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5928 更新时间：26-09-25 18:30
天边泛起鱼肚白，扈初明已经为谢景谙端来了餐食和药碗。“先把药喝了，”扈初明从碗中舀起一勺深棕的药汁抿了一口，“不烫了，景谙。”吃完，二人便前往北境军营劳军，这是谢景谙第一次去军营，他在马车上把本就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再对着铜镜理了理，“初明，你看我这样精神吗？”他转过脸，睁大了眼睛，“若是让将士们看到我病恹恹的样子，恐怕会折损士气。”
扈初明看着谢景谙的脸颜，觉得他的陛下从来没有这么容光泛发过，他拂过谢景谙肩头衣服的褶皱，在他的额头吻了一口，“若我是今日在军营里看到陛下的士兵，定会翻身上马弯弓射箭，拒敌军两千里……”谢景谙没有被扈初明的一席话逗笑，只是若有所思地撩起卷帘，看着远处小点般的军营逐渐放大。谢景谙的马车远远地停在军营门外，乘马徐徐在前，扈初明紧随其后，“天子亲临劳军，开门。”军门都尉见将军与皇帝一同回营，叱令守门士卒，“大开壁门！”壁门其内，众将士披坚执锐，挽弓如月，操练有序，练兵场上尘土飞扬，战马风驰电掣。见到皇帝和扈将军，军中将士肃整队列，揖而不拜。
谢景谙深吸一口气，缓缓走在队列中间，“屡闻边境捷报，北境军营大名响彻寰宇，今日一见朕只觉，得北境军乃朕之所幸，也是百姓之所幸。此间人才济济，可谓藏龙卧虎，秦副将何在？”一名魁梧将士出列作揖。“朕听闻秦副将率十余名士兵，此间以一敌百，胡骑闻风丧胆，连退百里……”
谢景谙走近，拍了拍比他高大的秦副将，“果然名副其实，将良兵精，此真劲旅也！”秦副将笑着说，“多亏扈将军治军有方，末将不过是率领将军麾下精兵士卒才能成功拒敌……”
“当然扈将军将北境军营治理井然……朕观此军中并无逢迎媚上之徒，皆恪守军纪，以军令为尊。朕知道军中不可一日无备，然亦不可久劳而无息。今夜特犒赏将士，使尔等暂释甲胄，一醉方休，另犒赏每军士，绢帛一匹，银十两。”谢景谙面色红润，挥了挥大手，全军欢颜。
扈初明站到队列前，行军礼，“臣等蒙受陛下圣恩，陛下亲临劳军已是北境守军之幸，全体将士请以军礼，谨谢陛下。”军中齐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扈初明领着谢景谙进入营帐，“快坐着吧，陛下，我给你倒茶。”看到谢景谙在军中一席话便能使士气高涨，他突然有些刮目相看，在他记忆中，谢景谙是个爱哭的小哑巴，人一多就讲不出话，今天不仅体现出了帝王风范，还当着众将士表扬了他……虽然夸的没有夸秦副将的多，但他心里满溢着的是一种骄傲，是看着眼前这个羸弱的人变强、变得能应付各种场面的满足和自豪。但是他一想到谢景谙在朝堂中受到太后和通安侯的牵制，他的小心翼翼和变通一定是在他不在的这几年里自己独自面对而练就的，他觉得心中有一种隐隐的钝痛，他已经在调查了，他一定会竭尽全力守护谢家寸土和谢景谙。
鸟危山中，杜乘感觉伤势已无大碍，准备回了摘星宫换衣服。才出疗休馆的路上，他遇到荷锄而归的闲鹤。“师父！我今天回摘星宫，去焚仙阁下学回来再回疗休馆练功。”杜乘朝闲鹤挥挥手朗声道。
“行，玉阶小友注意安全。”闲鹤道士穿着一身粗布麻衣，肩上还搭着一条汗巾，“怎么样？身体恢复得好吗？”
“挺好的师父，我先走了”杜乘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刚刚在路上看到有小妖偷了您种的一株莲花白……””说完杜乘的轻功都快吓出来了，他加快了脚步朝着摘星宫走去。“什么？”闲鹤用汗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本来已经由锄头变回的拂尘，又变回了锄头，气冲冲地回到菜地。
当杜乘到楼上的时候，居然看到了在回廊尽头凭栏远望的涣冰，微风浮动他耳边的白色发丝，他伸出修长的手指一掠，露出绝美的脸颜，余光瞟到了走廊尽头的杜乘，他转过身，勾了勾手指头，“过来，我就知道你今天想去焚仙阁……不过，去之前有个东西你得拿着。”杜乘缓缓走过去，带着一丝戒备，距离涣冰一臂的距离停住了，“手伸出来。”涣冰有点失笑，杜乘对他既不讨好也不亲近，既害怕他又厌恶他，大概是那天晚上拿杜乘的头去撞结界被记恨上了，不过他才不会和一个人类小孩置气……杜乘感觉到手中一阵冰凉的触感，垂眸一看，是一颗浑圆的珠子，看起来大概是能储存一定灵力。具体种类嘛——毕竟杜乘也是败了那么多银两在灵石店铺、散修除妖师的手中开了眼、踩了无数真金包银的坑才能不被坑的半个灵石专家。这颗珠子——是一颗晶蓝灵石，得到它就能借助珠子的法力施用一些简单的法术，当晶蓝灵石存储的法力被用尽，就会成为一颗无用的石子。
不过这山大王想得还挺周到，毕竟杜乘不是妖，并不天生就有灵核，后期随着修炼应该能被催化长出灵核，但在这之前施用一些简单法术还是得利用这颗灵石。“谢谢你。”杜乘握着晶蓝灵石，抬眸对涣冰说。此刻，柳熠从房间里推门出来，头发散乱，衣襟敞开，看到杜乘和涣冰有一臂之遥，他有些奇怪地打量着杜乘，眼神中竟然有一丝微妙又一闪而过的歉疚，他并没有把视线停留在杜乘身上太久，转过头回去关上房门，一言不发。接过灵石的时候，杜乘已经感觉到有一股力量在流转，大概是涣冰给他掩盖了气息。他也转身回去换上了衣服去了焚仙阁。
其他妖还没到齐，杜乘已经在坐席之上，长老欣慰地看着这个不是孩童模样的学生，“听说你受伤了，恢复的可好？要是你早来这里十几年，出去逮两个人类吸食他们的魂魄，不出半日，就能恢复伤口……”长老知道杜乘与摘星宫交情不浅，多说了几句。杜乘微微皱眉，他知道妖魔吸食人类魂魄便可以法力短期大增，在以前的历史中，与魔族混居的人类往往居于社会底端，受妖魔压迫，被吸食魂魄后寿命会缩短几十年，惶惶兮终日，在病体中度过余年。若不是神界和人族除妖师的努力，人界恐怕今日仍然受到妖魔的大肆侵略。他尴尬地扯动了嘴角，附和着笑了两声，“长老说的是啊，可惜鸟危山北结界封住了……”
这位魔族长老殷勤地提出今日下学之后为杜乘补上昨天的术法，借着山大王的光得到单独指导，杜乘还是很感激。陆陆续续地四周的坐席都来了弟子，今天的课上并不是他想象中的隔空取物，移形换影，而是……变回原形接着变回来。杜乘感觉到冷汗微微沁了出来，他如果能借助晶蓝灵石变出妖物的模样还好，若是变不成，他会不会在长老的试探下被当场发现是人类。他袖口的袋中，晶蓝灵石正幽幽地发着光。
他隔着袖口紧紧握着灵石，他想变成……对了，他之前告诉吟琤说他是蚊子精，于是他集中精神，暗暗祈祷快把自己变成蚊子精，千万要把他变成蚊子精。忽然之间，他感觉全身变得轻盈小巧，舞动双臂居然腾空而起，借着反光玉牌上的倒影，他发现自己——居然变成了一只雪羽玄风，小巧的额顶居然颤动着几簇长长的冠羽，浅白的鸟喙微微向胸脯的方向弯折，他轻巧的爪子抓住窗柩，一张嘴却发出清脆的啼鸣。飞回到书案，心中念着变回人、变回人……此刻他又变回身着白色初阶弟子服的人，奇异的变化让他感觉他好像与刚刚变成的那个动物有一种熟悉的协调感，也许他上辈子真的是一只雪羽玄风，无须背负任何责任，而是随心所欲地选择一根自己心爱的树枝，终日在枝杈上鸣唱，看着四周的小妖变回自己的原形，有兔、狐、犬、狼、蜘蛛等，他们又变回了自己耗费百年修成的人形，一瞬间仿佛从刚才的森林突然变回了安静的教室。
教室外攒动的人头看到杜乘变回了人形而议论纷纷，“这个新来的师弟居然是一只鸟，他肯定打不过柳熠师兄……”、“柳熠师兄可是一条竹叶青蛇”、“你们不觉得我和杜玉阶很配？”这几个小妖扭头看到另一个身着黄紫相间弟子服的妖，“行了吧你个走地鸡，要是你不修魔你能飞吗？”他们一哄而散，飞去了饭堂。
杜玉阶在焚仙阁并没有和新认识的同门有什么联系，他随着从焚仙阁出来的众妖去了同一个方向，原来是饭堂，他随着队列领取午饭，找了一个空桌坐下，只看到穿着黑白色斑纹的中级妖阶的弟子凑了上来，“师弟，你这桌还有妖吗？”，杜乘摇了摇头，继续扒着碗中的饭，一黄紫色衣衫的妖端着盛满肉食的盘子走了过来，她圆圆的脸透出绯红的光泽，嘴角边漾着浅浅的笑涡，“杜师弟？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她看到杜乘的碗中没有几块肉，把自己碗里的肉往杜乘碗里挑。杜乘将碗护起来，“师姐，不必这样……”。“我还没吃，你别嫌弃……你吃这么点怎么早日成魔呢？”她便挑了一个鸡腿，往杜乘碗里放。
“师姐……”杜乘无奈地看着这个不认识的师姐，“你不吃吗？”
“杜玉阶，我已经修满十三妖阶，马上就能去大王座下谋个一官半职，你才第一妖阶，想修魔还很远，跟了我，你就可以不用努力了。毕竟柳熠已经跟了大王数十年了，你没机会了。”女妖言毕娇羞地垂下头，用一双**的手挡住脸，埋头吃着饭，同桌其余几个妖已经惊呆了，虽然说这位大师姐修到十三妖阶确实已经很厉害，但是居然有勇气抢大王的人，相比于他们老是隔窗看着杜乘，他们没想到大师姐居然能当面出击。
杜乘愣了一下，把碗里师姐给夹的肉放了回去，“师姐，我还是想自己努力，你一定会有更好的归宿。”众目睽睽之下，杜乘走出了饭堂，一瞬间饭堂被热浪般的笑声包裹着，杜乘不知道这些妖到底是来取笑他的还是探查什么的？难道他们真的认为自己和涣冰有什么牵扯？他回到焚仙阁，看到教室斜旁有一条通往地下的梯子，他顺着梯子一路往下走，忽而发现最前方并不是想象中的地下藏书阁，而是一道未上锁的门，推开门竟然通向臧否台一侧的密林，他从来没在这里走过，可是耳边隐隐约约听到了声音，他忍不住走向无人清扫积雪的林间小径，脚步压实松软的积雪，发出吱吱的响声，密林的尽头，一座被白雪遮盖的低矮神龛。
他走近拂去积雪，看到神龛中供奉的玉面雕像，看起来并没有任何人供奉过他，并无香烛与纸钱的残渣与痕迹。他没有认出来这座神龛中供奉的是什么神仙或是脍炙人口的英雄，不过他还是想给这个无人供奉的野“神”一点贡品，他看到竹林中雪地覆盖的笋，便拔了两颗小小的笋，剥去厚厚的笋衣，放到雕像前的托盘中。突然，雕像的双目淌下一行泪线。杜乘伸过手，手指与泪接触的瞬间，他突然被拉入了幻境，幻境之中，四处云雾漂浮，散发出金色神光的天帝高坐金殿宝座，“册你为掌印司劫仙尊，从此掌管人族和神族渡劫的大小事宜。”跪拜其下的——是他在涣冰的幻境中看到的那个戴着半张面具的白衣公子，他轻启薄唇，叩谢天帝。“寒砚，此仙职并无旺盛的香火，也无世人的崇拜，他们只会在需要时才会想起你，甚至厌恶你……”
白衣仙君起身，“尊上若无其他事宜需告知，在下告辞。”转身走出大殿。
幻境一转，杜乘的眼中景也随之改变，这是人界的一处神龛，几名术士模样的凡人，在神龛旁边叩拜，“求掌印司劫仙尊保佑，若此次能顺利渡劫，信徒必为仙尊筑金殿、旺香火。”这几人走后，白衣仙君提笔在小册子上写下这几人渡劫的天数和地点，不过在他写完之后，蘸上朱墨划掉了这几人的名字。过了几日，这几个人折返到神龛旁边，他们抓起正在跪拜的几个信徒的衣领，拎到一旁，抄起手中的装着猪血的木桶泼向神龛。“他娘的，司徒寒砚，我们修行百年积善行德，凭什么不让我们升仙？”白衣仙君面具下露出的半张脸看不出丝毫的情绪起伏，他站在神龛一旁，可是这几人根本看不见，甚至拿起铁锤将神龛砸得粉碎。“司徒寒砚，你别逼我们，你信不信爷爷们去掘你的墓！限你三天时间，到时候我们仨要还是接不到渡劫的仙音，我们就砸掉你所有神龛！”
白衣仙君薄唇勾起轻微的弧度，他立在一旁看着自己的神龛。杜乘也很疑惑为什么这个辞夜仙君不让这几个人渡劫升仙，他在幻境中看到面具中的眸子转向了他，辞夜仙君递过一支笔，杜乘接过。眨眼之间，杜乘站立在落雪的幽林之中，神龛中的玉面雕像面部的泪线已经滴落在了雕像的脚下，幻境中接过的笔还在自己的手中，他仔细一看，雷击枣木的笔杆露出奇特的纹路，上面镌刻着“朱砂点破劫中劫，不渡尘机不净人”八个字，他在心中默念了两遍，突然领悟到为何辞夜仙君不允这几人渡劫登仙。这座神龛中供奉的是掌管渡劫天机的劫主——司徒寒砚，但为何会把劫主之笔交予他呢？
他将笔放入袖中，沿着原路回到了焚仙阁。
魔域终日笼罩在血月之下，正中心的宫殿中一隅。身着红衣、双目漆黑空洞的少女听到声响，“谁？”她从榻上爬起来，警戒地朝着声音发出的方向，“来人啊！”她身上的枷锁发出铃铃的响声。声音越来越近，“无玦？是你吗？”少女轻轻地问了一句，声音渐渐停住，气息扑在她脸上。她生的极美，标致流畅的脸上本来最摄人心魄的就是那双含情美目，可是在变故发生之前她最不值得一提的便是美貌，她天赋异禀法力强大，在三界大战中抗衡神界中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如果没有她——可能在这天地一隅都不可能再有魔族容身之地。如果不是被挖去了双目、剖去了灵核，她会是创世以来第一位女魔尊。“莲渊，你看看你都成什么样子了”这道身影嘲笑地捧起桌上的铜镜，对着莲渊面若修罗的脸。
“我又看不见，你拿它做什么？”莲渊知道来者是谁，便不再警惕，她躺在了榻上，闭着眼睛。
“我是想让你永远记住是谁害得你成了这幅鬼样子。”男人的声音带着挑唆，此人额角边的一块疤轻微地跳动，他一身黑衣掀起一阵清风。
“……”莲渊没有说话，只是翻了个身，她披散的长发瀑布般地铺散在榻上，半响她懒懒地说，“如果是来找尊上的话，那你走错了。”
男子从怀中掏出一枚精美的匣子，打开之后，里面居然是一对眼珠，这对眼珠不是**凡胎的眼珠，而是一对发着奇异彩光的彩珀灵石，“我炼化了大概……一千个妖，和灵石一起，这次应该能让你看见了。”
男子捧起莲渊小巧的脸，取出两枚灵石置于她空洞的眼窝，灵石一被放进去便与血肉连为一体，莲渊转动着眼，灵石也转了过来，逐渐地，她看清楚了眼前捧着她脸的男子，此人额角边的疤痕在整个英俊的脸上显得很是突兀，眼眸深邃，鼻梁**，薄唇勾起魅惑的笑，如果此人不笑，身上就是正派的气质，只要他一笑，眼底的狡黠会显得这副笑容充满邪意。“我能看见了！”莲渊拿起铜镜看着自己的脸，她伸出手摸着眼窝，这双眼睛和她原生的眼睛没有什么差别，她眨了眨眼，看着宫殿四周的布置，又看到了拴住自己已经渗出乌黑血痕的被锁住的四肢，她使了一下力，发现体内那一股熟悉的她引以为傲的力量早已荡然无存，她狠狠攥住铁索，指甲深深嵌入手掌里，“放我出去！”莲渊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着，牙齿咬破嘴唇，唇角边流下一抹殷红的血。
“好好待着吧。”男子凑过来，将手放在莲渊的肩上，他轻轻一用力，莲渊又昏睡了过去，他转身踏出大殿，魔尊在门口等候，“她能看见了，暂时还是要把她锁着，”魔尊顺着虚掩的殿门，望着昏睡的莲渊，男子粗砺的眉头动了动，“魔尊，我答应你的可办到了。”
“随我来。”魔尊转过魁梧的身子，领着男子进入另一侧的宫殿，他取出一枚插着禁铃销的金铃，“魔族调令金铃任君使用，不过这枚金铃只能响一次。”男子笑着摆摆头，“堂堂魔尊可真是好算计，我为你女儿在凡间奔走寻找灵石、捕猎妖族数十年，可如今魔尊就给我用一次金铃，会不会有失魔尊的气度呢？”
“那你想调令几次？”
男子把金铃扔在桌上，转过身走了，“把你的金铃给我，否则——免谈。”
……
作者闲话：
我已沉默我已力竭！5926字代表我对各位读过此文的读者老爷衷心的中秋祝福！终于龟速推进了一天！接下来还要继续龟速推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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