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5337 更新时间：26-10-02 13:36
冀阳城郊，祁巷村。
村口的一棵大银杏树下，银杏叶如同黄蝴蝶翻滚在秋风中，飞落在倚靠着树干的醉汉的破烂衣衫。这醉汉不修边幅，斜挎着酒葫芦，抱着一把破布条缠着的剑，他闭着眼睛睡意正酣。一阵秋风吹过，醉汉怀中忽而发出铮铮的声响，他吧唧着嘴取出怀中手镯似的器具，微微睁开了眼，八颗铃铛同时摇晃，其中西北方向的引魂铃正散发着红色光斑。
他举起酒葫芦喝了一大口，喉咙发出“哈——”的声音，用剑撑起身子踉跄着走向西北方位，嘴里念叨着“天天都是好天”。远处一座寻常农家庭院，守门犬不停地朝着屋内狂吠，醉汉离得越近，引魂铃的声响越是刺耳，红光也越是夺目。他努力睁开眼睛，抓紧了手中的剑，正要飞越篱墙，一道黑色的身影抢先一步落地，几乎没有扬起一点灰尘。醉汉也提气飞入院中，踉跄着落地，屋内简直是惨不忍睹：一只皴皮的青皮妖怪已经将屋主三口人吸成了毫无血色的纸片状，尸体横七竖八地堆叠在角落，它枯瘦的爪子还紧紧抓着一个老人，老人的身躯逐渐干瘪下去。它吮血时，原先暗青色的皮肤剥落在地上，散发出阵阵恶臭，新的浅青色皮肤正冒出来，头顶上几根稀疏干枯的头发因为吸食人类的精血而重新爬满头皮，乌发复而泛起光泽，它没有注意到身后已经进来了两个人。
黑衣男子额角的疤痕格外显眼，他既没有拿出武器也没有阻止醉汉进屋，只是静静地立在一旁看着青皮妖怪丰满起来，醉汉也没拔剑出鞘，他揉了揉眼睛看着青皮妖怪衣衫下逐渐消失的背脊形状，果然，这个青皮妖怪在此地吸食了不止一户人，内里的灵核不受控制地散发出吸食人血后强大的血腥妖力，所以能使引魂铃振铃把醉汉除妖师引过来。最难得的是，这个青皮妖怪的灵核是上古五色灵核之一的扶桑青鸾灵核，不过传说中扶桑青鸾灵核的主人死于百年前的混战中，这个青皮妖怪修为不像是有百年积淀的功底，倒像是捡了个便宜但是自己又驾驭不住这种上古灵核的修为平庸的小妖，也难怪在吮血时妖气逸散传到百里之外。
在第一任魔尊创建魔域之时，另有五位堕仙追随魔尊，魔尊倒是心甘情愿堕仙的，至于这五位堕仙为何随魔尊一同反叛神界又恰巧拥有稀有的五种灵根，又有另外的说法了。这五种灵根在这五个神仙成魔之后形状变成了浑圆的灵核，而灵核离体则为灵石。这五种上古灵核分别是赤色的九重莲华灵核、青色的扶桑青鸾灵核、黄色的建木金乌灵核、白色的雪莲白泽灵核和玄色的黑芝玄武灵核。魔尊与九重莲华灵核的堕仙生下女儿后，堕仙身死，可九重莲华灵核传承了下来，也就是莲渊少主被挖去的那枚灵核，其余四枚灵核随着堕仙们在百年前混战的失踪和战死而在世间失散。
醉汉很久没有看到比彩珀灵石更为珍稀的灵核了，他作为人的几十年除妖师生涯也许即将迎来最浓墨重彩的一次收割，日思夜想的上古灵核居然出现在了这种修为尚浅的妖怪身上，有时候——平平无奇也是一种保护色。不过这时候，这枚灵核究竟属于谁还另说，毕竟，现场还有一个黑衣年轻人，这年轻人他似乎在天机阁见过，不过天机阁邀请除妖师前去赴宴也属正常，毕竟那群有钱的手艺人还得靠他们这些江湖除妖师捉妖取石，不然那些手工的机关巧制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不靠灵石就运转起来。
除妖师中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如果两个除妖师同时看到一个妖，他们必须以制服妖物为先，再一战高下决定灵石的归属。所以醉汉看到黑衣男子并没有轻举妄动，默认他应该也是一位除妖师，此时谁出手都无所谓，甚至他俩可以一起联手。
此刻，青皮妖怪缓缓转过身子，它赤色的瞳孔散发血光，不由分说便扑向清瘦得多的醉汉，醉酒拔剑时左手注入灵力掠过剑身，剑柄上的灵石似乎被唤醒，醉汉人剑合一，在扑向青皮妖怪的一瞬间便划出剑气，青皮妖怪躲闪不及被剑气打了个正着，它整个身体向后翻转撞上了桌角，它左手蓄力掷出一团青色的妖力朝向醉汉，此刻黑衣男子伸出左手居然接住了这团妖力，他轻轻一挥，这团妖力回转到青皮妖怪身上，瞬间，青皮妖怪变成了一只蛤蟆……醉汉似乎与黑衣男子有默契一般，他从袖中取出一根绳子轻念咒语，蛤蟆的四肢被绳子缚住动弹不得。
眼看蛤蟆妖被制服，醉汉和黑衣男子对视之间，双方拉远了距离，醉汉抬手舞出剑风，黑衣男子并没有拿出武器，只是灵活闪身躲避飞来的剑风，他接了数招毫发无伤，没有进攻只是防御。醉汉趁着空隙单手举起酒葫芦喝了一大口，与其一直纠缠难分胜负不如使出绝招一决高下。他神不知鬼不觉般瞬移到黑衣男子身后，重重掷出一剑，黑衣男子忽而飞身倒挂在房梁上，手中出现了一把流转黑色气流的弓，他蓄满弓身对准醉汉射出一枚箭，很奇怪的是箭身居然全是内力气流，只有箭簇是实体，电光火石之间，醉汉闪躲，黑羽箭簇刺穿了醉汉腰间的酒葫芦，瞬间一阵酒香弥散在逼仄的农家小屋之中。
“你赢了”醉汉惋惜地看着在地上趴着的蛤蟆妖，“这扶桑青鸾灵核百年难遇，算你小子走运……不过老朽想再比试比试。”
黑衣男子笑了笑，他深邃的眸子打量着眼前这个瘦小的醉汉，“你说比就比？我赶时间回家，媳妇在家等我呢。”
醉汉不恼只是拔起插在地砖中的剑，黑衣男子额角的疤痕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规矩是一决高下，不是再决高下。愿赌服输，别怪我不给老前辈面子。”他弯腰捡起地上的蛤蟆妖，指甲划过蛤蟆的肚皮，手掌施加内力，瞬间蛤蟆的体内的扶桑青鸾灵核悬在空中，他取出一枚塞着泛黄纸张的卷轴，瞬间卷轴吸收了灵核。
醉汉看着卷轴中的纸张，竟释然地笑了笑，踉跄着转身走到院子门口，他牵起守门的黄狗，嘴里喃喃道，“跟着我能喝好酒……”黄狗竟摇头晃尾跟着醉汉走了，这时醉汉的酒葫芦上被箭簇射穿的洞居然消失了，他又仰头喝了一口，看着黑衣男子远去的身影消失在村口的大银杏树边。
陆浔枫跨出村口的一瞬间，一道身影在远处的树梢上注视着他。引魂铃铮铮作响，黄狗嗅闻着醉汉的衣襟中的引魂铃，醉汉点着黄狗的鼻尖，“这可不是什么骨头。”他取出引魂铃顺着东边的参天古树望去，黄狗转向东边，可前脚刚踏出去就被醉汉牵住了手中的狗绳，“真是条坏狗……随他去吧”醉汉抬起头看了看树梢上黑衣蒙面露出一缕红色发丝的妖，又低眸看了看手中缠了几圈的狗绳，“让我猜猜……”
“你是神界的哪一个呢……”黄狗懒得再掩饰了，一瞬间他站立起来变成高大的人形，项圈掉落在地，此人身着神界织锦甲胄，盔甲下露出半边英挺的脸。
“原来是吞月仙君，”醉汉又倚在银杏树坐下，他眯细着眼睛望着仙君的眼眸，远处的斜阳被仙君高大的身躯挡住，“你下凡做什么呢？”
“奉旨下凡，不便透露。”
“怎么现在换了新主，就忘了旧主？”醉汉仰头一笑，虱子从头发上掉落。
吞月仙君似乎意识到什么连忙躬身行礼，心想怪不得尊主牵绳的时候就不由自主摇头晃尾，结果是刻在身体上的记忆……
原来醉汉是始祖天尊，数年前感觉为神千年了无生趣，便从神界不告而别，没有任何人知道他的去向，都道他云游去了。“尊主怎么变成这副凡人模样，而且……”吞月仙君挠着额角，“没有一丝神力，竟然只能靠一颗灵石施法。”
醉汉摇摇头，“此中缘由太长，云游数百年我已不知从何道起。天帝让你下凡做什么？”
“找人，恕在下不能向尊主透露。”吞月抱歉地再次行礼，“在下已经追查很久了，若不能找到，在下真的会被天帝变成一条黄狗……”
醉汉笑了笑，隔着破烂衣衫挠挠咯吱窝，“怕天帝做甚。你毕竟是我的狗，当初升仙时也是我带你上的天，我未尝不能帮你，你快变回狗吧，说起人话假模假式，言行举止都学坏了。”听罢，吞月嘶鸣着缩小身躯，竟然又变成了毛色油光水滑的大黄狗，它摇着尾巴靠着醉汉，也不再去追逐。一人一狗一棵大银杏树，夕阳拉长他们的身影，远处的黑衣男子缩小的身影消失在远处，树梢上的黑影在树尖与树尖之间极速跳跃。
陆浔枫走进密林，忽而他的身影瞬间消失，焕焱坐在树梢上伸出左手，手心腾起一簇刺眼的火焰，焰心出现了陆浔枫此时所见之景，“居然跑去北境了？”焰心中浮现的陆浔枫默念咒语，地面居然出现了一条蔓延向下的地道，他缓缓下行，地面的通道也随之闭合，此后焰心一直没有出现任何场景，只是一团黑暗，渐渐地黑暗中出现了一丝亮光，随着陆浔枫走近，焰心之中赫然出现了一尊泛着青色幽冥火焰的炼铁炉，炉口上方正翻转着一条长约一丈的红色链条，链条散发着红色的莲华妖气！陆浔枫从怀中取出卷轴，一颗完整的发着青色光芒的扶桑青鸾灵核正漂浮在空中，他伸出手运转灵核，灵核竟自己飞向炼铁炉内，红色链条末端竟然开始接上青色的链条，灵核炼化后飞向空中自己编织成铁链形状，一环接着一环逐渐延长。陆浔枫的面孔泛起阴森的笑意，在青色火焰的映衬下宛若修罗。
焕焱不禁对陆浔枫感到陌生，这么多年同床共枕耳鬓厮磨，他竟然对陆浔枫所作所为毫不了解。十五年前，他明明看到是涣冰剖走了莲渊的灵核和双目，可是被剖走的九重莲华灵核为何会出现在陆浔枫的手中？鸟危山中困住的难道不是他的胞弟？他一时间难以接受这突如其来的发现，只觉得头晕目眩从树梢上重重跌落下来，他拉下黑色面罩喘息着，红色的长发已被冷汗濡湿贴在鬓边。
鸟危山中，杜乘已经从焚仙阁下学。他一身白衣似乎被斜阳染成了金色，路上有几个身着橙底和黄底弟子服的高阶妖一路和他并排着走，“玉阶师弟，今天看你施法似乎不是很熟练啊，需不需要师兄几个亲手为你指导？”“是啊，怕你考不过初级妖阶考试，咱几个师兄帮你个忙吧，只需要你向大王美言几句。”
杜乘经过课堂上数个时辰的磋磨，感觉身心俱疲，他不再像才去焚仙阁上学那样心虚害怕，而是心烦大家都默认他和山大王有什么关系，并且传谣他和柳熠在摘星宫如何争夺涣冰，他甚至看到了同门收藏的话本，居然有人给他和涣冰写本子。他在教室坐席看向窗外时、去臧否台集会时、去饭堂时总是被周围的妖怪指指点点。心中一股无名火直冲前额，他默念今天学到的燃火咒，忽而这几个高阶妖的弟子服边燃起了火焰，火焰瞬间腾起，吓得这几个高阶弟子互相给对方扑火，浓浓黑烟中，杜乘拂袖而去，他心底觉得这样做也不对，忽而回头看向这几个衣摆着火的师兄们，可惜了，他今天只学了点火……高阶弟子已经灭掉了衣服上的火，正怒目盯着潇洒走在最前的杜玉阶，可惜他们也做不了什么，权当是给他们一群急功近利之人的小惩罚吧。杜乘抱臂站定，他高挑锋利的眼尾向上扬起，嘴角漾着一朵浅浅的笑涡，远处下学的弟子看着前方一片狼藉以及大笑的杜乘都呆了，他们跟着看那几个被烧毁衣服的高阶弟子的笑话。
“你……杜玉阶你等着！”这几个高阶弟子转身往焚仙阁跑，杜乘心中郁结的疲惫被一扫而空，这五个妖换五件新的弟子服需要两万五千枚玉蝶，焚仙阁那位掌权的魔族长老一定乐得合不拢嘴。他转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惬意地看着夕阳遥遥西坠。还没走到疗休馆，那几个妖飞身挡在杜乘身前，“爷几个可不是你能得罪的，这两万五千两玉蝶你总得给个说法吧！别以为你是大王的姘/头就得意忘形！”
这群妖中妖阶最高的黄青斑纹的弟子走上前，“要是敢告诉大王你就死定了！”
杜乘不以为意，“你在威胁我？”他指了指当面给他造谣的穿橙蓝斑纹弟子服的妖，“还有你，嘴巴放干净点。要是我今天死在这，你们只会比我死得更惨。”
这几个弟子将杜乘团团围住，但没有谁真的蓄力施法，他们瞪着杜乘竟然没有谁先下手，“师兄，不是你说给我们出气吗？”穿黄青斑纹弟子服的妖瞪着说话的这妖，“怎么？难道只把我的衣服烧坏了吗？”
这几个妖对视一眼之后，竟然纷纷跪下，哭着抱住了杜乘的**，“求求你了玉阶大哥，能不能赔我们钱啊！要是被我们爹娘知道我们弄坏了弟子服，比得罪长老在臧否台上挨鞭子更恐怖啊！！”
“……”杜乘哑然失笑，他没想到这群妖怪怎么比那种贪财的人类还要惜财啊，他在广渠城的时候从来没被爹娘亏待过钱财，他有三件屋子全部陈列着他从八九岁到十五岁收集的灵石和制作的机关制品，每一件灵石都是高价从除妖师手中买的，还有不少花了大价钱被坑买的劣质灵石，这些灵石在他懂事之后清出去几车扔了，留下来的都是价值千金成色极佳的灵石，不过他要是将钱财用在其他方面——他爹娘可能也不太会这样纵容他了。
可是来到鸟危山的杜乘只是个穷鬼，他什么也没有，全身上下大概只有这身价值五千玉蝶的弟子服最值钱，哦不，应该是腰带上挂着的摘星宫的玉牌，或许袖中揣着的劫主之笔也值一大笔钱吧，只可惜无价也无市。他无奈地甩甩腿，发现怎么也甩不动这几个抱着他腿的妖，“能不能放开，我暂时没钱。”
这几只妖齐刷刷抬起头，亮晶晶的眸子可怜巴巴地望着杜乘的下巴，半晌，杜乘无奈地摇摇头，“我真没钱，不过，我可以给你们写欠条。”
杜乘摆摆手，无奈地笑了笑，“我没纸。”
小妖从怀中递出一张纸，杜乘掏出袖中的劫主之笔，他舔了舔笔尖，咬破手指蘸了一笔，把纸垫在橙蓝色小妖的背上，歪歪斜斜地写着：
欠条
兹杜乘于八月初一误焚五名焚仙阁师兄弟子服，遂补偿贰万伍仟枚玉蝶。欠款人：涣冰
穿黄青色弟子服的妖接过欠条，看到欠款人居然是山大王后面露难色，“玉阶大哥，咱这钱恐怕要不到啊。”
话音刚落，一道闪电从天空劈了下来，这几个小妖抬头看，所幸天空中还有一道结界。结界承受雷劈之后，金色的斑纹更加刺眼，结界上面扭曲的斑纹极速流动。
涣冰凭栏远眺，看到径直劈打在疗休馆附近上空的闪电以及结界发生异动后极速流转的金色斑纹，他握紧了雕花栏杆，浅青灰色的眸子望向疗休馆的方向。柳熠靠着涣冰，铃铃的发带被寒风吹动地发出轻响，青纱似乎要跃入空中，他狐狸眼眸中闪过晶莹的亮光，勾起唇角靠近涣冰的耳边，“大王，也许此刻他就在山里呢。”
作者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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