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2416 更新时间:26-08-27 07:31
小院日光灼灼,静得落针可闻。
苏涣躬身立在原地,姿态恭谨,背脊却绷得笔直,没有半分退让的弧度。那句拒绝落地无声,却像一块冷石投入深潭,彻底击碎了方才温和的氛围。
沈聿站在柴门之下,绝世的眉眼间最后一点浅淡的暖意尽数消散。他望着眼前貌不惊人的寒门书生,眼底覆上一层沉沉的幽暗,那是久居上位、从未被人屡屡拂逆的冷寂与势在必得。
世人趋炎附势,贪权慕贵,无一例外。哪怕是朝中三品重臣,面对他半句提点,都要感恩戴德,躬身叩谢。
可区区一介布衣举子,三次推却他的好意,三次斩断他递出的台阶。
不求前程,不攀权贵,不惧威压。
执拗得近乎愚蠢,却又干净得让人挪不开眼。
“你可知,你在拒绝什么?”
沈聿的声音依旧清润好听,褪去了所有温和,染上一丝极低的压迫感。他微微俯身,视线与苏涣平齐,居高临下的审视感骤然收紧,将人牢牢笼罩,“拒绝我,便是拒绝朝堂坦途,拒绝往后数十年的安稳仕途,甚至,是拒绝你唯一在京城立足的资格。”
他从不开空头许诺,方才的招揽是真的庇护,是无数士子求而不得的通天捷径。只要苏涣点头,往后春闱无碍,朝堂风波不侵,半生仕途顺遂无忧。
这是旁人梦寐以求的机缘。
苏涣抬眸,坦然迎上他深邃莫测的眼眸,神色平静无波,无怯无慌:“草民知晓。”
“知晓,仍要拒绝?”沈聿指尖微蜷,心底的兴味与占有欲彻底翻涌而起。
“是。”
苏涣应声利落,字字笃定,没有半分迟疑。
“仕途坦荡,当凭笔墨博取,而非依附权贵。草民无鸿鹄大志,只求清白立身,安稳度日。依附而生,看似捷径,实则桎梏。今日借国师之势脱身,来日便要沦为棋子,身不由己。草民一介闲人,受不起这份厚重恩情。”
他活得通透清醒。
沈聿的庇护从不是善意慈悲,是精准的算计、强势的掌控。一旦沾染半分,往后余生,进退荣辱皆系于他人一念之间。他一生只求自在安稳,最厌身不由己,绝不肯为了一时顺遂,葬送往后所有自由。
沈聿静静凝视着他,良久无声。
日光落在他精致绝伦的侧脸,明暗交错,掩去眼底所有情绪,让人看不出喜怒。周遭的风彻底停歇,小院的空气压抑得让人窒息,暗处潜伏的暗卫屏息凝神,无人敢打破这份僵持。
他们追随国师多年,从未见过有人敢屡次违逆主子,更无人见过主子会对一个无名书生,耗费如此耐心周旋。
许久之后,沈聿低低笑了一声,笑意极淡,带着一丝冷冽的玩味。
“好一个清白立身,安稳度日。”
他缓缓直起身形,颀长的身影依旧带着压倒性的气场,目光牢牢锁在苏涣身上,一字一句道:“本侯活二十七年,见过贪财者、贪权者、贪名者,唯独没见过贪清贫、贪疏离、贪独善其身之人。”
“苏涣,你倒是让我开了眼界。”
世人皆有欲念,有欲念便有软肋,有软肋便可掌控。唯独眼前这人,心如磐石,无欲无求,只守着自己一方方寸天地,谁也无法渗透。
可越是抓不住、摸不透、不肯顺从,他便越想牢牢攥在掌心。
苏涣垂眸,微微躬身:“草民只是庸人,无甚特别。只是生性疏懒,不喜牵绊。”
“不喜牵绊?”沈聿挑眉,语气带着几分偏执的笃定,“可你早已入了我的眼。入了我眼者,从未有脱身之理。”
直白又强势的宣告,没有威胁的戾气,却比任何恐吓都让人窒息。
不是询问,不是试探,是既定的结局。
苏涣心口微沉。
他终于彻底确定,沈聿从不是一时新鲜。这人是铁了心要纠缠到底,他的疏离、拒绝、退让,全都成了引燃对方执念的星火。
“国师说笑了。”苏涣依旧维持着最稳妥的礼数,试图做最后的缓和,“草民与国师云泥之别,本就陌路殊途,考完春闱,自会远离京城,此生不复叨扰。”
“远离?”沈聿缓缓摇头,眼底幽暗更深,“你以为,入了京城,入了我视线,还能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争辩,多余的话语皆是徒劳。
对付软硬不吃、油盐不进的人,言语劝说最是无用。
沈聿后退半步,目光扫过满桌的经义书卷,语气恢复平淡,听不出情绪:“春闱在即,我不扰你静养。”
短暂的松弛感刚落,下一句,便彻底封死了苏涣所有退路。
“但苏涣,我给过你顺从的机会,是你自己不要。”
“三日之后,贡院开考。我不动手打压你的前程,亦不借权势坏你科举。我倒要看看,你凭一己清白、一身孤勇,能不能在这波诡云谲的京城朝堂,真正独善其身。”
他要亲眼看着,这个自诩无欲无求、只求安稳的书生,如何在皇权与他的双重博弈中,一步步走投无路,最后心甘情愿,主动投奔而来。
说完,沈聿不再停留,转身离去。
素色锦袍拂过门槛,身姿优雅矜贵,步履从容,每一步都自带山河气度。自始至终,他没有动怒,没有逼迫,没有刁难,却用最平静的话语,布下了最无解的困局。
院门无风自合,“咔嗒”一声轻响,隔绝了门外的身影。
紧绷的氛围骤然散去,苏涣紧绷的脊背瞬间一松,后背早已被细密的冷汗浸透,寒凉的衣衫贴着**,刺骨发凉。
短短片刻对峙,比伏案苦读三月更耗心神。
他抬手按了按微微发颤的指尖,心底一片清明寒凉。
沈聿放过的是此刻的他,放过的是他的科举前程,却从未放过对他的禁锢。
不打压,不代表不纠缠。
放任他应试,放任他中第,不过是想等他踏入朝堂,无依无靠、四面楚歌之时,再徐徐收网。届时无人庇护、无路可走的他,终究只能低头妥协。
这才是最狠的算计。
温水煮蛙,缓缓蚕食,让他亲手打碎自己坚守的清白与孤直,心甘情愿落入牢笼。
苏涣缓步走到桌边,看着案头工整的策论,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却无半分悔意。
重来一次,他依旧会拒绝。
依附得来的安稳是假象,唯有本心自持,才是真正的立身之本。
他抬手拂过纸页,压下心底所有纷乱,重新坐回案前。
还有三日。
三日之后春闱开考,这是他唯一的破局机会。只要顺利中第,拿到外放的资格,他便能挣脱这片囚笼。
暗处的监视依旧未曾褪去,无形的网依旧笼罩小院。
可苏涣的心,反而彻底沉静下来。
既然避无可避,退无可退,便只能直面而上。
他不再纠结沈聿的执念,不再焦虑未知的风波,执笔蘸墨,沉下心神,字字句句,落笔沉稳。
窗外春光正好,庭院落英纷飞。
一介平凡书生,守着寸寸本心,在权倾天下的国师的步步围猎中,以笔墨为盾,以孤直为甲,静静等候着那场决定命运的春闱大考。
拉扯纠缠的棋局已然布好,只待闱场风起,落子定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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