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2499 更新时间:26-09-24 09:35
深宫长夜,寂寂无声。
御书房的灯火直至亥时方才熄灭。连日堆积的内廷孤本繁杂晦涩,苏涣不敢懈怠,伏案勘校整整一日一夜,终于将今日所有差事尽数规整完毕。
夜色深重,宫月西斜,清辉冷白,铺满绵长冰冷的白玉宫道。
宫中早已下钥,往来宫人内侍尽数归寝,偌大皇城陷入极致静谧,只剩夜风穿廊、树影簌簌的轻响。
苏涣辞别值守内侍,独自一人循着宫道,往翰林值宿小院缓步走去。
白日御前拘束森严,一言一行皆需谨守规制,时刻处在帝王视线与皇权制衡之下,神经紧绷终日。此刻夜深人静,无人窥探,他才稍稍松敛周身紧绷的姿态,步履轻缓,卸下几分恭谨疏离的伪装。
连日劳心费神,加之旧疾未愈又连日熬夜,喉间干涩发痒,胸腔泛起阵阵闷涩疲惫。晚风携着深夜寒凉扑面吹来,他身形微晃,下意识抬手抵在喉间,压住涌上的轻咳。
月色清冷,映得他侧脸苍白单薄,身形清瘦孤寂,在空旷绵长的宫道上,单薄得仿佛一触即碎。
自入御前值守,君臣分隔,宫墙阻隔。
他与沈聿再无半分私下相见的契机,朝堂之上众目睽睽,唯有规规矩矩的君臣礼面,往日翰苑灯下相守、暮色相伴的温柔朝夕,仿佛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他刻意恪守分寸,避让疏离,顺着帝王心意安分履职,试图用距离磨平心底所有松动的牵绊。
可越是隔绝,越是克制,那些深埋心底的动容与羁绊,反而愈发清晰刻骨。
行至月华巷深处——此处是连接御书房与外苑的僻静禁隅,平日极少有人途经,草木幽深,宫灯稀疏,大半隐在浓重夜色树影之中,静谧得近乎荒芜。
就在此时,前方幽暗树影之下,静静立着一道颀长人影。
墨色常服融于夜色,身姿挺拔孤绝,周身裹挟着深夜独有的清冷沉寂,静静伫立,仿佛已等候许久。
苏涣脚步骤然顿住,心口骤然一紧。
是沈聿。
深宫禁道,夜半无人,本是绝对不会相逢的时辰与地界。
可他偏偏在此。
夜色模糊了眉眼,却掩不住那一身独有的矜贵沉敛气场,哪怕隐于幽暗之中,依旧让人一眼便心神震颤,无处可避。
四野无人,宫禁寂寂,无百官窥探,无帝王制衡,无礼法束缚。
隔着数步月色夜风,两人遥遥相对,空气瞬间凝滞。
这些时日,沈聿始终刻意避嫌退让。朝堂之上恪守君臣本分,眼底无半分私念,从不主动靠近,从不逾矩半分,任由帝王拆分阻隔,任由两人日渐疏离。
苏涣以为,他终究是顾及朝议、顾及名分、顾及他的前程,选择放手退让。
可此刻深夜伫立、静候深宫禁道的身影,彻底推翻了他所有揣测。
沈聿缓步上前,步履轻缓,踏碎一地清冷月色,一步步靠近。
白日里疏离淡漠、恪守礼制的权臣模样尽数褪去,眼底只剩积攒多日的深沉执念与隐忍思念,沉沉落在苏涣单薄的身上。
“值守至此?”
他先开口,声线压得极低,被夜风揉得沙哑温柔,褪去朝堂冷锐,只剩极致的缱绻隐忍。
苏涣定下心神,垂首依礼应答:“国师。差事方毕,正返回宿处。”
礼数周全,分寸依旧,是这些时日他苦练的疏离姿态。
可苍白的面色、微颤的气息、眼底掩不住的疲惫,尽数出卖了他连日的劳累。
沈聿目光沉沉扫过他清倦眉眼、苍白唇色,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与愠色。
“御前差事繁重,日夜不休,圣心栽培,倒是成了熬磨你的枷锁。”
一语道破本质。
所谓御前荣宠、近身栽培,说到底,不过是困住他、折腾他、隔绝他的精致囚笼。
苏涣垂眸,轻声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份所应当。”
依旧安分守礼,不肯流露半分委屈倦怠。
他素来如此,受再多苦、再多拘磨,尽数暗自隐忍,从不示人软弱,更从不乞求半分特殊体恤。
沈聿看着他这般硬撑自持的模样,心底积压多日的克制尽数松动。
这些时日,他退、他避、他守君臣分寸,为的是不拖累他的前程,不给他招来朋党依附的骂名。
可他退让克制,换来的,是他日日熬夜劳损、旧疾反复、孤身硬扛所有疲惫拘束。
夜风更凉,吹得苏涣身形微晃,喉间痒意再也压制不住,几声细碎轻咳压抑溢出,单薄的肩背微微颤动。
下一瞬,手腕骤然一暖。
沈聿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扣住他的手腕,力道温柔却不容挣脱,稳稳扶住他晃颤的身形。
微凉的指尖相触,滚烫的体温透过衣料骤然相融,在寒凉深夜里,撞出剧烈的心悸震颤。
这是深宫隔离多日之后,两人第一次近身相触。
礼法、分寸、距离、君臣隔阂,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身子本就孱弱,还要这般逞强?”沈聿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隐忍的无奈与疼惜,“无人看你,无需硬撑体面。”
四下无人,月色为幕,夜风为障。
不必恪守君臣规矩,不必维持清冷自持,不必遮掩心绪疲惫。
苏涣手腕微僵,心底翻涌万千情绪,挣扎着想要抽回手,守住最后一丝分寸。
可对方掌心的温度太过滚烫,怀抱的气场太过安稳,多日隔离的思念、牵绊、动容,在这一刻尽数破防。
他连日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浑身的疲惫席卷而来,几乎撑不住身形。
沈聿见他不再抗拒,顺势微微用力,将人轻轻带至身前,距离极致拉近。
两人气息相缠,咫尺相对,眉眼近在方寸之间。
月色穿过枝叶缝隙,落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温柔又暧昧。
“圣上以为,将你困在御前,隔了朝夕相处,便能断了你我牵绊。”沈聿垂眸凝着他湿润澄澈的眼眸,语声偏执入骨,“他不懂。”
“真正的牵绊,从不是朝夕相伴养出来的。”
“是风雨兜底的恩,是绝境相守的情,是次次拉扯、次次偏爱,刻入骨血的执念。”
“宫墙隔不住,礼法拦不住,皇权困不住。”
苏涣抬眸望他,眼底藏着连日压抑的茫然与松动,轻声嗫嚅:“国师何必如此……君臣本分,理应疏离。”
“本分?”沈聿低笑一声,带着几分偏执的无奈,“我若守本分,你早就在数次风波里,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他从不缺君臣本分,他只是放不下他。
夜风簌簌,吹动两人衣袂,紧紧纠缠。
沈聿指尖轻轻收紧,握着他微凉的手腕,舍不得松开,字字温柔又强势:
“我可以守君臣礼法,可以避朝野非议,可以退至远处。”
“唯独不能,看着你孤身一人,受尽拘磨,无人可依。”
深宫长夜,禁隅无人。
所有克制尽数坍塌,所有隐忍尽数袒露。
隔着皇权宫墙的遥遥凝望,抵不过此刻深夜相逢的咫尺情深。
苏涣望着眼前深沉温柔的眉眼,心底坚守许久的防线,彻底溃不成军。
他分不清对错,分不清分寸,分不清君臣界限。
只知这深宫孤冷,前路坎坷,唯有这人,岁岁年年,只为他而来,只为他牵挂,只为他兜底。
月色沉沉,笼罩两道相依的身影。
隔阂消弭,疏离尽散。
这场被皇权强行拆分的羁绊,终究在无人知晓的深宫夜色里,悄然复燃,愈缠愈深,再无解脱之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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