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九章松动

章节字数:3315  更新时间:26-10-12 16: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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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为“朋友”之后的第一个变化,是微信聊天变得正常了。以前沈宴青回消息是“好”“嗯”“知道了”,现在他会多打几个字,偶尔还会主动问一句“你呢”。以前梁靖川发三条他回一条,现在基本上能保持在“你发一条我回一条”的频率。以前对话的结束语永远是沈宴青的沉默,现在他会说“那我先忙了”或者“早点休息”。

    这些变化很小,但梁靖川都看在眼里。他不是一个容易满足的人,但沈宴青每多打一个字,他都觉得这个“朋友”做得值。

    第二个变化,是梁靖川开始约他出去了。第一次是吃饭。公司附近新开了一家湘菜馆,梁靖川在微信上问他要不要一起去试试。沈宴青犹豫了十分钟,回了一个字:“好。”吃饭的时候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桌子,不远不近。梁靖川聊漫展的后续工作,聊项目组的八卦,聊他澳洲的朋友。沈宴青听着,偶尔点头,偶尔说一句“是吗”或者“然后呢”。他的话依然不多,但那种沉默不再是防备的、紧绷的,而是一种更自然的、像是“我不说话也不会觉得尴尬”的沉默。

    第二次还是吃饭。第三次还是吃饭。第四次的时候,梁靖川说:“下次我们去打篮球?”沈宴青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你在开什么玩笑”的意味。“我不会打篮球。”

    “我教你。”

    “不要。”

    “那打羽毛球?”

    沈宴青想了想。羽毛球不需要身体对抗,不需要跑太快,应该还行。他点了点头。

    周末下午,两个人约在了一家体育馆。梁靖川提前到了,换好了运动服,正在场边拉伸。他看到沈宴青走进来的时候,愣了一下。沈宴青穿了一件白色的运动T恤和深色的运动长裤,头发没有像上班时那样梳得一丝不苟,而是自然垂着,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打湿了贴在皮肤上。他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像一个大学生。

    梁靖川把球拍递给他。“先热身。”

    “不用,直接打。”

    “你会打吗?”

    “会一点。”

    梁靖川没有多说什么,拿着球拍走到场地另一边。然后他发了一个球。很轻很慢的那种,高远球,稳稳地落到了沈宴青的正手位。沈宴青挥拍了。球拍碰到了球,球过网了。梁靖川接住,又打了回去。一来一回,大概打了七八个回合。第八个回合的时候,沈宴青的球拍没碰到球。不是技术问题,是体力问题。他的呼吸已经开始乱了,脚步跟不上球的落点,挥拍的时机总是慢半拍。

    梁靖川捡起球,又发了一个。这次沈宴青接到了,但球打得太高太近,直接落到了梁靖川的脚下。梁靖川笑着把球挑起来。“你刚才说你”会一点”?”

    “会一点的意思就是会发球。”沈宴青撑着膝盖喘气,额前的头发全湿了。

    梁靖川笑了。不是那种他惯常的、懒散的、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而是一种真心的、被逗到了的、眼睛都弯了的笑。“你才打了十几分钟就喘成这样?”沈宴青直起身,瞪了他一眼。那个“瞪”和他在会议室里的“瞪”不一样——会议室里的瞪是冷的、压人的,这个瞪是热的、带着一点“你有完没完”的恼羞成怒。“我平时不运动。”他说。

    “看出来了。”

    沈宴青把手里的球拍朝他扔了过去。不是真的扔,是轻轻推过去的,球拍在地上滑了一段,停在了梁靖川脚边。梁靖川弯腰捡起来,走回他面前。“休息一会儿再打。”沈宴青没有拒绝。不是因为他想休息,是因为他已经累到说不出“不用”了。

    两个人坐在场边的长椅上。沈宴青低着头,胸口还在剧烈起伏。他的T恤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圈,贴在锁骨上,脖子和脸都泛着运动后的红。梁靖川从包里拿出两瓶水,拧开一瓶递给他。沈宴青接过来,仰头喝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溢出来,沿着下巴滑下去,滴在白色的T恤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梁靖川移开了目光。不是刻意移开的,是怕自己看太久。

    体育馆里人不多,隔壁场地有人在打篮球,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吱吱的,混着篮球弹在地上的闷响。头顶的灯很亮,白晃晃的光把整个场地照得像白天一样。

    “梁靖川。”沈宴青忽然开口了。

    “嗯。”

    “你以前也这样吗?”

    “哪样?”

    “就是——老是来找朋友吃饭、打球。”沈宴青的声音不大,语气像是在问一个很普通的问题,但他的目光没有看梁靖川,而是落在手里的水瓶上,看着瓶身上那层细密的水珠。“你女朋友不会不高兴吗?”

    梁靖川转过头看他。沈宴青的侧脸在白色的灯光下显得很安静,睫毛微微垂着,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平的,但梁靖川注意到了——他说“女朋友”的时候,嘴唇闭了一下,像是不太想说这两个字。梁靖川靠在椅背上,把手里的水瓶放在一边,想了想。“我没有女朋友。”

    沈宴青的手指在瓶身上停了一下。“没有?”

    “没有。”

    “上次那个……”

    “上次哪个?”

    沈宴青没有说下去。他低下头,又开始看瓶身上的水珠。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问“你女朋友”已经很越界了——他们是朋友,但朋友不会问这种问题。问完之后他又觉得后悔。如果梁靖川说“有”,他会不舒服。如果梁靖川说“没有”,他会——会怎样?会松一口气?他为什么要松一口气?

    “梁靖川。”他又叫了一声。

    “嗯。”

    “你上次在日料店,跟一个姑娘一起吃饭的那个。”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沈宴青觉得自己的耳朵在发烫。不是运动后的那种烫,是另一种——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怕被人发现。

    梁靖川愣了一下。然后他想起来了——日料店,春节,梁倩。那个挽着他胳膊走进餐厅的姑娘。“那是我妹妹。”他说。

    沈宴青抬起头。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很快,快得像是一个人在黑暗里划了一根火柴,亮了,灭了,只剩下一点淡淡的、快要散掉的白烟。

    “你妹妹?”他问。

    “梁倩,她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梁靖川难得有点语无伦次,“就是上次你看到跟我一起吃饭那个,是我妹妹。她那天非要拉我去那家店,说她同学推荐的那里的甜品好吃。”

    沈宴青看着他。看着他难得有点着急地解释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了地之后的那种放松。

    “你妹妹挺可爱的。”他说。

    “她要是听到你这么说,能高兴三天。”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忽然变轻了。不是那种“松了一口气”的轻,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是有一层薄薄的纸被风吹走了之后,空气变得更通透的那种轻。沈宴青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只知道,刚才梁靖川说“我没有女朋友”的时候,他的心跳快了一拍。不是紧张,是——他说不清楚。

    “那你呢?”梁靖川问。他拿起水瓶喝了一口水,目光从瓶口上方看着沈宴青。

    “我什么?”

    “你上次在日料店,跟一个女的——”沈宴青打断了他。“那是我相亲对象。”

    梁靖川拿着水瓶的手停了一下。“相亲?”

    “嗯。奶奶介绍的。见了两次。”沈宴青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他自己无关的事。“后来没联系了。”

    “为什么?”

    沈宴青沉默了几秒。“不合适。”

    梁靖川没有问哪里不合适。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灯,白晃晃的光照下来,有点刺眼。他没有笑,但他的嘴角是弯着的——不是笑,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开了之后,压都压不住的弧度。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体育馆里的人多了一些,隔壁篮球场来了几个人开始打半场,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更响了。沈宴青站起来,拿起球拍。“再打一会儿。”

    “你还能打?”

    “你少发那种让我跑的就还能打。”

    梁靖川笑了,站起来走回场地。“行,那我让你。”他发了几个球,每一个都落到了沈宴青的正手位,不高不低不快不慢,刚好够他接住。沈宴青接到了,打了回来,他又接住,又打了回去。一来一回,没有胜负,没有输赢。只是一个人在迁就另一个人的节奏,而另一个人也感觉到了这种迁就。但这一次,他没有说“不用”,也没有说“不需要”。他只是接住了每一个球,然后打回去。

    打完之后两个人去停车场。沈宴青拉开车门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被风听到。

    “梁靖川。”

    “嗯。”

    “下周还打吗?”

    梁靖川靠在车门上,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映得很清楚——不是惊喜,不是激动,是一种很安静的、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一句话的那种满足。

    “打。”他说。

    沈宴青没有再说别的,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子发动了,尾灯在夜色中闪了一下,汇入远处的车流。梁靖川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马路尽头。夜风很轻,带着初夏特有的那种暖融融的气息。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没有马上发动车子。他握着方向盘,在黑暗的车厢里坐了一会儿,嘴角是弯着的。不是笑,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像是羽毛落在水面上之后泛起的涟漪,很小,但一直在那里,散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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