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11633 更新时间:26-09-04 10:10
秋日的阳光斜斜地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晒得人有些犯懒。我蹲在水池边,手浸在冷水里,一只一只地洗着碗。水面上漂着几片枯黄的槐树叶,随着我手上的动作一漾一漾的,像是几只迷了路的小船。
巳时刚过,各宫送回来的碗碟还不算多,约莫只有两桶半。我心里盘算着,若是手脚快些,赶在午膳前洗完,还能腾出半个时辰歇一歇。昨夜睡得不好,后半夜隔壁院子有人哭,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哭了几声便没了动静。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过了许久才又睡着。今晨起来,眼下便挂着两团青黑,用冷水拍了半晌也不见消退。
正想着,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轻快而熟悉。
“云烟!”
是翠儿的声音。我回过头去,见她端着一只粗瓷碗,笑吟吟地从膳房后门走出来。今日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夹袄,袖口挽了两折,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腕。阳光落在她脸上,映得两颊红扑扑的,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像是刚在灶前忙活了一阵。她走路的时候,衣角微微摆动,带着一股子轻快的劲儿,像是脚底下装了弹簧似的。她腰间系着一条蓝布围裙,围裙上沾着几点面粉,想来今早又在膳房里帮忙揉面了。
“你又给我带吃的了?”我问。
“可不是嘛。”翠儿走到近前,把碗放在水池边的石台上,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双筷子来,“今日早膳剩了几块枣泥糕,我偷偷藏了两块,你尝尝。”她说着,揭开碗上扣着的另一只碗,露出里头两块暗红色的糕点,上头还缀着几粒白芝麻,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糕点还带着微微的热气,散发出一股甜糯的香气,混着枣泥特有的醇厚味道,叫人闻着便觉得饿了。那枣泥糕做得极精致,糕体上还压着梅花形的印子,边角处微微焦黄,显然是刚出炉不久。
我甩了甩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干了,伸手拿起一块。枣泥糕还温着,入口绵软,甜而不腻,枣泥的香味在舌尖上化开,带着一丝桂花的清香。我嚼了两口,只觉得满口生津,肚子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被熨帖地填满了几分。那糕点在嘴里慢慢化开,细腻得几乎不需要咀嚼,便顺着喉咙滑了下去,留下一股暖暖的甜意。
“好吃吗?”翠儿蹲在一旁,双手托腮,笑**地看着我。她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睫毛又长又密,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我点点头,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嗯。”
“那当然,”翠儿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可是趁掌膳嬷嬷不注意,挑了最大最好的两块。你不知道,今早膳房里忙翻了天,御膳房那边来人催了三回,掌膳嬷嬷急得直跺脚,我趁她转身骂人的功夫,一伸手就——”她做了个飞快抓取的动作,笑得像个偷着了糖的孩子。她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右边有一颗小虎牙,微微翘着,添了几分俏皮。
我也忍不住笑了。翠儿就是这样的人,不管日子多苦多累,她总能找到一点乐子。哪怕只是偷到两块枣泥糕这样的小事,她也能高兴上一整天。有时候我想,若不是有翠儿在身边,这尚食局的日子恐怕要比现在难熬得多。她就像是这灰扑扑的深宫里的一抹亮色,虽然微弱,却足以让人在黑暗中看清脚下的路。
“你自己吃了没有?”我问。
“吃了吃了,”翠儿摆摆手,“我趁热先尝了一块,剩下的才给你带来。”她说着,舔了舔嘴唇,似乎在回味那枣泥糕的滋味,“真甜,甜得我牙都快掉了。掌膳嬷嬷今日放糖放得大方,比往日甜了好几分,许是御膳房那边催得紧,她一着急,手一抖,糖就放多了。”
我低头咬了一口枣泥糕,没有说话。心里却泛起一阵酸楚——翠儿总是这样,有什么好东西都先想着我。她自己也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和我一样,在这深宫里无依无靠,却总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仿佛天塌下来也不怕。我记得去年冬天我病了一场,发烧烧得人事不省,是翠儿连夜守在床边,用冷帕子给我敷额头,一口一口地喂我喝水。她自己也不过是个孩子,却像姐姐一样照顾着我。
“对了,”翠儿忽然压低了些声音,凑近了几分,“你听说了没有?昨儿个夜里,敬事房那边又打发了一个人。”
我抬起头看她。
“就咱们后头那条巷子里住的,一个洒扫的宫女,也不知犯了什么事,半夜里被拖了出去,连铺盖都没让收拾。”翠儿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贴着我的耳朵说的,温热的气息喷在我的耳廓上,“听说走的时候哭得可厉害了,一路喊着”饶命”,后来就没了声音。隔壁住的小桃子说,她听见外头有动静,趴在门缝里看了一眼,看见两个人架着那宫女往外拖,那宫女的腿已经软了,是被拖在地上的,鞋都掉了一只。”
我握着枣泥糕的手顿了顿,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寒意。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每隔一段时间,总会有人悄无声息地消失,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没有人追问他们去了哪里,也没有人在意他们的死活。在这深宫里,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命。
“你别说了,”我低声道,“怪瘆人的。”
翠儿撇了撇嘴,也不再说了。她伸手捡起一片落在石台上的槐树叶,捏在手里把玩着。阳光透过树叶的脉络,将那一片薄薄的叶片照得通透,像是一片琥珀色的蝉翼。她把叶片举到眼前,透过叶片看天空,那一片小小的叶子便将天空染成了淡淡的绿色,连日光也变得柔和了。
“云烟,”她忽然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像是自言自语,“你说,咱们这辈子,还能出得去吗?”
我愣住了。
我不是没有想过。刚进宫的头两年,我几乎每天都在想。想宫外的天空是不是比宫里的更高更蓝,想城外那条小河里的鱼是不是还那么多,想祖母坟头上的草是不是已经长得比人高了。可是后来,我就不想了。不是不想,是不敢想。想多了,心里就有了盼头;有了盼头,日子就变得更难熬了。就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太久,若是不知道前方有绿洲,倒也罢了;若是知道了,却怎么也走不到,那才是最折磨人的。
“出去做什么?”我低下头,咬了一口枣泥糕,“出去了又能去哪里?”
翠儿沉默了一会儿,把手中的槐树叶丢在地上,看着它被风吹走,飘飘荡荡地滚到了墙角。她轻轻叹了口气,说:“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想看看,宫外的月亮,是不是比宫里的圆一些。我小时候在家乡,夏天的晚上,我和弟弟搬了竹榻到院子里乘凉,我娘摇着蒲扇给我们赶蚊子,我爹指着天上的星星告诉我哪颗是织女星、哪颗是牵牛星。那时候的月亮又大又圆,月光洒在地上,像是铺了一层银霜。我已经好久没有见过那样的月亮了。”
我没有接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我也想念那样的月亮,可是想念是没有用的。
秋风吹过院子,带起一阵沙沙的声响。头顶的槐树又落下几片叶子,悠悠地旋转着,落在水面上,落在石台上,落在翠儿的肩头。她没有拂去那片叶子,只是呆呆地坐着,望着远处的天空出神。她的目光变得很远很远,像是穿透了宫墙,穿透了云霄,看到了某个遥远的地方——那个地方有她的家,有她的爹娘,有她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说:“我该回去了。掌膳嬷嬷要是发现我不在,又该骂人了。”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冲我眨了眨眼睛,“那两块糕你赶紧吃了,别让旁人看见。若是让赵公公知道了,又该说咱们偷东西了。”
“知道了。”我说。
翠儿笑了笑,转身往膳房后门走去。她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单薄,藕荷色的夹袄在风中微微鼓起,像是一面小小的帆。她走到门口,掀开帘子,回头看了我一眼,摆了摆手,然后消失在帘子后面。帘子在她身后晃了几晃,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响,随即恢复了平静。
我低下头,继续吃手里的枣泥糕。
我不知道,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她笑。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我洗完了第一批碗碟,正准备去打水换水,忽然听见膳房里头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起初只是几声争执,声音不大,我没有在意。尚食局里每天都有争吵,为了食材的分量,为了火候的大小,为了谁多干了谁少干了,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能吵上半天,我早已习以为常。
可是很快,那声音就不对了。
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呵斥,紧接着是一阵器物倒地的声响——哐啷啷的,像是有什么架子被撞翻了,锅碗瓢盆摔了一地。然后是脚步声,杂沓而急促,从膳房里头一路往门口涌来。其间夹杂着一个人的哭喊声,尖细而慌乱,像是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猫。
我放下手里的碗,站起身来,循声望去。
膳房后门的帘子被人猛地掀开,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是翠儿。
她的脸色惨白,没有一丝血色,像是被抽干了血的布偶。头发散乱了半边,原本编得好好的辫子松散开来,几缕发丝黏在脸颊上,被汗水浸湿了。衣裳上沾着水渍和油污,围裙上更是湿了一大片,右手的手背上有一道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刮伤了,正渗着细密的血珠。她的手里捧着一只碎成两半的瓷碗,嘴唇哆嗦着,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像是随时都要决堤而出。
“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她喃喃地重复着,声音又细又碎,像是断了线的珠子,零零落落地滚了一地,“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紧接着,帘子再次被掀开,赵公公大步走了出来。
他面色铁青,一双三角眼里射出冷冷的光,像是冬日里结了冰的河面,看不见一丝温度。他穿着一件藏蓝色的锦缎袍子,腰间束着一条黑腰带,走路的时候袍角翻飞,带着一股子凌厉的气势。他的手指上戴着一枚白玉扳指,在阳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泽,衬得他那张脸更加阴沉可怖。
“好啊,”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阴沉,“打碎了御用的碗盏,还敢跑?”
翠儿连连后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公公,我不是故意的,我方才手滑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手滑?”赵公公冷笑一声,一步一步地逼近,“御用的东西,也是你能手滑的?你可知道那只碗值多少银子?你可知道那是什么来路?那是景德镇今年新贡的御窑青瓷,一套十二只,皇上还没用过几回,就先被你摔了一只。你说你不是故意的?谁信?”
翠儿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的,顺着脸颊滚落,砸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膝行着往前挪了几步,伸手去扯赵公公的袍角,声音凄厉而绝望:“公公饶命,公公饶命!奴婢愿意赔,奴婢做牛做马也会赔的——”
赵公公一脚踢开她的手,嫌恶地皱了皱眉:“赔?你拿什么赔?你一个月几两银子的月钱,赔到死也赔不起一只御窑青瓷碗的零头!你知道那碗上的青花料是用什么调的?那是用西域进贡的苏麻离青调的,一两料子一两金子,你赔得起吗?”
翠儿被他踢得歪倒在地上,手中的碎碗片跌落在地,又摔成了几瓣。她趴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般,哭声已经变成了哽咽,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她的额头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两下,三下,额头上很快就磕破了皮,渗出鲜红的血来。
“公公,求求您……求求您看在奴婢在尚食局干了这么多年的份上……”
“看在你的份上?”赵公公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意,“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我谈情面?”
他说完,转过身去,朝膳房里头喊了一声:“来人!”
两个年轻力壮的太监应声而出。一个是膳房里负责烧火的刘峰,膀大腰圆,满脸横肉,一双大手像是两把铁钳,平日里搬炭挑水都是一把好手;另一个是管库房的孙阳,瘦高个子,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一看就是个机灵人。两人走到赵公公面前,垂手躬身,齐声道:“公公有何吩咐?”
赵公公伸手指了指跪在地上的翠儿,语气淡漠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把她拖到慎刑司去,交给掌刑的孙公公,就说——偷盗御用器物,按律处置。”
翠儿一听“慎刑司”三个字,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猛地抬起头来,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慎刑司是什么地方,宫里没有人不知道。那是专门关押、审讯、处罚犯错宫人的地方,进去了的人,不死也要脱层皮。尤其是掌刑的孙公公,据说手段极其毒辣,落到他手里的人,几乎没有囫囵着出来的。有人说过,慎刑司的地砖缝里,渗进去的血已经把砖缝都染黑了,怎么也洗不掉。
“公公!公公!”翠儿疯了一般地扑上去,死死抱住赵公公的腿,声音凄厉得几乎不像人声,“公公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求求您饶了奴婢这一回!奴婢给您磕头,给您磕一百个头——”
她说着,把头往青砖地上撞去,一下,两下,三下,咚咚有声。额头上很快就磕破了皮,渗出鲜红的血来,顺着眉骨往下淌,糊了半张脸。那血滴在青砖地上,洇开一朵一朵暗红色的小花,触目惊心。
赵公公低头看着她,面无表情。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人,倒像是在看一只蝼蚁,一只不小心爬上了桌案、碍了他的眼的蝼蚁。他甚至微微侧了侧身,避开翠儿手上沾着的血,生怕弄脏了自己的袍子。
“还愣着干什么?”他对那两个太监说,“拖走。”
刘峰和孙阳应了一声,走上前来,一人一边,架起翠儿的胳膊就往外拖。翠儿拼命挣扎着,双脚在地上乱蹬,鞋都蹬掉了一只,露出一只穿着布袜的脚。那袜子是粗白布做的,脚趾处磨出了一个洞,露出里面的脚趾头。她的指甲嵌进刘大的手背里,划出几道血痕,刘大吃痛,骂了一声,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
那一声脆响在院子里炸开,像是一记鞭子抽在了我的心上。
翠儿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沁出一丝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她的眼神涣散了一瞬,随即又聚拢起来,充满了恐惧和绝望。她还在挣扎,还在喊叫,声音却越来越弱,越来越哑,像是溺水的人在拼命扑腾,却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我整个人都在发抖。
从翠儿被拖出来的那一刻起,我就站在原地,一动也不能动。我的脚像是被钉在了青砖地上,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想喊,却喊不出声来。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翠儿被两个人架着,一路拖向院门。她的身体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尘土飞扬起来,沾在她湿透的衣裳上,狼狈不堪。
她还在挣扎,还在喊叫,声音却越来越弱,越来越哑,像是溺水的人在拼命扑腾,却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我站在那里,双手死死地攥着衣角,指甲嵌进掌心,掐出一道道血痕。我看着翠儿被拖出院门,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框外面,看着她的喊声一点一点地远去,最后只剩下风声,和头顶槐树叶子的沙沙声。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也许是一盏茶的工夫,也许是更久。等我终于回过神来的时候,我的双腿已经麻木了,膝盖僵得像两块木头。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里被指甲掐出了几道深深的血印,渗着细密的血珠,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我缓缓地走到水池边,把手伸进冷水里。
凉意刺骨,激得我一个激灵,整个人像是从一场噩梦中猛然惊醒。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心脏砰砰地跳着,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冷水包裹着我的双手,那刺痛感让我稍微清醒了一些。
我告诉自己:没事的,不会有事的。翠儿不过是打碎了一只碗,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赵公公虽然凶,但也不至于为了一只碗就要了她的命。送去慎刑司,顶多是打几板子,罚几个月月钱,过几天就回来了。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有事的。
我这样想着,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
我重新蹲回水池边,拿起一只碗,继续洗。手还在抖,碗在手里晃晃悠悠的,差点滑脱。我深吸一口气,稳住手腕,把碗浸进水里,用抹布沿着碗沿转了一圈,翻过来洗碗底,放进清水桶里。拿起下一只,重复。再下一只。再下一只。
我必须找点事情做。只要手上不停,脑子就不会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事情。
可是我的手一直在抖。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我抬起头,看见刘峰和孙阳回来了。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院子,神色如常,仿佛只是出去办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差事。刘涛正在跟孙阳说着什么,说到一半,笑了起来,笑声粗粝而随意,像砂石摩擦的声音。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我放下手里的碗,站起身来,想要开口问一问翠儿怎么样了。可是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刘峰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洗了洗手上的血渍。那血在水里洇开,像是一朵红色的花,在水面上绽开,随即消散了。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在衣摆上擦了擦,转头对孙阳说:“那丫头片子,看着瘦瘦小小的,力气倒不小,挠了我好几道口子。”他抬起手背看了看,上面几道血痕已经结了痂,红褐色的,像是几条蜈蚣趴在他的手背上。
孙阳嘿嘿一笑:“再有力气有什么用?到了孙公公手里,还不是乖乖地趴着?你是没看见,孙公公那板子一落下去,那丫头叫得跟杀猪似的,叫了几声就没声了。”
“那倒也是。”刘峰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孙公公那手艺,嘿,别说一个小丫头了,就是一头牛,也能打得服服帖帖的。我听人说,孙公公早年是在顺天府衙门里当差的,专管打板子,练了一手绝活——想让你皮开肉绽就皮开肉绽,想让你筋骨俱断就筋骨俱断,分寸拿捏得比裁缝量衣裳还准。”
两人说说笑笑的,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件寻常不过的事情。他们走到膳房门口,刘大掀开帘子,孙二侧身钻了进去,帘子落下来,晃了几晃,恢复了平静。
我终于鼓起勇气,开口问道:“刘大哥,翠儿她……怎么样了?”
刘峰已经走到了门口,听见我的话,回过头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轻蔑:“怎么样了?还能怎么样?打了二十板子,关起来了呗。”
二十板子。
我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二十板子虽然不轻,但也不至于要命。养上十天半个月,应该就能下地了。我以前见过一个挨了三十板子的小太监,在床上躺了一个月,后来也慢慢好了。翠儿年轻,身子骨虽然瘦弱了些,但二十板子应该扛得住。
“那……她什么时候能回来?”我又问。
刘峰和孙阳对视了一眼,两人的表情都有些古怪。
“回来?”刘峰嗤笑了一声,“回不来了。”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棒。
“什……什么意思?”
孙阳插嘴道,语气轻描淡写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打完了二十板子,孙公公问她知错没有,她嘴硬,不肯认错。孙公公就又加了十板子。谁知道那丫头身子骨太弱,三十板子没打完,人就没了。打到第二十五六下的时候,她就已经不吭声了,孙公公让人把她翻过来一看——眼睛都翻白了,嘴里往外冒血沫子。孙公公探了探鼻息,说了一句”不中用了”,就让人拖出去了。”
没了。
什么叫没了?
我怔怔地听着他说出那些话,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清清楚楚,可是它们组合在一起,我却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它们的含义。
没了。
翠儿没了。
那个今早还笑嘻嘻地给我送枣泥糕的翠儿。那个说学会了新辫子花样、要给我编一个的翠儿。那个问我“宫外的月亮是不是比宫里的圆一些”的翠儿。那个蹲在水池边看我吃东西、笑得眉眼弯弯的翠儿。那个在我生病时守了我一夜、一口一口喂我喝水的翠儿。
没了。
我的腿一软,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背撞在水池沿上,磕得生疼。可是我感觉不到疼。我的整个身体都是麻木的,从指尖到心口,没有一处是有知觉的。耳边嗡嗡作响,像是有一群蜜蜂在我的脑子里乱撞。
“你说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飘飘忽忽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你说她……死了?”
“死了。”刘峰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不就死了一个宫女嘛,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你要是心疼她,明儿个去乱葬岗上给她烧张纸就是了。我跟你说,这宫里哪天不死几个人?你来得年头也不短了,这点事儿还没看开?”
他说完,转身和孙阳一起走进了膳房,留下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吹起我的衣角和头发,凉飕飕的。头顶的槐树又落下了几片叶子,悠悠地旋转着,落在水面上,落在石台上,落在我的肩头。有一只麻雀落在院墙上,歪着头看了我一会儿,啾啾叫了两声,振翅飞走了。远处传来几声乌鸦的叫声,沙哑而凄厉,听得人心里发毛。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太阳还是那个太阳,院子还是那个院子,风还是那个风。什么都没有改变。
可是翠儿没了。
我缓缓地蹲下身来,蹲在水池边,把手伸进冷水里。水凉得刺骨,激得我一个激灵,可是我却没有缩手。我只是把手浸在水里,一动不动地看着水面上的倒影。
水面上的那张脸苍白而呆滞,眼眶红红的,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那双眼睛空洞洞的,像是两口枯井,看不见底。水波微微荡漾,那张脸也跟着扭曲变形,像是一张被揉皱了的纸。
我忽然想起翠儿今早说过的话。她说:“云烟,你说,咱们这辈子,还能出得去吗?”
我当时没有回答她。
现在我想告诉她:出不去的。我们都出不去的。这深宫就像一口井,我们都是井底的青蛙,以为自己能看到天,其实看到的不过是井口那么大的一块。而翠儿——翠儿她现在已经不用再看天了。
我又想起她说的另一句话。她说她想看看宫外的月亮是不是比宫里的圆一些。她现在大概看到了吧。只是不知道,那边的月亮,是不是真的有她记忆中那么大、那么圆。
我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我没有哭出声来。我不敢哭出声来。在这深宫里,哭是没用的。哭不会让翠儿活过来,哭不会让赵公公收回他的话,哭不会让那三十板子没有打过。哭只会让人觉得你软弱可欺,只会给自己招来更多的麻烦。
所以我不能哭。
可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涌了上来,从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水面上,激起一圈一圈细微的涟漪。我看着那些涟漪扩散开来,又渐渐消失,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出的恐惧。
我害怕的不是哪一天我也会像她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我害怕的是,我会忘记她。
忘记她的笑容,忘记她的声音,忘记她给我送的枣泥糕,忘记她问我“宫外的月亮是不是比宫里的圆一些”。我害怕有一天,当我回想起翠儿的时候,她的脸会变得模糊,她的声音会变得遥远,最后只剩下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像是一幅被水泡过的画,什么都看不清了。
我蹲在水池边,把手浸在冷水里,很久很久没有动。水已经凉透了,凉得我的手指失去了知觉,可我依然没有把手抽出来。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证明我还活着,还能感觉到冷。
日头渐渐地升高了,影子渐渐地缩短了。膳房里又传来了锅勺碰撞的声响和太监们的说笑声,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各宫的碗碟一桶一桶地送过来,堆满了水池边的石台。我该干活了。碗是不会自己变干净的。
我深吸一口气,从水里抽出手来,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搬起一只木桶,把里头的碗碟哗啦啦地倒进水池里。
瓷器碰撞的声响清脆而密集,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响亮。我挽起袖子,把手伸进水里,开始洗碗。
一只,又一只,又一只。
手在冷水里泡久了,指腹上的皮肤皱起来,白森森的,像是一层泡发了的豆腐皮。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垢和菜渍,怎么抠也抠不干净。我低着头,机械地重复着那些动作——拿起一只碗,浸湿,用抹布沿着碗沿转一圈,翻过来洗碗底,再浸一次水,确认没有残留,放进旁边的清水桶里。拿起下一只,重复。再下一只。再下一只。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愿想。只是洗。洗完了这一批,还有下一批。洗完了今天,还有明天。
碗是洗不完的。
日子也是过不完的。
而我,大概也会像翠儿一样,在某一天悄无声息地消失,没有人记得,没有人提起,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我低下头,让眼泪一滴一滴地落进水槽里,和水混在一起,什么也看不见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住处,同屋的几个还没有回来。她们今晚值夜班,要到亥正以后才能歇。屋里黑洞洞的,我摸到桌边,点亮了油灯。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狭小的房间,也照亮了翠儿平日里的那张铺——就在靠窗的位置,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边上还放着她的一只木梳,梳齿间还缠着几根她的头发。床头挂着一件她常穿的衣裳,是一件半旧的青布褂子,洗得发白了,领口处磨出了毛边。衣裳下面压着她的一双布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的,针脚匀称而整齐——那是她自己纳的,她说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做点针线活。
我走过去,拿起那把木梳,握在手心里。
木梳是普通的黄杨木做的,用了有些年头了,梳齿被磨得光滑圆润,握在手里有一种温润的质感。梳背上刻着一朵小小的莲花,线条简单,却刻得很用心,花瓣的弧度流畅自然。我记得这把木梳是翠儿从宫外带进来的,是她娘留给她的唯一一件遗物。她每天早晚都要用它梳头,一边梳一边跟我说她小时候的事情——说她家门前有一条小河,夏天的时候她和小伙伴们在河里摸鱼捉虾,河水清凉清凉的,没过膝盖;说她娘会做一种很好吃的槐花饼,春天槐花开的时候,满院子都是甜的香气,蜜蜂嗡嗡地围着槐树转,她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一串串洁白的花朵,觉得那是世界上最美的景象;说她爹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一辈子没离开过村子,最大的愿望就是看着儿子娶上媳妇、女儿嫁个好人家。
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总是亮亮的,仿佛那些遥远的记忆就在眼前,触手可及。
我把木梳贴在心口,紧紧地握着,直到梳齿硌得掌心生疼。木梳上有一种淡淡的香味,是翠儿头发上的味道——不是什么名贵的头油,只是最便宜的桂花油,廉价而甜腻,却让我觉得安心。
然后我吹灭了油灯,躺了下来。
被褥是凉的,带着一股潮气,裹在身上不太舒服。我蜷缩成一团,闭上眼睛。黑暗中,我仿佛又听见了翠儿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云烟,你说,咱们这辈子,还能出得去吗?”
我睁开眼睛,望着漆黑的天花板,久久没有动弹。
窗外传来几声蛐蛐的叫声,断断续续的,在寂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远处隐约传来更鼓的声音——咚,咚,咚。三声。戌时三刻了。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
被角塞进脖颈底下的时候,手指碰到了自己的锁骨——还是那么硌手。这张铺总是睡不热的,从第一天起就是这样。我摸了摸自己的锁骨,凸起的,硬硬的,像两块小石头搁在那儿。
我把手缩回被子里,闭上眼睛。
可是我怎么也睡不着。
一闭上眼睛,我就看见翠儿的脸——她笑着的样子,她蹲在水池边看我吃东西的样子,她问我“宫外的月亮是不是比宫里的圆一些”的样子。然后画面一转,我看见她被拖走的背影,听见她喊我的名字——
“云烟!救我——”
我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贴在身上,冰凉冰凉的。我的心跳得很快,砰砰砰的,像是有人在我的胸腔里擂鼓。
我坐起身来,抱着膝盖,在黑暗中坐了许久。
窗外又传来蛐蛐的叫声,一声一声的,像是在催促着什么。我不知道它在催促什么,也许是催促天亮,也许是催促我快点睡着,也许是催促我把今夜熬过去,好迎接下一个同样的明天。
我重新躺下来,闭上眼睛。
这一次,我强迫自己不去想翠儿。我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二,三,四……数到一百多的时候,意识终于开始模糊起来,像是沉入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水中,四周是黑暗的,安静的,温暖的。
我沉了下去。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枕边湿了一片。
我没有去看那把木梳。我怕一看,就又会想起翠儿。我把被子叠好,穿好衣裳,推开门走了出去。廊下的风迎面扑来,带着秋日的凉意,激得人打了个冷战。青砖地上汪着一夜的露水,映出半片灰蒙蒙的天。
我穿过院子,往膳房后头走去。
路过井台的时候,我看见井沿上搁着一只木桶,桶里还剩半桶水,水面浮着一片枯黄的槐树叶,随着微风轻轻打着转儿。我没有停下,径直走了过去。
膳房已经热闹起来了。远远地便能听见里头锅勺碰撞的声响,叮叮当当的,夹杂着掌膳太监尖着嗓子催菜的吆喝声、灶膛里柴火爆裂的噼啪声、热油泼在葱姜上激起的滋啦声——种种声响搅在一处,汇成一股嗡嗡的、浑浊的声浪,从膳房的门窗里涌出来,弥漫了整个院子。
我低着头快步走过膳房的窗下,绕到膳房后头。
三个青石水池并排靠着西墙,池沿上还残留着昨夜的露水,湿漉漉的。水池旁边堆着几只半人高的木桶,里头装着各宫收回来的碗碟——那是昨晚的值夜太监送过来的,还没来得及洗。
我掀开其中一只木桶的盖子,一股酸馊的气味扑面而来。我面不改色地搬起木桶,把里头的碗碟哗啦啦地倒进水池里,然后挽起袖子,把手伸进冷水里。
手指碰到水面的那一刹那,一股熟悉的刺痛猛地窜上来。我没有缩手,只是咬了咬牙,把整只手沉了下去。
我拿起一只碗,浸湿,用抹布沿着碗沿转一圈,翻过来洗碗底,再浸一次水,放进旁边的清水桶里。拿起下一只,重复。再下一只。再下一只。
日头渐渐升高,影子渐渐缩短。膳房里又送来了新的碗碟,一桶一桶的,堆满了水池边的石台。我一只一只地洗过去,不说话,不停歇,不抬头。
快到午时的时候,膳房后门的帘子掀开了,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我没有抬头看。不管是谁,都与我无关。我只需要洗碗。
那身影走到水池边,停住了。一双穿着黑布鞋的脚出现在我的视野里,紧接着,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你就是墨云烟?”
那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意味。我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灰色短褐的中年太监站在我面前。他瘦长脸,颧骨很高,一双眼睛小而锐利,像是鹰隼的眼睛。他的嘴唇很薄,抿着的时候几乎看不见唇线。
“是。”我说,“公公有什么事?”
那太监看了我一眼,目光平淡得像在看一堆摆在案板上的菜,既无好奇也无恶意,纯粹是因为有人告诉了他这个名字,所以他来找这个人。
“慎刑司的,姓孙。”他说。
我的手猛地一抖,手里的碗差点滑脱。
慎刑司。孙公公。
就是他,打死了翠儿。
我握紧了手里的碗,指节泛白。心跳骤然加快,像是有人在我的胸腔里擂起了鼓。我低下头,不敢让他看见我眼中的神色,只低低地应了一声:“孙公公有什么吩咐?”
孙公公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目光在我的手上停留了一瞬——那是一双满是冻疮疤痕和老茧的手,关节粗大,皮肤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垢。他似乎对这副景象没什么特别的看法,只是看了一眼,然后就移开了目光。
“昨儿个那个叫翠儿的丫头,”他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的东西归你了。”
他说完,也不等我回答,转身就走了。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起头来,只来得及看见他的背影消失在膳房后门的帘子后面。帘子在他身后晃了几晃,发出一阵轻微的窸窣声响,随即恢复了平静。他没有回头,没有多解释一句,甚至没有给我道谢的时间。
就好像他来这一趟,只是为了完成一件微不足道的差事——把一件用旧了的物件从一个地方挪到另一个地方。至于这件物件给了谁、对方要不要、心里怎么想,他根本不关心。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只碗,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我才低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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