温热的湿意。借着灯光一看,满手是血。
吴邪腿一软,声音都碎了:“张起灵,你别吓我……”
张起灵抓住他的手,掌心滚烫,反过来安慰他:“皮外伤。没事。”
吴邪红着眼吼他:“你每次都说没事!你每次都不当回事!你是人是神啊?你也会流血的你知不知道!”
张起灵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擦掉了他眼角的泪。
吴邪把他带回家,手忙脚乱地找医药箱。张起灵坐在床上,自己脱了衣服,露出后背。
刀口不深,但很长,从右肩斜斜划到后腰中央,皮肉翻卷,血珠子还在往外渗。
吴邪抖着手给他消毒、上药、包扎。每碰一下,他都觉得自己比张起灵更疼。
“疼吗?”他哑着嗓子问。
张起灵回头看了他一眼:“不疼。”
“骗人。”吴邪鼻尖发酸。
“嗯,骗你的。”张起灵说,“疼。但更怕你疼。”
吴邪攥紧了纱布,眼泪砸在张起灵的背上,滚烫。
“张起灵,你真**是个混蛋。”他说。
张起灵转过身来,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揽住他,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上。
“对不起。”
吴邪哭得越来越大声,像是要把这些日子的委屈、害怕、愤怒,所有的情绪都哭出来。
张起灵一声不吭地抱着他,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他肩上的布料被泪水和血水浸透,却像完全感觉不到。
后半夜,张起灵伤口发炎,起了高烧。
吴邪守了一夜。冰毛巾换了一条又一条,张起灵还是烧得厉害,嘴唇干裂,眉心紧皱,时不时发出极轻的呓语。
吴邪凑近了听。
“吴邪……别走……”
“我错了……”
“别不要我……”
吴邪紧紧咬着下唇,把脸埋进床单里。
天快亮时,张起灵的烧终于退下去了。他睁开眼,看到吴邪趴在床边,一只手还紧紧抓着他的手腕。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吴邪半张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两片淡淡的阴影。
张起灵轻轻回握住吴邪的手,眼眶温热。
“不走了。”他极低地说,像对吴邪,也像对自己,“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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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归位
张起灵伤好之后,整个人变了。
他还是一样话少,但某些细微的地方,跟以前大不一样。
他会给吴邪买早餐,放在床头,连豆浆都温好了。吴邪一边吃一边抱怨“买这么多我吃不完”,张起灵就端过剩下的,安静地吃完。
他学会了使用微信,虽然打字很慢,但每天早上都会发一条——
“今天有雨,带伞。”
“降温了,穿外套。”
“中午回来吃饭,我做了。”
吴邪第一次收到“我做了”三个字时,差点把手机摔了。他火急火燎赶回家,果然看见张起灵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里,正跟一锅糊掉的鸡蛋搏斗。
厨房像被轰炸过一样。
吴邪靠在门框上笑得直不起腰。
张起灵回头看他,脸上难得有一丝窘迫:“不好笑。”
“好笑死了。”吴邪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把脸贴在他后背上,“张起灵,你越来越像个人了。”
张起灵僵了一下,然后低声道:“我只想做你的人。”
吴邪脸腾地红了,狠狠掐了他一把:“从哪儿学的土味情话?”
“黑瞎子教我的。”张起灵老实交代。
吴邪恶狠狠道:“以后少跟那瞎子混。”
张起灵认真点头:“不混了。”
日子这样一天天过去,吴邪心上的那道裂痕,终于被张起灵用无数个细微的瞬间,一点一点填平了。
解雨臣来店里,看到张起灵在给吴邪剥橘子,橘络都撕得干干净净。他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只是笑了一声,对吴邪说:“你自己觉得好,就行。”
吴邪冲他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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