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4507 更新时间：26-10-27 08:40
臧否台旁的竹林小径，两行脚印一前一后蔓延深处。
神龛中白玉郎君雕像仍然光洁如新，俯视面前空空的祭品托盘。杜乘走上前拂去神龛上覆盖的积雪，他注视这尊雕像的面目，恍惚中回想起好似在哪里见过。“既然劫主之笔认主了，想必这件东西也会认主。”涣冰俯下身拿起雕像脚下的托盘，只见托盘下竟有一个雕花玉盒，涣冰指尖燃起一簇冰花触碰到玉盒刹那，雕花的上盖忽然碎裂，一卷无字帛书出现在盒中，“这是司徒寒砚的劫主簿。”
杜乘伸出手触碰到帛书时，原本无字的帛书显现出了笔墨的痕迹，几乎所有人的名字都以朱砂划去了，最新的一页上有一个未被划去的名字，上面赫然写着“闲鹤，飞云山观道长，积善行德不慕名利，天劫雷，劫数七日可飞升为，……”不过“七”字被完全不同的笔迹划去，上面写了个“十五”的字样，原来闲鹤道长本只需渡劫七日，结果被劫主改成十五日，中间发生了变故，才被困在鸟危山中无法飞升。
“看来这个劫主簿也认得你，只是不知这里面是否有司徒寒砚残存的神力。”涣冰喃喃地看着杜乘捧着的帛书，那日他已看到司徒寒砚被魔尊一掌震碎了心魄，也许劫主簿中尚有一缕残留的神力，不然怎么会有他的字显现出来。杜乘拿起劫主之笔，咬破手指蘸取指尖渗出的一点血，笔尖落在劫主簿上，他划去“十五”的字样，又在旁边写了一个“七”，瞬间“七”从帛书上立起，逐渐舒展为散发金光的丝带，缠绕在杜乘的手腕间，丝带消失在腕间，金光顺着杜乘的脉搏一路向上在脖颈的筋脉上显出金色的光泽，杜乘忽而扔下笔和帛书抬手掐住了脖颈，瞬间脸色因为窒息变得青紫，情急之下，涣冰冻住了杜乘掐着脖子的手，在他身子将要瘫软之时抱住了他。“醒醒！”涣冰解开杜乘冻住的双手，摇晃着他，杜乘的脸色恢复平常，但他好似陷入了梦魇，眼睫微微颤抖着，口中似乎在拼命呼喊着什么但发不出清晰的声音，涣冰凑近，只听清了一句“二饼，我又赌错了吗……”，这分明就是司徒寒砚的语气。
一路上，涣冰打横抱着杜乘回了摘星宫，他把杜乘放在床榻上掖好被子，也许是劫主簿中残留的神力让这身**凡胎难以承受，涣冰坐在床边看着杜乘在梦中挣扎，他想起在林中听到的那番话，纠结片刻还是进入了杜乘的神识。
司徒寒砚，为什么十五年过去了，一想到你，我还是会喘不过气？
涣冰拖曳着长袍走在长长的暗道里，这条通道通往杜乘正在经历的梦魇。回忆像山洪般倾轧而来，若不是撞破司徒寒砚是神界假质子的秘密，他大概不会在和司徒寒砚交手之后，再和神界的任何东西扯上一丁点关系，而是舒舒服服在魔域享受魔尊一人之下的尊荣，不死不灭。造化弄人，他被戴着镣铐的司徒寒砚打败之后，就不该折返回去，也不该想要征服这个看似没武力的神，结果就是——和司徒寒砚从敌人打打闹闹成了情人，在魔域共度了近一百年时光，久到他已经快要记不起来他和司徒寒砚缘何凑在一块，他现在能记得的只剩下最后那天看到司徒寒砚抱着被挖去双目的莲渊走在鸟危山的小径之中，任凭他怎么质问也不为自己辩白，反而冷嘲热讽想跟他划清界限。
他一想到自己在事发之前傻乎乎地去求魔尊将他调离魔域，还拿着九头鸟纹饰玉佩去鸟危山当土皇帝，以便与司徒寒砚共筑爱巢就想掐死自己。他缠着司徒寒砚为他二人以后栖居的摘星宫、妄作殿以及摘星宫四周簇拥的商铺、焚仙阁绘制草图，屋里的陈设、地砖、窗棂的样式全都由司徒寒砚作主，他唯一作主的只有杜乘屋里的那座美男半露香肩屏风，他偷偷请画师将司徒寒砚画在屏风上，要求画得**一点，画师遂参照涣冰的身材，画上了司徒寒砚的脸。屏风绘成之后，司徒寒砚不置可否，似乎是默认这座屏风存在。
他以为他真的很了解司徒寒砚，可是即便司徒寒砚再是至真至纯之人，面对神界和魔界的冲突，一定不会为了涣冰背叛神界。其实他在心底里存在了不少疑问，受限于困在鸟危山中没法调查清楚。他曾经在幻境中质问司徒寒砚，幻境中的司徒寒砚一如第一次见面那般冰冷，丝毫不为自己辩白任何一句，只是重复他最不想听到的那句话，他还是像赴火的飞蛾那般无法遏制地想要看到司徒寒砚。此刻在杜乘陷入的梦魇里——司徒寒砚还会出现吗？
通道尽头出现亮光，亮光之中是一片虚无，杜乘正和司徒寒砚交谈。
“竟然和我房里屏风上的美人长得一模一样”杜乘好奇地望着司徒寒砚的面孔，“你就是前世的我？”
司徒寒砚微晗，冷冷地盯着杜乘，“有人暗中把我震碎的神魂收集起来了，所以就有了你。”他凑近在杜乘耳边轻声说，“我想让你去死。”
“你不该来到这世上，本来所有的罪名用我一个人的死便可以抵了。”司徒寒砚伸出手握住杜乘的脖颈，手指逐渐用力，“你是来搅局的。”
司徒寒砚忽而松开握着杜乘的手，“幻境里死不了，除非你在魔界的幻境里。”
杜乘没有挣扎，只是看着司徒寒砚，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说出，“罪名？不是你做的为什么非要你抵罪？你方才带我去看那天发生的事，不就是为了证明你不是那个恶人。”杜乘往后退了两步，“另外，罪不罪的无所谓，我只在乎怎么打开结界。”
涣冰站在出口没有出来，他远远地看着司徒寒砚，不是他干的？他这样做的目的难道只是为了让杜乘不要背负他生前的罪名活着？
“等你想起所有事情。”司徒寒砚转过身看了一眼梦魇入口站着的涣冰，“或者，找到真正的恶人，结界自然就会打开。”
“加上今天从劫主簿里飞出的最后一缕神魂，你已经拥有了我全部的力量。”司徒寒砚化为一缕云烟飘向幻境中的虚无，“保重。”
涣冰冲出来看着这缕云烟消失的方向，“司徒寒砚，你敢不敢出来见我！”
杜乘看着涣冰跌坐在幻境中，伸出手拽起涣冰的手腕，“不是我……不对，不是他干的。”涣冰起身疑惑地看着杜乘，杜乘薄唇微动，紧接着说出，“是你干的，是你挖了莲渊的眼睛和莲华灵核，还对她施了禁言咒。”
“你让司徒寒砚背负罪名，自己却能心安理得在鸟危山苟且偷生。”杜乘眸中满溢着厌恶，他收起触碰过涣冰的手，在衣角抹了抹，“我不是司徒寒砚，你也不要把我当成司徒寒砚。”
幻境崩塌，杜乘醒来时天色已晚，蓝色薄暮笼罩在未点灯的房间，床边屏风上的美男神色依旧，只是见过司徒寒砚本人之后，画中露出半边的美艳香肩似乎与这张脸格格不入了。楼下熙熙攘攘的妖物在收工之后攒动于商铺之间，街头的叫卖与喧嚷与人间街头的热闹没有区别。他抬头望向苍穹，结界的金色光斑仍然无休止地流动着。结界外的天地是否和他离开之前没有区别？爹娘在家中是否还安好？眼下，若是真如司徒寒砚给他看到的实情，结界应当开启了才对，可是结界依然盘桓在鸟危山周围，难道十五年前的事情另有隐情？
杜乘伸出手，指尖流转着金色的神力，他指了一下桌上的烛台，灯芯蹿出了小小的火苗。司徒寒砚说的应该是真的，他已经拥有了神力。可是他在摘星宫该如何自处？想到这，他收拾了几件衣裳，将通行玉牌放在桌上一去不回。
广渠城外，一队掩面的人马伫立在城门下，为首的年轻人身材清癯，脸上戴着银丝面具，手中攥着缰绳，旁边的马上，身子矫健的妇人翻身下马，她腰间别着一把镶嵌着硕大宝石的短刀，“伙计们，把篷布掀起来给守门的官爷看看。”蛰伏在篷布下的人如黑云般从马车中一跃而出，守门的士兵看到这么多蒙面人迅速戒备，年轻人轻轻挥了挥手，其余的蒙面人如同利刃出鞘，手起剑落，城门墙根和地上溅满了守门士兵的血，一时间进出城门的百姓惊叫，四散着躲进周围的店铺里。
“听殿下号令！”妇人额角边的一缕秀发在打斗中散了出来，她目光如炬，调转马头看着已经肃整的蒙面队伍。
“清晏门听我号令——直取皇城，”年轻人轻轻咳嗽了两声，“明日早朝便是我谢景麟登基之时。”
“冲啊！”傍晚落锁前城门只有当值的一队守城士兵，清晏门势不可挡，长驱直入，直达皇城门前，皇城里的禁卫军已经收到守城士兵阵亡的消息，已经在城墙上布好了弓箭队列，居高临下睥睨城墙下的“逆反者”们。昨日皇城才变成齐家的天下，大量的士兵被抽调到宫中布防，一部分士兵被安置在烧毁的圣省宫外负责运送木材、石料，当城门失守，能迅速布防的大都是在修缮任务中劳累一天的、也是离城门较近的士兵们。
年轻人拉着辔头徐徐走到最前，“想必各位曾闻先帝有二子，长子谢景麟封为太子，早夭，次子谢景谙在位八年，昨日才以鲮鲤身现形。昨日皇城之事我一清二楚，各位终日劳作却被那乱臣贼子安排来布防抵御皇朝正统，岂不可悲？”
城墙上的将领半信半疑，他示意士兵放下搭在弦上的箭。“皇朝正统？我看你们一行人不像是正统，倒像是谋逆之徒。”
“先帝将我托付给杜相十余年，待朝廷肃清之后护我回朝登基，清晏门正是我的麾下。”年轻人仍然乘马徐徐向前。
“别再往前，再往前一步乱箭射死！”将领大喊，示意士兵重新将箭架在弦上。
年轻人似乎没听见，他拉着辔头已经越过将领指定的界限，城门缓缓打开，乱箭并没有射下来，城墙上的士兵已经将刀架在了将领的脖颈之间。“回家了。”谢景麟示意队伍同他一起进城，一路上竟然没有再遇到任何士兵阻拦凡是拔刀的士兵皆被潜伏在军队中的清晏门的门生按住了。
队伍一路行进在宫中，直至到了安宁殿外才看到重兵把守，那群禁卫迅速围了过来，齐蓬才从堆满选秀美人的画册中回过神，他起身看着殿外和先帝样貌神似的年轻人，惊觉这是早夭多年的太子，这群人之中，他还认出了太子旁边的冷翠徵，这是清晏门？“来人啊！”身边的婢女跑过来，“快去给朕找罗善，清晏门的反贼来了！”齐蓬想起昨日太后手中的令牌似乎还在圣省殿中，又唤来另一个婢女，“快去圣省殿废墟里把调令金牌找来，快去！”
他现在颇有些后悔因为厌恶太监，没让罗善跟在自己身边伺候，不过门口的禁军应该还能再挡一会儿，他摸到书案下的机关，掀开坐席，跳进下面的暗室。罗善急匆匆赶来，他绕过前面禁军和清晏门的对决，直接进了殿中，看到书案下的机关已经触发，便长舒一口气。
前方交战正酣，清晏门的招式与禁军平日里练习的招式截然不同，禁军中鲜有士兵在民间练习过江湖招式，甚至可以说清晏门的招式融汇江湖招式，不能说是具体哪一派的招式，因为招式里有民间各种招式的影子，面对不同的敌人，清晏门会采取不同的方法破解敌人的破绽，而禁军弱在灵活上，清晏门的门生以身位、反应击溃禁军，禁军迅速落于下风，这时，罗善执拂尘踩着一禁军的肩膀跳到了最前方。
“原来是清晏门的余孽，咱家等候多时了，今日便可以将你们一网打尽。”罗善捋了捋手中的拂尘，以非常人的速度从拂尘中抽出一把长剑，冷翠徵踏上马背飞到罗善面前，她抽出剑鞘中的宝刀，寒光乍现，挥刀之时，罗善的拂尘断为两截。
剑光呛出火光，二人一进一退难分胜负，其余清晏门的门生迎了上去和禁卫军缠斗在一起，谢景麟也抽出腰间宝剑加入混战，此时，远处马蹄声已被刀剑碰撞声掩盖，杜凛带着一支队伍，看到谢景麟也在打斗中，杜凛连忙翻身下马把谢景麟拉出来，“殿下，让老臣来护驾！其余的人保护太子！”
杜凛从怀中取出已经沾了血的调令金牌，“禁卫军听令，见调令金牌如见圣上，立刻拿下反贼罗善，违者就地斩杀！”
禁卫军闻言便不再与清晏门缠斗，全都围上来绑罗善，冷不防一剑刺进罗善的小腿，吃痛之时，禁卫军缚住了罗善的双手。
“还有反贼齐蓬，别让他跑了。”冷翠徵一脚踩在罗善的背上，看着安宁殿空荡的坐席。
待一行人赶到殿中，发现暗室已经被灌满了水，想必躲在暗室里的齐蓬已经跑了，没想到齐蓬还没来得及坐上圣省殿的王座，却抛下安宁殿先跑了，推翻谢家王朝不满一天，皇城被谢景麟接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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