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

章节字数:5970  更新时间:26-08-28 1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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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DoS攻击持续了整整七十二小时。

    第三天凌晨,当最后一波攻击流量消退时,陆知舟靠在椅背上,盯着监控屏幕上回归正常的曲线,大脑一片空白。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将近五十个小时,中间只断断续续睡了不到四个小时,全靠咖啡和意志力撑着。

    “陆哥,攻击停止了。”技术主管的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对方撤了。”

    陆知舟点了点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他拿起桌上早已凉透的半杯咖啡灌下去,苦涩的液体刺激得他皱了皱眉。

    “数据呢?有损失吗?”

    “玩家数据完好,但有大约百分之三的用户在攻击期间流失了。主要是新用户,体验不好就直接卸载了。”

    百分之三。听起来不多,但对于一个日活刚刚稳定在一万出头的小众游戏来说,这是一个不小的打击。

    “我知道了。”陆知舟站起来,双腿有些发软,扶着桌沿稳了稳身形,“大家辛苦了,今天放假半天,都回去休息。下午四点再集合,复盘这次事件。”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说话。几个年轻的程序员直接从椅子上滑下去,瘫坐在地上,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阿杰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颤抖——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气的。

    陆知舟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了,回去睡一觉。”

    阿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陆哥,到底是谁干的?我们得罪谁了?”

    “我也不知道。”陆知舟诚实地说,“但我会查清楚的。”

    他没有回家。办公室的沙发已经成了他的临时床位,他从柜子里翻出一条薄毯,蜷缩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身体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意识很快就模糊了。

    但他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是一片深蓝色的海水。他沉在水底,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有光从头顶照下来,但很远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幻觉。他想往上浮,但双脚被什么东西缠住了,动弹不得。他低头去看,发现是一双手——苍白、修长、骨节分明——紧紧地攥着他的脚踝。

    他认出了那双手。

    他猛地惊醒,额头上全是冷汗。

    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帘拉着,光线昏暗。其他人都已经走了,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坐起来,大口喘着气,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手机在桌上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看到一条新短信——又是那个没有存储的号码。

    “攻击的来源我已经让人查了。是境外的一个黑客团伙,受雇于人。雇主的信息还在追查中,有结果了告诉你。”

    陆知舟盯着那条短信,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

    他回复:“你怎么知道的?”

    “你的工作室被攻击的第一时间,我就知道了。”

    “你又监视我?”

    “不是监视。是有人在盯着你。”

    这句话让陆知舟的血液凝固了一瞬。他坐直身体,飞快地打字:“什么意思?谁在盯着我?”

    这一次,对方没有立刻回复。过了大概两分钟,才发来一行字:

    “我现在还不能确定。但你要小心。最近不要单独行动,晚上尽量别出门。”

    陆知舟的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他想打电话过去质问,但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程砚秋知道的事情,远比他说出来的多。

    而程砚秋不愿意说出来的那些事,才是真正危险的部分。

    香港,程氏集团总部。

    程砚秋放下手机,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维港的夜景。他的倒影映在玻璃上,面色凝重。

    办公室里还有另一个人——林正帆。他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神色也不太轻松。

    “查到什么程度了?”程砚秋没有回头。

    “对方很谨慎,用了三层代理和一个虚拟货币钱包付款。但我的人在区块链上追踪到了一些痕迹,指向一个新加坡的账户。”林正帆顿了顿,“那个账户,和你们程氏集团有一些间接的业务往来。”

    程砚秋转过身,眼神锐利。“具体说说。”

    “去年你们集团收购了一家新加坡的物流公司,那家公司的子公司曾经和这个账户有过资金往来。虽然金额不大,但时间点和路径都很可疑。”

    程砚秋沉默了。他走回办公桌前,打开电脑,调出那家物流公司的收购案资料。这份收购案是由集团旗下的投资部门主导的,当时的负责人是他的堂弟——程砚庭。

    “砚庭……”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眉头越皱越紧。

    “你怀疑是他?”林正帆问。

    “不确定。但他有这个动机。”程砚秋关掉电脑,揉了揉眉心,“砚庭一直觉得父亲偏心,认为我应该得到的资源分给了他。如果他知道我在私下投资文化项目,很可能把这当成一个攻击我的机会。”

    “那他攻击陆知舟的目的是什么?”

    “不是为了伤害陆知舟。”程砚秋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是为了警告我。”

    林正帆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你打算怎么办?”

    程砚秋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重新看向外面的夜色。维港两岸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无数双窥探的眼睛。

    “暂时按兵不动。”他说,“先保护好他。”

    “怎么保护?”

    “你不需要知道。”

    林正帆识趣地没有追问。他喝完杯中的威士忌,站起身。“那我先走了。有事随时联系。”

    “嗯。”

    林正帆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回头说了一句:“程砚秋,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应该直接告诉他真相?”

    程砚秋的背影僵了一下。

    “告诉他什么?”他反问,“告诉他他被人盯上了,是因为和我扯上了关系?告诉他他这辈子最大的不幸,就是认识了我?”

    林正帆没有说话。

    “走吧。”程砚秋说,“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门关上了。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依然站在窗前,一动不动。玻璃上映着他的脸,那张脸在夜色中显得苍白而疲惫。

    他想起三年前的那个决定。

    那时候,他刚刚得知父亲的身体出了问题——不是什么大病,但足以让家族内部的权力斗争提前升温。他的叔叔和堂弟们开始蠢蠢欲动,各方势力都在暗中布局。

    如果他继续和陆知舟在一起,陆知舟一定会成为那些人攻击他的靶子。

    所以他选择了放手。

    不是不爱了。是不敢爱了。

    他以为只要分开,陆知舟就能安全。但他错了——即使分开了,那些人依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用来对付他的弱点。

    而陆知舟,就是他最大的弱点。

    永远都是。

    深圳,三天后。

    陆知舟收到了一份快递。寄件人一栏写着“香港程氏律师事务所”,里面是一份法律文件。

    文件的内容很简单:程砚秋以个人名义,将名下位于深圳南山区的一套房产无偿转让给陆知舟。房产面积八十七平方米,市场估值大约六百万。转让手续已经办妥,只需陆知舟签字即可生效。

    文件后面附了一张便签,依然是程砚秋的字迹:

    “这套房子是我早年用个人积蓄买的,和程氏集团没有任何关系。你搬过去住吧,白石洲那个地方太乱了,不适合长期居住。不用担心任何法律问题,手续都是干净的。

    如果你不想住,可以卖掉。钱你自己留着。

    这是我最后一次擅自替你做决定。对不起。”

    陆知舟看完那封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文件收好,放进抽屉里,和那张银行卡、那个玻璃瓶放在一起。

    他没有签字。

    也没有扔掉。

    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些东西,就像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自己和程砚秋之间的关系。

    说恨吧,恨不起来。说爱吧,爱不下去。

    就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吐不出来,只能忍着那点隐隐的疼痛,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同一时间,广州。

    沈念在自己的诊所里接待了一位特殊的来访者。

    说特殊,是因为这个人不是通过正常渠道预约的——他是直接找上门来的,没有预约,没有介绍人,甚至连姓名都不愿意透露。

    “沈医生,打扰了。”那个男人坐在咨询室的沙发上,姿态放松,但眼神锐利。他大约五十岁出头,穿着考究,手腕上戴着一块低调而昂贵的腕表。

    “请问您是?”沈念保持着职业性的礼貌。

    “我姓程。”男人说,“程建邦。”

    沈念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程建邦——程氏集团的现任董事长,程砚秋的父亲。

    她从未见过他本人,但这个名字在财经新闻里出现的频率太高了,她想不认识都难。

    “程先生,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我听说你是我儿子的朋友。”程建邦直截了当地说,“我也听说,你是一个很优秀的心理咨询师。”

    “您过奖了。”

    “我不喜欢绕弯子,沈医生。我今天来,是想请你帮我一个忙。”程建邦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茶几上,推到沈念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站在一个游戏展的展台前,正在向参观者演示一款游戏。他的侧脸被灯光照亮,笑容灿烂而专注。

    沈念认出了那张脸——她在程砚秋的手机相册里见过。虽然程砚秋从来没有正面承认过,但她知道,这个人就是那个让程砚秋变得不再那么冷的人。

    “他叫陆知舟,”程建邦说,“是一家游戏工作室的创始人。我儿子和他之间,有一段不太合适的过往。”

    沈念没有接话。她等着程建邦继续说下去。

    “我希望你能帮我劝劝砚秋,让他彻底断了和这个人的联系。”程建邦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谈论一桩普通的生意,“作为回报,我可以为你提供一笔丰厚的报酬,或者帮你实现任何你想要的职业发展。”

    沈念看着茶几上那张照片,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她抬起头,直视着程建邦的眼睛。

    “程先生,我是一个心理咨询师。我的职责是帮助我的来访者解决心理困扰,而不是充当任何人的说客。”

    程建邦的表情没有变化。“我知道。所以我这不是请求,而是交易。”

    “我拒绝。”

    程建邦的眼神微微一凝。他似乎没有预料到这个回答。

    “沈医生,你可能不太了解我——”

    “我了解您,程先生。”沈念打断了他,语气依然平和,但眼神变得坚定,“我了解您的背景,了解您的手段,也了解您对令郎的控制有多深。但恕我直言,您今天来找我,不是因为您真的需要我的帮助,而是因为您发现,您对令郎的控制正在失效。”

    程建邦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变化。那变化很细微,但沈念捕捉到了——他的嘴角绷紧了一瞬。

    “你胆子不小。”他说。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沈念站起身,“如果您没有其他事情,我还有别的预约。请原谅我无法满足您的要求。”

    程建邦也站了起来。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沈念。

    “沈医生,我很欣赏你的原则性。但在这个世界上,原则往往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茶几上,“这是我的私人号码。如果你想改变主意,随时可以打给我。”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咨询室。

    门关上之后,沈念站在原地,深呼吸了几次,才让自己的心跳平复下来。

    她走到茶几前,拿起那张名片,看了一眼,然后撕成两半,扔进了垃圾桶。

    但她知道,事情不会就这么结束。

    程建邦不是一个会轻易放弃的人。他既然找到了她,就说明他已经把程砚秋身边的人全都调查了一遍。

    她拿起手机,想给程砚秋打个电话,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下了。

    有些事情,电话里说不清楚。

    而且她有一种预感——暴风雨还在后面。

    深圳,深夜。

    陆知舟从工作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

    他拒绝了阿杰要送他回家的提议,说自己想走走。事实上,他只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投资、攻击、程砚秋的突然出现、那套从天而降的房子……每一件事都像一块石头,压在他的心上,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沿着深南大道慢慢走着。凌晨的街道很安静,偶尔有一辆出租车驶过,车灯在路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光影。路边的便利店还亮着灯,里面坐着一个打瞌睡的店员。

    他走到一个公交站台前,坐下来。

    站台的广告灯箱里是一张巨幅海报——某个奢侈品牌的新品广告,一个穿着黑色礼服的女人站在维港的夜景前,神情高傲而疏离。

    他看着那张海报,忽然觉得很讽刺。

    维港的夜景。那是他和程砚秋之间所有故事的**,也是终点。

    他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那张2019年10月31日拍的照片。模糊的画面,模糊的人影。他放大画面,试图看清那个人的脸,但像素太低了,什么都看不清。

    但他不需要看清。他记得那张脸的每一个细节。

    他记得程砚秋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微微弯起,记得他皱眉的时候眉心会出现一道浅浅的竖纹,记得他生气的时候嘴唇会抿成一条直线,记得他难过的时候会把脸别过去,不让人看到他的表情。

    他记得所有的一切。

    而这些记忆,正在一点一点地杀死他。

    手机屏幕忽然变了——来电界面亮起,上面显示着一个他以为永远不会再看到的备注名:

    “程砚秋。”

    陆知舟盯着那个名字,心跳漏了一拍。

    凌晨一点。程砚秋从来没有在这个时间给他打过电话。

    他犹豫了两秒,接通了。

    “……喂?”

    电话那头很安静,安静得他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过了好几秒,程砚秋的声音才传来,沙哑而低沉:

    “你在哪儿?”

    “我在深圳。回家的路上。”陆知舟下意识地回答,然后反应过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程砚秋说了一句话,让陆知舟的血液瞬间冻结:

    “我爸今天去找沈念了。”

    陆知舟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沈念是谁?”

    “我大学同学。一个心理咨询师。也是……唯一知道我们之间事情的人。”

    “他去找她干什么?”

    “他想让她劝我离开你。”程砚秋的声音里有一丝疲惫,“他知道了。知道我们还在联系。”

    陆知舟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他怎么知道的?”

    “我不知道。但他一定有他的渠道。”程砚秋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了,“陆知舟,你要小心。我爸不是那种会光明正大做事的人。他如果真想阻止什么,会用一些……你想象不到的手段。”

    “你这是在吓唬我吗?”

    “我是在提醒你。”程砚秋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有些事情,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陆知舟沉默了。他坐在公交站台的长椅上,握着手机,看着空无一人的街道。

    “程砚秋,”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你到底在怕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陆知舟以为他已经挂断了。

    然后他听到了程砚秋的回答——那个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要被电流噪音淹没,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凿进了他的耳朵里:

    “我怕我保护不了你。”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了陆知舟的心脏。

    疼痛来得迟缓而深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最终,他只是说了一句:

    “我不需要你保护。”

    然后他挂断了电话。

    他坐在空荡荡的公交站台上,握着手机,看着前方黑暗的街道。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孤独的、被遗弃的剪影。

    远处传来一声狗吠,然后又归于沉寂。

    他站起身,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往家的方向走。

    步伐很慢,但很稳。

    像一个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却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的人。

    香港,浅水湾。

    程砚秋站在公寓的阳台上,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忙音。

    海风很大,吹乱了他的头发。他没有进屋,就那么站着,握着手机,看着远处漆黑的海面。

    今晚没有月亮。海天之间是一片混沌的黑暗,只有远处一艘货轮的航行灯在闪烁,像一颗垂死的星星。

    他想起三年前的那个夜晚。

    同样的海风,同样的黑暗,同样的孤独。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决定——放开陆知舟的手。

    他以为那是为了保护他。

    但现在他才发现,无论他怎么做,都会伤害到他。

    放手是伤害。靠近也是伤害。

    他就像一颗行走的灾星,走到哪里,就把灾难带到哪里。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拥抱过那个人,曾经为他擦过眼泪,曾经在深夜紧紧握着他的手,生怕一松开就会失去。

    但他最终还是松开了。

    他不是一个勇敢的人。他从来都不是。

    他只是一个被困在金丝笼里的囚徒,戴着镣铐跳舞,穿着华服流血。

    阳台上的风更大了。他听到身后的门被风吹动,发出吱呀的声响。

    他没有回头。

    他就那样站着,像一个守望者,守望着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黎明。

    而在同一片夜空下,相隔三十公里的深圳,另一个人也正站在窗前,看着同一个方向的黑暗。

    他们之间的距离,从来都不只是地理上的三十公里。

    而是三十年的家族枷锁,三年的沉默分离,和一颗不敢再靠近的心。

    那是最遥远的距离。

    比天涯海角还要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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