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3483 更新时间:26-11-01 20:37
车马一路向东,越靠近盛京,人烟便渐渐稠密。
目之所及,不再是山野峻岭,而是田畴连片,村落星罗棋布。
官道上的挑夫、行商、赶路的士人络绎不绝,远远地便能望见那横亘天地间的巍峨城墙。
那就是北胤的帝都盛京,青砖垒砌的墙体高耸厚重,垛口连绵无尽,城楼飞檐刺破云层,旌旗在风里猎猎翻卷。
只是数百米的墙根下流民聚集,一眼望去,竟看不到头。
那些人如残败了的花团一般,紧紧地簇拥在一起。任官兵如何打骂,他们也仅向内里缩进半寸,却仍旧不愿离开。
甚至当着官兵的面,抓起地上的虫蚁随意放进嘴里,冲官兵嘿嘿一笑,形如痴傻。
与之形成强大反差的是,就在他们不远处的城门口人流如织,一切如常,守城兵丁执戈而立,盘查着往来的行人,所有人都对一旁的流民视若无睹。
林相宜在马车中看着他们,感伤莫名,却也一筹莫展。
很快,马车就径直穿过厚重的城门洞,驶入城内。
以往林相宜若是靠近这里,海捕告示便悬在城门两侧,一旦露面便是身陷牢狱。
而今有天使先行传讯,出示朝廷的文书令牌,寻常盘查便悉数被免了。
一入城中,景象骤然变换。
宽阔的青石板大街纵横交错,街巷两侧楼阁林立,酒肆、铺面鳞次栉比,叫卖声、车马轱辘声、行人谈笑喧嚣揉作一团。
朱门高宅一排排延展开去,大户府第门楼威严,与街边市井烟火挨在一起。
街上百姓络绎不绝,不少人瞥见车架上公主的标识,纷纷侧身避让,但又忍不住好奇,悄悄投来窥探的目光。
林相宜放下车帘,隔开外面的人声鼎沸,心里冷笑连连:城外是流民,城内是锦绣。两重天地,只一墙之隔。
车的东南方向,一群华贵装束的子弟,跟在后面的几个家仆都拎着锁了狗的铁笼子。
季沛沛突然出言,朝其中一人喊了一声,“苏三!”
正嬉笑打闹的那人根本没听见,还是旁的那人推了推他,示意他往马车这边瞧。
他眯着眼睛靠近几步,这才看清是何人,屁颠屁颠地小跑过去,“长公主殿下,您怎么在这儿?”
侍卫意欲拦截,被月青拦了回去,“这是永定侯府的公子,是殿下唤他前来说话的。”
待人走近,月青还行了个闺阁女子的礼,“奴婢月青,见过苏公子。”
那苏公子笑容满面,还从袖口取出一小包蜜饯递给她,“方才在殊味斋那儿用午膳,想着你爱吃,悄悄在席间藏了几个。”
月青红着脸收下,侧身让道,引他上前。
他伸着脖子往车里瞧,一眼撞上了林相宜的目光,没有退缩,反而在她的注视下来回打量,“哟,驸马爷这皮肉,比我家养的斗犬都白净呢。”
就在他话音落下之际,林相宜心头仍是一阵微紧。
她剜了他一眼,转过头去,不欲搭理。
“你个油嘴子,一日不犯贫就闲得紧。”
季沛沛拿扇子打了他几下,却无怒色,“既知他是驸马,还敢取笑,仔细他记仇,回头灌你个酩酊大醉。”
她的手肘碰了碰林相宜的,向其介绍,“这是永定侯的三子,名唤苏屿照,最是会玩,日后你闷得慌,可与他同游,叫他带你在这盛京好好转转。”
苏屿照贱不兮兮地凑上去,一番自夸,“方才是我唐突了,不过驸马放心,这盛京就没我不认识的地儿,没我不知道的馆子。若有需要,只管派人去府上叫我,天大的局子我都得推了来陪您,以表歉意。”
林相宜一脸不屑,却碍于季沛沛的面子,应了声,“多谢苏公子美意,我可不敢受,免得又被人拿去与狗作比。我倒是无所谓,只是为殿下颜面担忧罢了。”
眼看就要越说越不像话,季沛沛急忙出言缓和,“好了好了,第一次见面就红脸,这日后见到不得打起来啊。”
她抬手拉了帘子,从内里传声道,“苏三,我们还有事,改日再会。你也快去追上他们吧,免得去晚了输狗,又跟我讨要赔偿。”
说罢,马车缓缓启动,继续前行。
苏屿照退至一旁,追赶队伍,却又忍不住频频回头,嘴里念念有词。
车马徐徐而行,在一处别院门口稳稳停下。
这处别院是专供册封之后、大婚之前的林相宜暂住的,特意寻了这内城里的僻静之处。
这里不临喧闹主街,院墙高大,亭台水榭无一不有,仆妇、护卫一应齐备。
这可是旁人艳羡不来的荣华,可在林相宜眼中,虽处处精致华美,却少了几分烟火气,更多了几分被看管起来的疏离感。
天使送至别院门口,便离开了,院里诸事也都安顿完毕,季沛沛遣开一众仆役,只余自己与林相宜二人在房中密谈。
窗外庭院梧桐叶被风拂动,沙沙作响。
两人静坐许久,也无一人开口。
林相宜见状,率先说道,“殿下在谷中不是说,等到了京中自会与我细说吗?怎么,如今却不见言说。”
季沛沛就等他这句话,眸光微定,从容接下话头,“我知你怨我不与你们商议,便令山谷暴露无遗。可你只知我是擅作主张,却不知缘何如此。”
林相宜垂眸静立,指尖微收,神色清淡无波,只淡淡吐出四个字,“愿闻其详。”
季沛沛望向窗外沉沉暮色,眉宇间压着几分沉敛无奈,“徐家步步紧逼,皇帝忌惮,也需要借我的婚事平衡朝局,所以这道册封,他定会准允。但如你所言,帝王之心难测。”
她微微侧身,目光落回林相宜身上,“赵将军在山谷修建别院之事,皇帝早就知道。龙榻之下岂容他人酣睡?他迟迟按兵不动,不过是在等一个最合适的清算时机。而这一纸赐婚,便是他等来的、最冠冕堂皇的契机。”
林相宜眸色微动,几分恍然,又带着浅浅审视,“所以,殿下想说,带他们入谷,看似发难,实则是为了救人?”
季沛沛颔首,神色坦然,“不错。”
“那你为什么不先派了人来报?若非我等提前计划,此刻谷中早已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了!”
林相宜一掌拍在桌上,震得杯具叮当作响。
季沛沛着实委屈,却也难掩愧意,“事发突然,陛下当着我的面就要传下圣旨,我根本没有时间安排暗卫先行通报。”
“那为什么你要亲自来?你若不来,他们怎知我们身在何处?如何进得去别院?”
“谷中出入路径,唯我走过一遍,只有我亲自带队,方能控制仪仗的行进节奏,为你们拖延时间。若是我还一味想着遣暗卫前往,那你们连半点生机都不会有。”
这话落地,林相宜直视其眸,问出了隐忍许久的疑惑,“那当日我们自林府偏院出逃,明明可以径直奔赴公主府、稳妥避险,殿下彼时为何执意,要奔赴危机四伏的山谷别院?”
“这件事,是我的失算了,我低估了徐家情报渗透的本事。”
说到此处,季沛沛微微闭了闭眼,想起那天刀兵相向的绝境,依旧有几分后怕,“怪我,是我的私心作祟,险些累得你我尽数殒命。我只怕直接将你带回公主府,你会在看清局势利弊后权衡再三,最终会彻底拒绝踏上这条险路。是我自作聪明,用了最笨拙、最冒险的法子,强行将你留下。”
林相宜抬眼望向窗户外那片属于盛京的繁华,语气清冷淡漠,藏着一丝难言的复杂与无奈,“殿下的盘算,于大局而言无可厚非。只是这一步,将我,将忠伯,所有人都裹挟其中。”
季沛沛心中有愧,不敢多言,怕自己言多有失,便匆匆找个借口离开了。
几日后的晌午,宫廷夜宴的请柬飘到了别院门口。
林相宜正在书房里看书,卫晚捧着烫金帖子就进了门,“公子,宫里的……”
她头也没抬道,“不是说了嘛,来人了就说我不在。”
卫晚看了一眼那帖子,还是递到她面前,“公子,是陛下亲自差人送来了帖子,说是准你同公主一起入宫面圣赴宴。”
“难怪入京好几日了,宫里什么动静都没有,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林相宜翻书的手指停在页脚上,抬头接下那帖子,“那就去,我倒是想见见两位大人物。”
一入宫,林相宜就与季沛沛分开了。
她跟着引路的内侍,脚踩在御道平整的青石板,穿行在纵横交错的宫道之间。
宫道之上的是三重阙楼,层层叠叠,青金琉璃瓦在日光里荧光闪烁。
她抬手触及那冰丝润滑的朱红宫墙,听着风扫过宫墙,摇动了殿角的铜铃,阵阵轻响。
从前她只在屏幕上看着这些宫阙的坐标、图层、光影参数,此刻入目的却是真实流动的光影,厚重的楼宇活生生立在眼前。
就在她心生感慨之时,识海里那股熟悉的刺痛骤然袭来,系统播报同步传来:
【空间仿真子程序修复启动】
痛感瞬间席卷全身,林相宜已无暇去看光屏内慢慢形成的空间模型,赶紧借宫墙撑着身体,才勉强站住。
内侍走出好远,见身后无人,又折了回来,见她脸色不好,忧心道,“驸马爷,怎么了这是?”
“没事没事,就是走得有些累了,想歇歇。”
林相宜擦掉额间豆大的汗珠,嘴里呢喃道,“怎么偏偏这个时候触发了?还好我反应快。”
过了一会儿,两人才继续往前。
夜宴设在御花园的揽月阁,百官席在东,命妇席在西,中间隔着一道绘着“百鸟朝凤”的琉璃屏风,在烛光下流光溢彩。
他们绕过了百官与命妇所在的宴席,在觥筹交错间行走,倒是没引起什么人注意。
到了一处角落里的一处夹缝雅室门口,内侍弓着身子,用尖锐的嗓音说道,“驸马爷,请在此稍坐,长公主拜见太后之后即刻便到。”
“无妨无妨,我在这里好生等着就是,殿下尽管忙她的。”
林相宜憨头憨脑地打量着雅室,东瞧瞧西瞅瞅的,忙得没功夫理会她。
那内侍摇了摇头,叹息一声出了门。
在室内,她听得见外头的热闹喧嚣,但她也发现了外头的人根本不会留意到室内还有贵客。
当她路过一处屏风时,隐约看见了有个身影往里缩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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