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2338 更新时间：26-10-01 10:45
秋风渐紧，席卷翰林庭院，书库窗扉半开，穿堂风卷得案头纸页簌簌翻飞。
自秘卷交割完毕，苏涣便彻底埋首于史籍修缮之中。白日处理御前古籍差事，暮色沉落便常驻书库，逐页勘校前朝礼乐史稿，日夜不休。
数十箱孤本残卷庞杂晦涩，跨越三朝更迭，字迹斑驳、页章错乱，更有大量被刻意删减、涂改、焚毁的残缺篇目，勘校难度远超预想。
幸而苏涣心性沉稳、耐性绝佳，逐字比对、逐段溯源、逐卷归档，日夜井然有序，未曾出过半分纰漏。
周遭值守小吏各司其职，不敢打扰。偌大书库唯有笔墨摩挲、纸页翻动的轻响，沉静却暗藏紧绷。
帝王布下的一月时限迫在眉睫，旁人只当苏涣日夜操劳是为如期交差、保全自身前程。
唯有他自己清楚，他愈发谨慎细致，不仅为避险自保，更为守住那份藏在分寸之下的安稳。
他不能出错，不敢出错。
一旦差事崩盘、史籍勘校出现纰漏，不仅自身获罪，世人必会牵连揣测，届时连沈聿先前所有的周全庇护，都会沦为结党徇私的罪证。
他宁可耗尽心神，也要护住两人清清白白、无懈可击。
这日暮色低垂，余晖透过窗棂，落在泛黄陈旧的纸卷之上，映得墨迹深浅交错。
苏涣伏案整理一批封存百年的礼乐底卷，皆是前朝宫中留存的原始稿本，未经删改修饰，最是接近史实原貌。
指尖翻过一册厚重帛书，页角残破霉变，字迹淡浅模糊，记载着前朝末年的礼乐改制细则。
起初内容规整寻常，皆是朝堂制式、音律规制、祭礼章程，并无异常。
可翻至卷末夹缝处，几行潦草补记的小字，骤然映入眼帘。
字迹仓促隐晦，笔墨暗沉，不似正史誊抄的规整笔迹，更像是后人隐秘批注、随手备忘，刻意藏在空白夹缝，不欲为人察觉。
苏涣眸光微凝，下意识停住动作。
他俯身凑近纸页，借着暮色微光，细细辨认残缺字句。
字句断续残缺，多处被墨块涂抹、纸张刮除，可拼凑残存文字，一桩尘封百年的隐秘旧事，缓缓浮出水面。
前朝末年，一场盛大皇家祭礼突发异变，礼器崩裂、音律紊乱、天象异动，被当朝定为不祥天兆。事后负责祭礼的三名太常官员，一夜之间尽数获罪，抄家贬黜，身死流放，族谱除名，彻底从正史中被抹去痕迹。
而批注末尾，藏着一句最惊心的隐笔——
天象非异，人为引之；祸端非礼，权斗掩之。
短短十二字，颠覆正史定论。
这场载入史册、定为天罚不祥的礼乐灾异，根本不是天灾，而是人为谋划的朝堂权斗。
用以构陷太常重臣、清洗礼乐派系、铲除前朝旧臣势力的政治阴谋。
苏涣心头骤然一沉，指尖轻轻抚过残破纸页，心底波澜骤起。
百年旧案，早已盖棺定论，被历代史籍定性为天灾警示，无人质疑，无人深究。
却没想到，真实真相被藏在一卷边角残稿的夹缝批注之中，尘封百年，无人窥见。
他压下心绪，继续往后翻查。
越查越是心惊。
散落数册残卷的隐秘留白处，零星记载相互印证，拼凑出完整真相。
当年那场祭礼异变，是朝堂顶层蓄意策划的肃清之局，借天象之名，清洗异党、收拢权柄，无数文臣冤死，满门牵连，最终以一场天灾定论，掩尽所有血腥阴谋。
而最致命的一点——此案收尾定局、篡改所有正史记录、销毁所有知情卷宗、抹除朝臣痕迹的主导之人，正是大曜开国、辅佐先帝定鼎天下的初代国师。
观星台初代掌权者。
一瞬之间，苏涣浑身微僵，呼吸骤然滞涩。
百年朝堂秘辛，观星台尘封禁忌。
一桩被彻底抹去、严禁提及、不准溯源、不准深究的血色旧案，被他在修缮史籍的过程中，无意挖出。
观星台世代掌权，自开国以来权倾朝野，根深蒂固，世人皆知国师辅政、安定山河，是盛世肱骨。
无人知晓，初代权柄奠基的背后，藏着这样一桩血腥冤案、滔天秘辛。
此事若是深究，足以撼动观星台百年清名，撼动朝野对观星台世代辅政的固有认知，掀起滔天朝堂风浪。
暮色彻底暗沉，书库光线渐弱，氛围愈发幽深凝滞。
苏涣指尖发凉，久久未能回神。
他终于明白，为何这批礼乐秘卷常年封存、无人勘校、残缺错乱。
不是疏于整理，是刻意封禁、刻意残缺、刻意抹去痕迹。
历代无人敢修、无人敢查、无人敢溯源，皆是因为内里藏着观星台百年禁忌。
他无意之间，触碰了整座皇城最深、最不能碰的隐秘。
“公子，天色已晚，是否掌灯？”身旁小吏轻声请示，打破死寂。
“不必。”苏涣迅速压下心底所有惊澜，语声恢复平稳，“今日至此，卷宗封存上锁，明日再勘。”
他神色沉静无波，不露半分异样，寻常吩咐值守官吏封存卷宗。
可心底早已翻涌不休。
此事凶险至极。
若是上报朝堂，揭开百年旧案，必会直指观星台先祖，牵动整个观星台根基，将沈聿卷入万丈风波，沦为朝野攻讦的目标。
若是隐匿不报，刻意遮掩，便是勘史渎职、隐瞒史实、欺瞒君上。
帝王本就步步试探、处处设局，紧盯他的一举一动。一旦此事败露，便是滔天大罪，万劫不复。
查亦死，不查亦死。
进退两难，绝境死局。
夜色彻底笼罩宫城，书库众人尽数退离，院门落锁，寂静无人。
苏涣孤身立在空旷书库中央，望着堆叠如山的泛黄卷宗，心底沉凉无边。
他不过奉命修缮史籍，恪尽职守，安分履职。
却无端撞破百年禁忌，踏入最深权谋漩涡。
良久，院外传来轻缓沉稳的脚步声，穿透沉沉夜色，落于寂静庭院。
无需回头，苏涣便知来人是谁。
唯有那人，会在夜深人静之时，悄然前来，无声相伴，默默护他。
院门未开，人影立在廊下，夜色勾勒出清挺孤绝的身影，晚风拂动衣袂，自带沉静气场。
沈聿立于暗处，目光遥遥落在屋内少年单薄的身影上。
无需问询，无需窥探。
他执掌观星台数十年，世代守护朝堂秘辛，那卷藏着百年旧案的残卷禁忌，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从苏涣触碰那卷卷宗的一刻起，他便已知晓。
百年秘辛，世代禁忌，终究还是被他无意掘出。
夜色隔距，两人一内一外，遥遥相对，无声相望。
无需言语，彼此皆懂所有凶险、所有两难、所有绝境。
晚风瑟瑟，裹挟无尽沉凝。
一场尘封百年的旧怨禁忌，一朝破土，风云将起。
帝王布下的棋局尚未落幕，更深更险的风波，已然悄然而至。
前路迷雾重重，杀机暗藏。
这一次，不再是简单的君臣拉扯、人心羁绊。
是百年权柄、世代秘辛、朝堂根基的终极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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