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8349 更新时间:26-08-28 05:27
周五下午两点五十分,深圳湾创业广场。
陆知舟站在一栋写字楼的旋转门前,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他今天特意穿了一件新买的白色衬衫——优衣库打折款,九十九块——和一条深灰色休闲裤。头发也洗过了,虽然还是有点长,但至少看起来不那么邋遢。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明远资本的办公室在二十三层,前台接待区装修得极简主义,白色墙面配灰色沙发,角落里摆着一棵两米高的琴叶榕,叶片油绿,显然是专人精心打理的。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木质香调,不知道是香薰还是空调系统里加了什么东西。
“你好,我约了林总三点见面。”陆知舟对前台说。
“陆先生是吧?林总在会议室等您,这边请。”
前台带他穿过一条走廊,走廊两侧是透明的玻璃隔间,能看到里面的人正在忙碌地打电话、敲键盘、开会。每个人都穿着得体,神情专注,像一台精密机器上的齿轮。
陆知舟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头误入高级商场的野猪。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站起来迎接他。那人穿着深蓝色西装外套,里面是一件简单的白T恤,戴一副银色细框眼镜,笑容温和但不失精明。
“陆先生,久仰。我是林正帆,明远资本的创始合伙人。”
“林总您好,感谢您抽出时间。”陆知舟和他握手,感觉到对方的掌心干燥有力,是个常年健身的人。
两人落座。林正帆没有急着谈正事,而是先倒了杯茶递给陆知舟:“这是凤凰单丛,我一个潮汕朋友送的。你尝尝。”
陆知舟接过来抿了一口,他对茶没什么研究,只觉得入口清香,回甘明显。“很好喝。”
“那就好。”林正帆笑了笑,然后翻开面前的文件夹,“那我们直接进入正题吧。我对你们的《深海之渊》很感兴趣,也看过一些公开数据。但我更想听听你自己怎么说——你觉得这个项目的核心价值在哪里?”
陆知舟愣了一下。他跑了这么多家投资机构,大部分投资人要么一上来就问财务数据和盈利预期,要么就是敷衍地翻几页BP然后说“我们再看看”。很少有人会问“核心价值”这种问题。
他定了定神,开始讲述。
从游戏的核心理念讲起——一个关于深海探索和文明遗迹的故事,玩家扮演一名潜水员,在逐渐被淹没的未来世界中寻找失落的古代文明。没有强制战斗,没有氪金抽卡,所有的玩法都围绕着探索、解谜和叙事展开。
“市面上大部分的所谓”探索类”游戏,本质上还是数值驱动,”陆知舟说着说着,语速快了起来,眼睛里有了光,“但我想做的是真正的探索——玩家每下潜一层,都会发现新的线索、新的故事碎片,但这些碎片不是线性排列的,而是像真实的考古一样,需要玩家自己去拼接、解读、甚至误读。我们设计了十七种不同的结局,每一种都取决于玩家在游戏过程中做出的选择——”
他说了将近二十分钟,中间没有停顿。等他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的时候,林正帆正微笑着看他,手里的茶杯已经凉了。
“抱歉,我说得太多了。”陆知舟有些不好意思。
“不,很好。”林正帆放下茶杯,“我喜欢听到创始人对自己产品的热情。很多创业者来找我,说的都是市场规模、增长率、退出路径,但很少有人能像你这样,让我感受到他们对产品本身的爱。”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作为一个投资人,我还是需要问一些现实的问题。你们的服务器问题解决了吗?”
陆知舟的表情僵了一瞬。“……还没有完全解决。我们需要资金来升级硬件架构,同时招聘一个有经验的运维工程师。”
“目前的日活和留存数据怎么样?”
“受服务器事故影响,最近两周的数据有所下滑。但我们在做一轮用户召回活动,预计下个月能恢复到事故前的水平。”
林正帆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合上文件夹,看着陆知舟说:“坦白讲,陆先生,你的项目在商业化层面存在不小的风险。小众题材、非典型玩法、缺乏成熟的变现设计——这些都是投资人会顾虑的因素。”
陆知舟的心沉了下去。果然,还是要被拒绝了。
“但是,”林正帆话锋一转,“我本人很喜欢这个项目。我觉得它有成为”口碑爆款”的潜力。所以我愿意投。”
陆知舟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真的?”
“真的。不过我有一个条件。”林正帆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陆知舟面前,“我们希望占股百分之十五,投资金额五百万人民币。另外,我们需要一个董事会席位。”
陆知舟拿起那份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条款。条件不算苛刻,甚至可以说相当优厚。五百万足够他们撑过接下来的一年,完成服务器升级和新内容的开发。
“我能问一个问题吗?”陆知舟放下文件。
“请说。”
“为什么是我们?我的意思是,市场上比我们成熟的项目有很多,为什么选一个风险这么高的?”
林正帆笑了,笑容里有一丝意味深长。“因为我相信,好的内容终究会被看见。而且——”他停顿了一下,“有人比我更相信这一点。”
陆知舟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句话里的弦外之音。“有人?谁?”
林正帆没有直接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说:“陆先生,有些事情,不知道反而更好。你只需要知道,这笔投资没有附加条件,没有陷阱,干干净净。你可以放心签字。”
陆知舟沉默了。
他想起三天前那条神秘的短信——“雨太大,别站在码头。去旁边的星巴克坐一会儿”——以及那个始终没有回复的问号。
他想起程砚秋办公室里那句冷淡的“我不会投你的项目”,以及当天下午程氏集团发布的五千万文创基金新闻。
他还想起程砚秋以前说过的一句话:“我做事情不喜欢留痕迹。如果一件事能让别人去做,我就绝不会亲自出手。”
“林总,”陆知舟的声音很轻,“这笔钱的来源,是不是……”
“陆先生,”林正帆打断了他,语气依然温和,但眼神变得认真起来,“我建议你不要追问。对你,对我,对大家都好。”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空调的送风口发出轻微的嗡鸣声,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光影。
陆知舟低下头,看着那份投资协议。白纸黑字,每一个条款都清晰明确。只要他签下自己的名字,五百万就会打到工作室的账户上。《深海之渊》就能活下去。团队就不用解散。
他拿起桌上的笔。
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停住了。
“如果我签了,”他说,“我需要直接和出资方沟通吗?”
“不需要。所有对接都由我来处理。”
“那如果有一天,我想知道这笔钱到底是谁的,你会告诉我吗?”
林正帆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如果到了那一天,你应该已经不需要问我了。”
陆知舟盯着那份协议,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苦涩。
“好,我签。”
他写下自己的名字,笔画有些潦草,但很用力。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签完之后,他合上文件夹,站起身,向林正帆伸出手。“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林正帆握住他的手,又说了一句,“陆先生,祝你的游戏成功。也祝你……一切都好。”
最后一句话的语气有些奇怪,像是在祝福,又像是在告别。陆知舟没有多想,只当是投资人的客套话。
他走出明远资本的办公室,走进电梯,按下1层的按钮。
电梯下行的时候,他靠着轿厢壁,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五百万。工作室有救了。
但他心里并没有想象中的狂喜,反而有一种说不清的沉重。
就好像他签下的不仅是一份投资协议,还有什么别的东西。
同一时间,香港中环。
程砚秋正在参加一个董事会。长条形的会议桌两旁坐着十几个人,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沓厚厚的文件。空气里弥漫着咖啡的味道和若有若无的香水气息。
财务总监正在汇报季度业绩,PPT上的数字一路飘红。程砚秋看似在认真听,实际上他的注意力一直停留在手机屏幕上。
屏幕上是一条来自林正帆的微信消息:
“签了。”
只有两个字,但他看懂了。
他不动声色地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程总,对于东南亚市场的拓展方案,您有什么看法?”坐在斜对面的运营总监突然点名问他。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他身上。
程砚秋抬起眼,表情平静如水。“方案我看过了,方向没问题,但执行节奏需要调整。泰国和越南的市场成熟度不同,不能用同一套打法。会后我让秘书把我的修改意见发给你。”
运营总监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会议继续进行。程砚秋的目光重新落到面前的报表上,那些数字在他眼前跳动,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想起三年前的那个秋天。
那段时间他正在处理母亲去世后的遗产问题,同时还要应付父亲安排的联姻。每天的生活就像一场没有尽头的战斗,每一分钟都要精打细算。
陆知舟在那段时间里给他打过很多电话,发过很多消息。他大部分都没有回复,偶尔回复也只是简短的一两句。
不是不想回。是不能回。
因为他知道,一旦回了,他就会忍不住想见那个人。一旦见了,他就再也无法说服自己去做那些“应该做的事”。
最后一次见面,是在2019年11月2日的晚上。
那天陆知舟突然出现在他公司楼下,穿着一件单薄的夹克,在十一月的冷风里冻得瑟瑟发抖。看到他走出来,陆知舟迎上去,脸上的表情既期待又忐忑。
“我有话跟你说。”陆知舟说。
程砚秋看了看周围,来往的人很多,其中不乏认识他的面孔。“这里不方便,换个地方。”
他们去了附近一家安静的清吧。陆知舟点了一杯莫吉托,程砚秋要了一杯苏打水。
“我想好了,”陆知舟捧着酒杯,低着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要来香港。”
程砚秋拿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你来香港做什么?”
“找工作。我已经在投简历了,有几家公司给了面试机会。如果能拿到offer,我就可以搬过来了。”
“你疯了。”程砚秋放下杯子,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你在深圳的事业刚刚起步,你的游戏工作室好不容易拉到第一批用户,你现在跟我说你要放弃一切来香港?”
“我没有说要放弃,”陆知舟抬起头,眼神倔强,“我可以把工作室迁过来,香港也有游戏产业——”
“陆知舟。”程砚秋打断他,语气冷得像冬天的铁轨,“你不要为了我做这种事。”
“我不是为了你——”陆知舟的声音哽了一下,“好吧,我是为了你。但那又怎样?我想离你近一点,这有什么错?”
“你离我近一点又能怎样?”程砚秋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能给你什么?你觉得我能给你什么?”
陆知舟愣住了。他看着程砚秋,看着那张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疲惫的脸,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我给不了你任何东西,”程砚秋继续说,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连自己的人生都掌控不了,我拿什么来对你负责?”
“我不要你负责——”陆知舟终于开口,声音也有些哑了,“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哪怕只是偶尔见一面,哪怕只是——”
“然后呢?”程砚秋打断他,“然后等我结婚了,你变成什么?我的情人?还是我人生中的一段”错误”?”
这句话像一把刀,准确地刺中了陆知舟最脆弱的地方。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那天晚上他们不欢而散。陆知舟一个人坐最后一班高铁回了深圳,在车上哭了一路。
第二天,他收到了程砚秋发来的那条长消息。
他没有看完就删了。
然后他换了手机号码,注销了旧的微信号,把所有和程砚秋有关的东西都封存起来。
他以为自己可以就这样忘记。
但他错了。
“程总?程总?”
一个声音把他拉回现实。程砚秋回过神,发现会议室里的人都在看着他。财务总监站在投影幕布前,表情有些尴尬。
“程总,我刚才问的是,关于下半年的分红方案,您有什么意见?”
程砚秋清了清嗓子。“我没意见,按照既定方案执行就好。”
会议又持续了半个小时才结束。程砚秋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站在窗前。
台风已经过去了,香港的天空恢复了惯常的灰蓝色。维港的海面上有船只正在进出,一切如常。
他拿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拍糊了的夜景——维多利亚港的灯光,画面右下角有一个模糊的人影。那是2019年10月31日,他在星光大道上偶然拍到的。当时他并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回到家翻看照片的时候才发现,那个模糊的身影很像陆知舟。
他没有删掉这张照片。
三年多了,他一直留着。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关掉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他接起来,是林薇的声音:“程总,您父亲来了,在会客室等您。”
程砚秋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我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他整理了一下领带,走出办公室。
走廊很长,铺着深灰色的地毯,两侧是磨砂玻璃的隔断。他走在上面,脚步沉稳,脊背挺直,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但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
每次见他父亲,都是这样。
会客室里,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沙发上,正在翻阅一本财经杂志。他穿着深灰色的定制西装,头发花白但浓密,面容和程砚秋有五六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如果说程砚秋是一座冰山,那他就是一块磐石,沉稳、坚硬、不可撼动。
“爸。”程砚秋走进去,在对面坐下。
程父放下杂志,看了他一眼。“听说你最近在忙一个文创基金的事?”
消息传得真快。程砚秋心里冷笑了一下,面上却不显。“只是一个尝试性的布局,金额不大。”
“五千万,不算小了。”程父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对这个领域了解多少?”
“我在做功课。”
“做功课?”程父轻轻哼了一声,“砚秋,你已经三十一岁了,不是二十一。做决策之前才临时抱佛脚,这不是你该有的水准。”
程砚秋没有反驳。他知道和父亲争论没有任何意义。
“文创产业的水很深,”程父继续说,“政策风险、市场波动、人才管理,每一项都是难题。我不反对你尝试新领域,但我希望你做好充分的准备。”
“我明白。”
程父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还有一件事。周六晚上的饭局,别忘了。”
“不会忘。”
“沈家的女儿也会来。你们见一面。”
程砚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但表情依然平静。“好。”
“那就这样吧。”程父站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砚秋,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想法。但我希望你能明白,有些事情不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的。你姓程,这个姓氏意味着什么,你应该清楚。”
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
程砚秋独自坐在会客室里,看着对面那张空荡荡的沙发。
窗外的光线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阴影。他坐在阴影和光线的交界处,半边身子明亮,半边身子暗沉。
他忽然觉得很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倦怠。就像是跑了一场看不到终点的马拉松,每一步都在消耗所剩无几的力气,但终点依然遥遥无期。
他闭上眼睛,靠在沙发背上。
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赤柱海滨的夜晚,一个年轻人举着鸡蛋仔对他笑,右脸颊的酒窝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温暖。
那个画面像一束光照进他灰暗的世界里。
但他不敢睁眼看。
因为他知道,那束光从来就不属于他。
深圳,白石洲。
陆知舟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买了两个包子当晚饭,一边吃一边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投资协议的细节条款。
阿杰打来电话,声音里满是兴奋:“陆哥!我听说明远资本的钱到位了?!”
“今天刚签的协议,钱应该下周到账。”
“太好了!我们终于可以升级服务器了!还可以招人了!陆哥你太牛了!”
陆知舟听着阿杰激动的声音,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行了,别高兴得太早。钱是拿到了,但后面的路还长着呢。先把服务器的事搞定,其他的慢慢来。”
“遵命!”
挂了电话,陆知舟继续看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协议附件的投资人信息一栏,写的是一个海外注册的基金名称,而不是明远资本本身。
他皱了皱眉。
这种结构并不罕见,很多基金都会通过SPV进行投资。但一般来说,投资人信息应该是透明的。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不去追究。
林正帆说得对,有些事情不知道反而更好。
他合上电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不断扩大的水渍。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远处传来汽车鸣笛声和夜市的喧嚣。这座城市的夜晚永远热闹,永远充满活力。
但他却觉得自己像是沉在水底。
四周都是黑暗的、冰冷的水,他拼命往上游,却怎么也看不到水面上的光。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枕头上还残留着洗衣液的香味——那种廉价的、化工合成的香味,闻久了会让人觉得头晕。
他想,也许他这辈子注定要在水底待着了。
不是因为没有力气往上游,而是因为水面上没有什么值得他浮上去的东西。
周六傍晚,广州珠江新城,某高级西餐厅。
沈念提前十分钟到达。她穿了一条简约的黑色连衣裙,配一双裸色高跟鞋,妆容清淡,只在唇上涂了一点豆沙色的口红。看起来得体大方,又不至于过于隆重。
她父亲订的是靠窗的位子,能看到广州塔的灯光秀。餐桌上的白玫瑰插在细长的水晶花瓶里,花瓣上还挂着水珠。
沈念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慢慢地喝着。
她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父亲会带着那个“剑桥毕业的VP”出现,双方父母会热情地交谈,她和那个年轻人会被迫交换微信,然后在接下来的几周里进行一系列尴尬而礼貌的约会。
她已经经历过太多次了。
每一次都是一样的剧本,一样的台词,一样的结局——她会礼貌地和对方相处一段时间,然后在某个节点委婉地表示“我们不合适”,然后父亲会失望,母亲会叹气,然后过几个月,新一轮的相亲又会开始。
她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一件商品,被摆在货架上供人挑选。标签上写着她的学历、职业、年龄、身高、体重,以及“性格温和、善解人意”之类的空洞形容词。
没有人关心她真正想要什么。
餐厅的门被推开,她父亲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高大的年轻男人和一个打扮优雅的中年女人。
沈念站起身,脸上挂起标准的社交微笑。
“念念,来,我给你介绍一下,”父亲笑呵呵地说,“这位是陈逸凡,汇丰银行的VP。这位是**妈。”
“你好。”沈念伸出手。
“你好,沈小姐。”陈逸凡握住她的手,力度适中,笑容得体。
他是一个长相不错的男人,浓眉大眼,皮肤偏白,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海军蓝西装。看起来很干净,很体面,像是那种会让父母满意的“优质对象”。
但沈念注意到一个细节:握手的时候,他的拇指不自觉地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一下。
很小的动作,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沈念的职业让她对人的微表情和小动作格外敏感。
她没有说什么,微笑着收回手,请大家入座。
整顿饭吃得彬彬有礼。陈逸凡谈吐不俗,从宏观经济聊到红酒品鉴,从剑桥求学经历聊到东南亚旅游见闻。**妈时不时插几句话,夸赞自己儿子的优秀。沈念的父亲频频点头,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满意。
沈念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应几句。她注意到陈逸凡说话的时候,眼神总是在她脸上停留得比正常社交稍久一些,而且他的目光经常落在她的嘴唇上。
她心里有了一个初步的判断。
饭后,陈逸凡主动提出送她回家。沈念没有拒绝。
车上,陈逸凡一边开车一边和她闲聊。快到沈念住处的时,他突然说:“沈小姐,我觉得你比照片上好看。”
“谢谢。”
“我说真的。”他转头看了她一眼,“而且你给我的感觉很特别,和一般的女孩子不太一样。”
沈念笑了笑,没有接话。
车停在她公寓楼下。她解开安全带,正要下车,陈逸凡忽然伸手按住她的手臂。
“沈小姐,等一下。”
沈念的动作顿住了。她低头看了一眼他按在自己手臂上的手,然后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
“还有什么事吗,陈先生?”
陈逸凡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然后他松开手,笑道:“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周末有空吗?我知道有一家不错的日料店,想请你一起去试试。”
“周末我要值班,可能不太方便。”
“那下周呢?”
“到时候再说吧。”沈念推开车门,下了车,“谢谢你送我回来,路上小心。”
她关上车门,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公寓楼。
电梯里,她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上面加了一行字:
“陈逸凡——控制欲强,习惯性试探边界,可能存在亲密关系中的权力不平衡倾向。”
保存。
然后她又加了一行:
“但他不是坏人。他只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是她作为心理咨询师的习惯——从不轻易给人贴标签,因为她知道每个人的行为背后都有复杂的原因。
但这不代表她必须接受那些行为。
电梯到了十二楼。她走出来,掏出钥匙开门。
屋子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的霓虹灯投进来一些彩色的光。她没有开灯,直接走到阳台上。
广州塔就在不远处,塔身的灯光每隔几秒变换一次颜色,从红色渐变到紫色,再到蓝色,像一根巨大的呼吸灯。
她靠在栏杆上,看着那座塔,忽然想起了程砚秋。
他们是大学同学。程砚秋比她高一届,读的是金融,她读的是心理学。两个专业八竿子打不着,但他们却在一次跨学院的辩论赛上认识了。
那时候的程砚秋还没有现在这么冷。他虽然话不多,但偶尔也会笑,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微微弯起,让人觉得他其实是个温柔的人。
毕业后他们各奔东西,联系渐渐少了。但沈念一直关注着他的消息——程氏集团继承人的新闻总是不少。
她也知道他身边曾经出现过一个人。
一个让他变得没那么冷的人。
她没见过那个人,但她从程砚秋偶尔提起时的语气里,能感觉到那是一个很重要的人。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分开了。程砚秋重新变回了那座冰山,甚至比以前更冷。
沈念曾经想过要问问他发生了什么,但最终还是放弃了。
有些事情,不是问了就会有答案的。
她转身回到屋里,关上了阳台的门。
手机亮了一下,是陈逸凡发来的微信消息:
“到家了吗?晚安。”
她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去浴室洗了澡,然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她想起今天下午最后一个来访者对她说的话:
“沈医生,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是遇到一个对的人更难,还是守住一个对的人更难?”
当时她回答说:“都很难。但最难的是,当你遇到了对的人,却没有能力守住他。”
现在想想,那句话与其说是说给来访者听的,不如说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的广州塔还在闪烁着,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流动的光影。
她就在那道光影的变幻中,慢慢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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