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3695 更新时间:26-10-07 16:01
漫展的筹备工作进入了关键阶段。三月底定方案,四月初开始宣发,五月中旬正式落地。时间紧,任务重,项目组每个人都被压得喘不过气。但比项目进度更让人喘不过气的,是声优板块那条悬着的线——竹叶青。
梁靖川负责邀约竹叶青,一个多月过去了,没有任何进展。沈宴青让他不要管了,说“我来处理”,但也没有任何下文。项目组的人明面上不问,私底下都在议论。
周萌是消息最灵通的人。她从行政那边听说梁靖川为了邀约竹叶青被人骗了五万块钱,又从财务那边听说公司已经在走流程核销这笔“业务损失”。她把这两条信息拼在一起,得出了一个结论——梁靖川被骗了,还被沈总骂了。
“不是我说你,”周萌趁着倒水的功夫凑到梁靖川跟前,压低声音,“你当初怎么想的?那种人也信?竹叶青那种级别的声优,怎么可能通过私人关系接单?人家有正经经纪公司的好不好?”
梁靖川靠在茶水间的台子上,端着咖啡喝了一口,表情没什么变化。“被骗的事,还没定论。”
“还没定论?财务那边都在走流程了,你跟我说还没定论?”周萌翻了个白眼,“梁靖川,你是不是对钱没有概念?”
梁靖川笑了一下,没接话。
周萌看着他,叹了口气。“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笑话你,我是怕你在项目组待不下去。你不知道,现在好多人都在看你笑话。说你仗着自己是董事长的儿子,什么都不懂还敢瞎搞。还有人说沈总这次肯定要给你穿小鞋——”
“沈总不会。”梁靖川说。语气很平静,平静到不像是在反驳,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周萌看了他一眼。“你这么确定?”
梁靖川没有回答。他把咖啡喝完,把杯子放进水槽,走出了茶水间。不是因为他不想回答,是因为他不需要回答。他知道沈宴青不会给他穿小鞋。不是因为沈宴青对他有什么特别的感情,是因为沈宴青不是那种人。那个人对事不对人,公事公办,不会因为私怨影响工作判断。但这句话他没有说出来,因为说出来就会被人问“你怎么知道”,而他回答不了。
走廊里,梁靖川路过一间会议室,门没关严,里面传出来几个人的说话声。他本来没在意,但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脚步顿了一下。
“……梁靖川那事你们听说了吗?”
“听说了,五万块钱打水漂了。”
“啧啧啧,富二代就是富二代,五万块扔水里连个响都听不到。”
“关键是竹叶青那条线现在怎么办?他搞砸了,沈总不得自己擦**?”
“沈总那个脾气,没当面骂他已经算给面子了。”
梁靖川站在门外,听了几秒。然后他抬起手,敲了敲会议室的门。里面的说话声戛然而止。他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冲里面的人笑了笑。“各位,打扰一下。会议室我下午两点要用,麻烦你们提前十分钟结束。”
里面的人面面相觑,表情尴尬。
“好,好的。”有人应了一声。
梁靖川关上门,继续往前走。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步伐也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插在裤兜里,攥成了拳头。
沈宴青今天一天都没有出办公室。
中午周萌去送文件的时候,透过门缝看到沈宴青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资料,眉头皱得很紧。她回来跟梁靖川说:“沈总今天心情好像不太好。”
梁靖川嗯了一声,没说什么。但他知道沈宴青为什么心情不好。不是因为项目进度,不是因为甲方的要求,不是因为集团的考核。是因为竹叶青。因为他要在“CEO沈宴青”和“竹叶青”两个身份之间做一个决定——到底参不参加漫展?参,身份可能暴露。不参,项目的预期效果会打折扣。他夹在中间,两边都疼。
梁靖川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但没有在看任何东西。他在想,他应该帮沈宴青找一个理由。一个合理的、不引人怀疑的、让竹叶青可以体面地拒绝这次邀约的理由。但他不知道什么理由才算“合理”。档期冲突?身体状况?家庭原因?这些理由都太普通了,普通到甲方会要求提供证明。竹叶青从来不露脸,甲方拿他没办法,但公司需要给甲方一个交代。如果竹叶青拒绝的理由不够充分,甲方会觉得公司在耍他们。
梁靖川想不出来。他只能坐在工位上,等着,看着那个关着的门,里面关着的是一个正在两难中挣扎的人。而他能做的,只有等。
快下班的时候,梁靖川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沈宴青发来的消息。
“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梁靖川看着这条消息,心跳快了半拍。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走向十八楼。
敲门,进去。
沈宴青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文件夹合着,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他抬起头看着梁靖川,目光里没有平时的冷,也没有生气或着急,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做了某个决定之后的那种平静,不是放松的平静,是认命的平静。
“坐。”沈宴青说。
梁靖川在他对面坐下来。
“竹叶青的事,”沈宴青开口了,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在斟酌了很久之后才说出来的,“我来处理。你手里的其他声优继续推进,竹叶青这条线你不用再管了。”
梁靖川看着他。“沈总,您有办法邀到他?”
沈宴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低下头,翻开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推到梁靖川面前。“这是新的声优方案。竹叶青的位置换成了另一个S级声优,影响力差不多,档期也确认了。你拿去跟李茂对接,下周开始宣发。”
梁靖川低头看着那张纸。纸上写着另一个声优的名字,数据、报价、档期,每一项都列得很清楚。方案做得很完整,像是准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沈宴青。“沈总,您早就做好了备选方案。”
沈宴青没有否认。“竹叶青从来不接线下活动,我们邀不到他是大概率事件。做方案的时候就应该有备选,而不是等到最后一刻才手忙脚乱。”
梁靖川没有说话。他在想一件事——这个备选方案,是沈宴青什么时候做的?是从一开始就做的,还是在他说“我有我的渠道”之后做的?是在他打电话说“我被人骗了五万块钱”之后做的,还是在漫展日期越来越近、压力越来越大的时候做的?
不管什么时候做的,这个方案都说明一件事——沈宴青从一开始就知道,竹叶青不会来。
梁靖川把方案收起来,站起来。“我知道了。下周我跟李茂对接。”
沈宴青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看文件。梁靖川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梁靖川。”
梁靖川转过身。沈宴青没有抬头,目光落在文件上,但他的手指握着笔,指节泛白。“公司里那些传言,你不用在意。做好你自己的事就行。”
梁靖川看着他低下去的头。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眉眼,他看不清沈宴青的表情,但他能看到他的手指——泛白的指节,微微发抖的笔尖。
他在紧张。不是面对下属时的那种紧张,是怕自己说太多、暴露太多的紧张。
“沈总,”梁靖川说,“您是不是觉得愧疚?”
沈宴青的手停了一下。
“我没有什么好愧疚的。”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那您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沈宴青没有回答。梁靖川站在门口,看了他几秒。他想说“不是您的错,是我自己编的”,想说“那五万块钱从来就不存在,您不用替我担心”,想说“我才是那个该说对不起的人”。但他没有说。因为说了,沈宴青就会知道他在试探,就会知道他一直在骗他。而他不想让沈宴青知道。至少现在不想。
“沈总,谢谢您。”梁靖川说。
他关上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他的脚步比来时慢了很多。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的胸口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疼,不是闷,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站在海边,看着另一个人在水里挣扎。他想下去救他,但他怕自己下去了,两个人都会沉下去。所以他只能站在岸上,看着。
看着那个人在水里扑腾,看着他一点一点地往下沉,看着他在最后一刻做出一个决定——放弃挣扎,让自己沉下去。然后对岸上的人说:“没事的,我很好。”
沈宴青放弃了。他放弃了自己最擅长的东西,放弃了他藏了十几年的秘密。他选择了“CEO沈宴青”——选择了公司,选择了项目,选择了那些等着看结果的甲方和下属。他把竹叶青关回了书房。关在那个只有他知道的、没有人能走进去的地方。
梁靖川走进电梯,靠在壁上,仰头看着头顶的灯。光很亮,亮得他眼睛有点疼。
他在想,他是不是做错了。他用五万块钱的谎试探沈宴青,试探出了他的着急、他的担心、他的愧疚。但这些东西不是他想要的。他想要的不是沈宴青对他一个人好,他想要的是沈宴青对所有人好——对自己好,对那个藏在书房里的、不敢见人的竹叶青好。
他想让沈宴青知道,不用把竹叶青藏起来。不用在每一个白天戴上面具,在每一个夜晚把自己关进书房。不用一个人扛着所有的秘密,扛到累,扛到垮,扛到放弃。
他想让沈宴青知道——你可以做你自己。你不需要成为任何人。你不需要隐藏任何东西。我会在这里。我会一直在这里。不管你是什么样子。
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没有资格说这些话。他是那个说谎的人。是那个用假消息试探他的人。是那个让他着急、担心、愧疚的人。他有什么资格说“你可以做你自己”?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梁靖川走出去,穿过大堂,推开门。外面的风很大,吹得他大衣下摆往上飘。他站在台阶上,看着灰蒙蒙的天,深吸了一口气。
春天的风还是凉的。不像冬天的风那样刺骨,但凉,凉到骨子里。他裹紧大衣,走向停车场。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全境大厦。二十三层的玻璃幕墙反射着灰白色的光。沈宴青的办公室在十八楼,从外面看不到里面,但他知道那个人还坐在那里,低着头,面前摊着一堆文件。也许在签字,也许在看方案,也许什么都没做,只是坐着。
梁靖川转过身,继续往停车场走。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一个孤独的、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的人。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但他知道,他的胸口一直闷着。从昨晚到现在,没有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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