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2328 更新时间：26-09-19 13:25
安稳时日最是不经消磨。
春风几度，繁花落尽，转眼便是初夏。翰林院草木葱茏，绿荫覆廊，书库窗下枝叶繁茂，筛落一地细碎阴凉。
苏涣执掌典籍勘校已有月余。
这一月来，朝堂无风无浪，翰苑人人恭谨，无人再敢寻衅刁难。他日日埋首卷宗，规整典籍、修订错漏、制定新规，将堆积数十年的翰苑积弊逐一肃清，差事做得滴水不漏，深得馆内上下认可。
沈聿依旧日日前来，静坐相伴，不言逼迫，不添烦扰。
温柔无声的陪伴成了常态，悄然渗入朝夕日常，让原本紧绷对立的两人，渐渐生出旁人插不进的静谧默契。
苏涣早已习惯了身侧那道沉静的气息。伏案落笔时有他静坐，暮色沉落时有他相伴，偶有旧疾反复，案头总会准时备好温药。
防备仍在，却不再尖锐。疏离未消，却已然柔软。
他以为这般安稳日子能持续更久，却不知，深埋尘埃的旧怨，早已悄然发酵，只待一个时机，燎原复生。
午后日头正盛，暑气初起，书库门窗大开，借穿堂风驱散闷热。
苏涣正统筹整理前朝刑法卷宗，指尖朱笔起落，梳理历代律法沿革，神情专注，心无旁骛。外间小吏各司其职，往来有序，一派安然。
忽然，翰林院正门方向传来一阵嘈杂动静，打破全院静谧。
不同于士子闲谈的细碎声响，此番动静裹挟着官差步履、严肃呵斥，带着朝堂办案的凛冽肃杀，直直朝着书库方向逼近。
苏涣笔尖微顿，心底倏然升起一丝莫名的紧绷。
片刻之间，数名身着刑部官服、腰佩长刀的公差快步踏入庭院，神色肃穆，径直闯入书库内室。
领头的刑部主事手持卷宗公文，目光锐利，扫过室内，沉声开口：“庶吉士苏涣，即刻随我回刑部问话！”
一语落地，满堂俱寂。
周遭小吏瞬间僵住，无人敢言，方才悠然静谧的书库，顷刻被森严寒意笼罩。
苏涣缓缓放下朱笔，抬眸从容对视，神色平静无波，不见半分慌乱：“敢问大人，学生身犯何罪，需刑部上门传唤？”
他入职以来，恪尽职守、清白奉公，无半分逾矩之举，从未触碰律法半分。
刑部主事面色冷硬，毫无通融余地，当众亮出手中案卷，字字清晰：“有人递上状书，实名检举。你年少乡居之时，为夺同窗功名，恶意构陷、污蔑他人品行，致使无辜士子蒙冤被黜，终身不得科考，含恨归乡！”
旧案。
一桩深埋数年、无人知晓的乡野旧案，骤然被人挖出，当众揭发。
苏涣瞳孔微凝，心底瞬间了然。
是乡闱旧事。
当年他尚未入京，乡郡科考之时，曾遭同窗嫉妒构陷，反咬一口，事后真相大白，那人自食恶果，被革除学籍、永不录用。此事尘封数年，早已无人提及，如今被人翻出、颠倒黑白，竟是为了栽赃他品行卑劣、心胸狭隘、构陷同侪。
欲毁其身，必先毁其德。
朝堂之上，才华可掩，资历可磨，唯独品行立身，是士子根本。一旦坐实恶意构陷同窗的罪名，便是德行有亏，终生贴上小人标签，功名尽废，仕途断绝。
好阴毒的算计。
避开朝堂明争，避开差事纠葛，专挑无人佐证的年少旧账，颠倒黑白，釜底抽薪。
“此案尘封数年，当年郡府已有定论，是非曲直，自有公文可查。”苏涣语声沉稳，条理清晰，“何来我恶意构陷一说？怕是有人刻意翻弄旧案，栽赃嫁祸。”
“是非曲直，自会由刑部核查定论。”主事面色不改，态度强硬，“现下有人证状书、旧卷备案，证据俱全，还请苏公子即刻随我归案，不得推诿！”
人证物证俱全，话说得斩钉截铁，根本不给辩驳余地。
外间闻讯赶来的翰苑官吏、一众士子尽数围在廊下，神色各异，窃窃私语此起彼伏。
寒门骤然登高，本就招人嫉恨。如今爆出品行污点丑闻，众人看戏者居多，惋惜者寥寥，眼底皆是暗流涌动的幸灾乐祸。
蛰伏已久的世家势力，终究还是出手了。
明面上刁难打压、朝堂博弈尽数失效，便暗中翻挖旧账，用最阴私的手段，彻底毁掉他的立身根本。
柳瞻匆匆挤入人群，满脸焦灼，想要上前辩解，却被官差拦住，无可奈何，只能高声道：“苏涣清白！当年之事我略有耳闻，绝非他之过！定然是有人蓄意栽赃！”
可口舌辩驳，在刑部公文面前，苍白无力。
苏涣抬手，轻轻止住柳瞻的急切，神色依旧沉静。
他知晓，此刻再多辩解皆是徒劳。对方筹谋已久，必然早已串供人证、篡改旧卷，布下了天罗地网。
“不必争执。”苏涣语气清淡，“身正不怕影斜，我随诸位大人前去便是。清白与否，刑部自有公断。”
他不愿逃避推诿，坦然直面风波。
可心底深处，无尽寒凉层层翻涌。
他步步谨慎、岁岁隐忍，守清白、守本心、守规矩，从不害人、从不结怨、从不争权。
可世人的恶意，从来不需要理由。
只因为他寒门登顶，只因为他得圣心、得国师庇护，只因为他挡了世家的路，便要被赶尽杀绝，毁掉所有前程。
官差上前，欲上前拘人。
廊下喧嚣骤止，一道清冷至极的身影，缓步踏碎盛夏暑气，走入庭院。
墨色朝袍翻飞，步履沉稳，气场凛冽，顷刻间压下满堂肃杀与嘈杂。
沈聿自朝堂归来，听闻风声，第一时间赶赴至此。
他立于人群中央，目光淡淡扫过手持公文的刑部官差，眼底无怒无嗔，却让周遭所有威压瞬间凝滞。
方才强硬逼人的刑部主事，瞬间面色发白，躬身垂首，大气不敢出。
沈聿不曾看任何人，唯独落眸看向安然伫立、一身清白却身陷污名的少年。
他看见苏涣眼底的平静与疲惫，看见他惯有的隐忍自持，看见他纵然深陷构陷，依旧脊背挺直、不肯折腰的模样。
心底隐忍的戾气，骤然尽数翻涌。
数年不曾动怒，此刻却为一人，动了彻骨杀心。
他轻声开口，语声不高，却字字落定，不容置喙：
“此案，不准带人。”
“所有卷宗、人证、检举状书，即刻移交观星台，由我亲自彻查。”
一句之言，撼动刑部，逆转全局。
满院死寂，无人敢置信。
国师竟公然越权，拦下刑部办案，执意要亲自彻查一桩寒门士子的品行旧案。
偏爱至此，庇护至此，早已超越君臣本分，昭然若揭。
沈聿目光重回苏涣身上，深沉幽暗，藏着无人读懂的疼惜与偏执。
世人欺他无依无靠，欺他孤身一人，便肆意抹黑、肆意构陷、肆意碾碎他的清白。
可从今往后。
有他在。
无人再能动他分毫，无人再敢毁他半分清白。
旧烬纵然复生，他便亲手覆灭所有风波，护他一世澄澈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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