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棺中人

章节字数:4468  更新时间:26-08-23 0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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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念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

    她想要尖叫,但声音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手电筒的光柱剧烈晃动,在穹顶上画出凌乱的轨迹。那只金色的竖瞳在石棺的缝隙里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瞳孔缓慢收缩,像是在聚焦,又像是在辨认。

    然后那只眼睛消失了。

    缝隙里重新陷入黑暗。

    沈念的腿终于恢复了知觉。她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了石壁,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激灵。手电筒差点脱手,她死死攥住,指节发白。

    她盯着那具石棺。

    缝隙还在,但里面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刚才那句话是幻觉吗?

    不。她听得清清楚楚——“你终于回来了……沈家的丫头……”

    声音苍老、嘶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话的人勉强挤出的音节。语调平稳,不带威胁,甚至有一丝……熟稔。

    像是认识她。

    沈念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当过记者,采访过凶杀案现场,见过死人,也见过比死人更可怕的人心。但此刻面对这具漆黑的石棺,她所有的职业训练和经验全都失去了作用。

    因为这不正常。

    这一切都不正常。

    她再次举起手电筒,照向石棺周围的地面。除了那把螺丝刀、碎裂的手机和蓝色劳保鞋之外,还有一个东西引起了她的注意——在石棺底座北侧的地面上,有一滩深褐色的液体,已经干涸了,面积大约有脸盆那么大。

    血迹。

    沈念蹲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那滩干涸的血迹。触感坚硬,表面有细微的裂纹。她捻了捻指尖,粉末状的暗红色颗粒落在手电筒的光束里。

    至少三四天了。

    和林秀莲儿子失踪的时间吻合。

    她站起身,重新审视那具石棺。棺盖倾斜的角度不大,大约十五度左右,露出了一条十多公分的缝隙。如果一个人想钻进去,这个宽度远远不够。但如果是一个人想爬出来呢?

    沈念的目光落在缝隙的边缘。

    棺盖和棺体的接合处,有几道新鲜的刮痕——金属划过石头的痕迹,银白色的,在黑色玄武岩的表面格外显眼。刮痕的方向是从内向外,力道很大,留下了深深的沟槽。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推开了棺盖。

    她慢慢靠近石棺,每一步都很轻。走到距离半米的地方,她停下来,把手电筒对准缝隙,小心翼翼地往里照。

    这一次,她没有看到眼睛。

    光束穿透了缝隙,照亮了石棺内部的一部分——棺底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织物,像是绸缎,已经腐朽了大半,边缘碎裂成絮状。织物的褶皱里堆积着灰白色的粉末,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留下的残骸。

    而在棺底的中央,躺着一件东西。

    沈念眯起眼睛,调整手电筒的角度,努力看清那是什么。

    是一本书。

    线装的,封面是深蓝色的布面,已经褪色发白,边角磨损严重。书的封面上没有字,但书脊上贴着一条发黄的纸条,上面用毛笔写着三个字:

    沈氏族谱。

    沈念的心猛地一跳。

    她伸手去拿,但手臂不够长,够不到。她咬了咬牙,把半个身子探进缝隙,左手撑住棺沿,右手尽力往前伸。

    指尖碰到了书皮。

    粗糙的布料触感,带着一股陈年的霉味。

    她捏住书脊,小心翼翼地把族谱抽了出来。

    就在她准备收回手的瞬间,她的手腕被抓住了。

    冰凉。

    那种冷不是正常的低温,而是像握住了一块埋在地下多年的寒玉,寒气顺着皮肤钻进骨髓。五指收拢,箍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让她动弹不得。

    沈念僵住了。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缝隙深处。

    黑暗中,一张脸浮现出来。

    不是刚才那只眼睛的位置。这张脸出现在棺底的正中央,就在那本族谱的下面。原来族谱一直是压在这张脸上的。

    那是一张老人的脸。

    皮肤苍白得像宣纸,布满了深褐色的老年斑。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嘴唇干瘪,牙齿露在外面,泛着蜡黄的光泽。头发稀疏花白,贴在头皮上,像是湿透了的棉絮。

    但那双眼睛是睁着的。

    瞳孔不再是竖瞳,而是正常的圆形,浑浊的灰白色,像是覆了一层翳。但那层翳的后面,有光在闪动。

    活的。

    这个人是活的。

    沈念的大脑飞速运转。她被关在一个地下墓室里,面前是一具石棺,棺材里躺着一个不知道活了多久的老人,而这个老人正抓着她的手腕,用一种近乎慈祥的目光看着她。

    她应该尖叫。应该挣扎。应该用另一只手拿起手电筒砸过去。

    但她没有。

    因为老人开口说话了。

    还是那个苍老嘶哑的声音,但因为距离很近,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送进了她的耳朵里:

    “别怕……我等了你很久了。”

    沈念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是谁?”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他的目光越过沈念的肩膀,看向她身后的通道入口,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松开了沈念的手腕,缓缓抬起那只枯瘦的手臂,指向石棺内侧的顶部。

    沈念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石棺的内盖上刻着字。

    密密麻麻的,全是篆书。笔画纤细深刻,虽然经历了漫长的岁月,依然清晰可辨。她举起手电筒,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最上方是四个大字:

    “沈门禁地”

    下面是几行小字:

    “吾族得异人授法,镇守此井三百年。井中之物,不可名状,不可直视,不可释放。世代相传,违者灭门。”

    再往下,是一段更长的铭文,记录了一个故事——

    明万历年间,一位沈姓风水师在皖南山中发现了一处地脉交汇之地。他在此处掘井勘察时,在地下十余丈深处发现了一件“异物”。那东西被封在一只青铜匣子里,匣子上贴满了符箓,用铁链层层缠绕。

    风水师没有打开匣子。

    但他感觉到了匣子里散发出的气息——一种不属于人间的气息。

    他将匣子带回,埋在自家老宅的井下,用青石板镇压,并立下祖训:沈家后人必须世代守护此井,不得让任何人接近,更不得打开青铜匣。

    违者,沈氏绝嗣。

    沈念读到这里,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她想起爷爷书房里那首杜牧的《赤壁》。

    “铜雀春深锁二乔,金陵王气黯然收。”

    铜雀台。锁。

    爷爷是在暗示什么吗?

    “你看懂了。”老人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一丝欣慰,“沈家的丫头,果然聪明。”

    沈念低下头,看着那张苍老的脸:“你是沈家的人?”

    老人微微点头,动作僵硬,像是很久没有做过这个动作了:“沈怀义……你爷爷的……亲弟弟。”

    沈念的大脑嗡的一声炸开了。

    爷爷的亲弟弟?

    她从来没有听说过自己有叔公。爷爷在世的时候,从未提起过任何一个兄弟姐妹。家里的族谱她也翻过,上面只有爷爷一个人的名字,父辈那一栏是空的。

    “不可能。”她说,“我爷爷从来没有提过你。”

    “因为他以为我死了。”沈怀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苦涩,“六十年前,我下了这口井……就再也没有上去过。”

    “六十年?”

    “整整六十年。”沈怀义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体力在迅速流失,“我下来的时候……二十五岁……现在……八十五了……”

    沈念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一个人在井下生活了六十年?

    吃什么?喝什么?怎么活下来的?

    “你一定在想……我怎么还活着……”沈怀义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因为这口井……这间墓室……下面的东西……让我活到了现在……但也把我困在了这里……”

    他艰难地转动脖子,看向石棺旁边的地面:“那个年轻人……林家的孩子……他前天晚上掉下来了……摔断了腿……我把我的食物分给了他……但他吓坏了……一直在哭……”

    沈念急忙问:“他现在在哪?”

    沈怀义的手指微微抬起,指向墓室东北角的一个阴影处。

    沈念举起手电筒照过去。

    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影。

    年轻的男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沾满泥污的蓝色工装。他靠着墙角坐着,头垂在胸前,双臂无力地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沈念的心沉了下去。

    她快步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探向年轻人的鼻息。

    微弱的呼吸,温热而断续。

    还活着。

    她松了口气,检查了一下年轻人的身体——右小腿有明显的肿胀变形,应该是骨折了。额头上有磕伤,血迹已经干涸凝结。整个人处于昏迷状态,但生命体征还算稳定。

    “他昨天下午醒过一次……”沈怀义的声音从石棺里传来,“我让他往上爬……但他太害怕了……爬到一半又摔了下来……之后就再也没醒过……”

    沈念站起身,走回石棺旁边:“为什么不早点叫人救他?”

    “我叫不了。”沈怀义说,“我不能离开这具棺材……白天不能……只有深夜才能短暂活动……而且……我也出不去……”

    “什么意思?”

    沈怀义缓缓抬起右手,撩起破烂的袖管。

    沈念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的手腕上锁着一根铁链。

    铁链拇指粗细,锈迹斑斑,一端铐在他的手腕上,另一端深深嵌入石棺底部的石壁里。铁链的长度很短,只够他在石棺周围两三米的范围内活动。

    “是你爷爷……亲手给我锁上的。”沈怀义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说……这是为了我好……也是为了沈家好……”

    沈念的嘴唇颤抖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我当年……不听劝告……私自打开了那只青铜匣子。”

    沈怀义闭上眼睛,脸上的皱纹在昏暗中显得更深了:“我只看了那东西一眼……就一眼……它就钻进了我的脑子里……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他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球转向沈念:“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脑子里住着另一个人……不……那不是人……那是一种意志……它每天都在跟我说话……让我放它出去……让我杀了所有姓沈的人……”

    沈念的后脊梁窜过一股寒意。

    “你爷爷发现了我的异常……他用祖传的法子把我制住……锁在这里……让我守着那只匣子……不让它再害人……”

    “那只匣子现在在哪?”

    沈怀义的目光缓缓移向石棺的正下方。

    沈念趴下去,用手电筒照向石棺底部。

    在棺底的正中央,青砖地面上,嵌着一只巴掌大的铜环。铜环连着一条同样粗细的铁链,通向地底深处。

    “就在这下面。”沈怀义说,“你爷爷当年把它埋在了棺底……用我的身体压在上面……他说……只要我活着一天……它就出不来……”

    沈念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想起爷爷临终前的模样——瘦骨嶙峋,面色蜡黄,躺在藤椅上,眼睛望着天花板,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两个字:

    “别开。”

    当时她以为爷爷说的是别开窗户。现在她明白了。

    “那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什么意思?”沈念盯着沈怀义的眼睛,“你想让我放你出去?”

    沈怀义摇了摇头。

    “我已经出不去了。”他说,“我的身体早就耗干了……全靠那东西的气息吊着命……一旦离开这口井……我会立刻死……”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沙哑:“但我不能让它继续困在这里了……六十年……它长大了……我能感觉到……它已经不再满足于待在地下了……它开始往上爬了……”

    沈念的脑海中闪过那块被平移的青石板。

    “是你打开的石板?”

    “不是我。”沈怀义说,“是它。”

    “它怎么能——”

    “它控制了我。”沈怀义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今晚……凌晨一点左右……我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我的手自己动了……解开了铁链的锁扣……推开了棺盖……然后我听到石板移动的声音……等我清醒过来的时候……石板已经被推开了一半……”

    他抬起头,看着沈念,眼中满是血丝:“它想出来。它已经等不及了。”

    沈念的手在发抖。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沈怀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沈念毛骨悚然的话:

    “烧了这口井。”

    “什么?”

    “把你带来的那捆麻绳……浇上汽油……扔进井里……连同我一起……烧干净……”

    “不行!”沈念脱口而出,“你还活着!”

    “我早就死了。”沈怀义笑了,笑容里满是悲凉,“六十年前……从我打开那只匣子的那一刻起……沈怀义就已经死了……现在躺在这里的……只是一个容器……”

    他伸出手,抓住沈念的胳膊。这一次,他的手不再冰凉,而是滚烫的,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丫头……你听我说……那东西怕火……非常怕……如果你不趁今晚烧掉它……等它彻底出来了……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沈念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又是一条短信。

    还是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别信他。他在骗你。”

    沈念猛地抬头,看向墓室的入口。

    通道里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

    但那个发短信的人,知道她在井下。

    知道她在和沈怀义说话。

    那个人——一直在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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