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4340 更新时间:26-09-26 21:14
时间没有停。
但它走得慢。慢到谢青青觉得,从周三到周五,像是被人拉长了三倍。
周三,数学卷子发下来。她考了61,比上次多两分。她把卷子翻过去,不让任何人看见分数,包括她自己。
周四,周悠然又来找她算桃花。算的是隔壁班一个打篮球的男生。
“他今天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你懂吗?”
谢青青不懂。但她还是算了一卦。卦象显示“无咎”。
周悠然:“什么意思”
谢青青:“意思就是,你不动,就不会受伤。”
周悠然想了想:“那我动呢?”
谢青青:“那就是”悔亡”。”
周悠然:“悔亡是什么意思?”
谢青青说:“意思是你动了,也不会太惨。”
周悠然满意地走了。谢青青趴在桌上,画了个太极。
周五中午。放假了。
谢青青背着书包走出校门,太阳还是很大。
她经过报亭,买了一瓶水。老板找钱的时候,她看见柜台上堆着一摞宣传单。
铜版纸,烫金标题,排版很俗气。上面写着:
“万宝阁·秋季古董珍藏展”
“百年传承·珍品云集·免费入场”
“时间:本周六至周日·10:00-18:00”
“地点:城南·万宝阁艺术中心”
谢青青扫了一眼,没在意。她接过找零,转身要走。
然后她停住了。
“万宝阁。”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但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很小,像是后脑勺深处有什么东西被拨了一下。
她想起那天晚上。巷子里的面包车。月光下的罗盘。沉甸甸的布袋。那个矮个子接过罗盘,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谢青青回头看了一眼那摞宣传单。她走回去,从里面抽了一张。老板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谢青青把宣传单折了两折,塞进口袋。
回到家,她妈在沙发上看小说,头也不抬地说:“宝贝回来了?冰箱里有西瓜哟。”
“嗯。”
谢青青走进房间,关上门。她把书包扔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宣传单,展开。烫金标题在台灯下反着光,俗气得有点刺眼。
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正面是展览信息,背面是万宝阁的简介。
“万宝阁,始于清光绪年间,以金石玉器、古籍善本为业……历经六代传承……现藏有各类文物珍品三千余件……常年与各大博物馆、拍卖行合作……”
“啧。”她盯着宣传单看了三秒。然后她把宣传单放下,从书包侧兜里掏出三枚硬币。五毛的,黄铜色。她把硬币拢在手心,闭眼。
冥冥之中,她占卜了一个问题:这次古董展览,目的到底是什么。
铜钱落在床上,弹了两下,停住。初爻、二爻、三爻、四爻、五爻、上爻。卦成。
谢青青低头看着那六爻。
卦象是“坎为水”。坎者,险也。重险叠嶂,水洄而不流。卦辞曰:“习坎,有孚,维心亨,行有尚。”
她看了三秒。然后她重新把铜钱拢起来,又抛了一次。同样的问。同样的结果。
第三次。坎为水。
谢青青把铜钱收起来,坐在床上,看着那张宣传单。坎为水。险。
但这个险,不是天灾,是人为的。“维心亨”——心诚则通。卦象在告诉她:这事儿有猫腻,但你如果去,能看明白。
她拿起宣传单,折了两折,塞回口袋。然后她躺下,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有一道细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是很多年前裂开的,一直没人修。
她闭眼。三秒后,又睁开。
“……坎为水。三次都是坎为水。”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没再说话。
周六。早上九点。
谢青青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她妈在客厅喊:“你今天去哪儿?”
“出去逛逛。”
“跟谁?”
“自己。”
“钱够不够?”
“够。”
她妈没再问。谢青青听到客厅里传来翻书页的声音,她妈又埋头看小说了。
谢青青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校服肯定是不能穿的。她翻出一件黑色的T恤和一条深色的裤子。她套上T恤和裤子,蹬了双帆布鞋,鞋头有点脏,但她懒得擦。
头发照例随便扎,眼下一片青黑。她拿起书包,想了想,把《周易》和罗盘塞进去。三枚铜钱揣进口袋。辣条塞进书包侧兜。然后她出门了。
老周的城南是旧巷子、歪脖子树、烧烤摊、公共厕所。而万宝阁的城南是玻璃幕墙、大理石台阶、喷泉广场、穿西装的门童。
谢青青站在万宝阁门口,仰头看。楼很高,玻璃幕墙反着天光,映出云和树。门口立着两根石柱,柱上刻着繁复的纹路。谢青青盯着那些纹路看了两秒。她认得。跟那天晚上巷子里的罗盘边缘的纹路,是同一种。只是放大了,刻在石头上,变成了装饰。
她收回目光,走进去。
大厅很华丽。穹顶很高,吊着一盏水晶灯,地面光可鉴人,谢青青走在上面,能看到自己的倒影。
四壁挂着巨幅的字画,有山有水有字,装裱精美。展柜是红木的,玻璃罩里面摆着各种古董。青铜器、瓷器、玉器、古籍、印章、摆件。每一个展柜旁边都立着一个小牌子,写着名称、年代、来源。
人不少。有穿唐装的老头,有拿相机的年轻人,有牵着孩子的中年妇女,有背着手踱步的西装男。有人在拍照,有人在低声讨论,有人在展柜前站了很久。
谢青青走得很慢,书包带子松松垮垮地挂在肩膀上。她看着那些古董,内心亳无波澜。青铜器绿得发暗,瓷器白得发青,玉器温润,古籍泛黄。都挺好看。都挺贵。但都跟她没关系。
但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对。
不是古董本身。古董是死的。但古董上的“气”是活的。她能感觉到那些气,很淡,很旧,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回声。大多数古董上的气都很弱,几乎快散了。
谢青青越走越慢。她后脑勺的麻感越来越明显。这些古董,单独看都有问题。但放在一起看,问题更大。它们的“气”不是各自为政的,是互相勾连的。像是一张网。每一件古董是一个节点。节点之间,有看不见的线连着。
她站在大厅中央,看着四周的展柜,忽然觉得这些古董不是被摆在这里展览的。它们是被摆在这里,组成一个什么东西。
她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她的直觉在推她。往左,再往前,再往右。
她顺着直觉走。穿过人群,绕过展柜,走过一道拱门,进入一个偏厅。偏厅比大厅小,光线也暗一些。四周摆着几排展柜,里面放着一些看起来不太起眼的东西。印章、铜钱、碎瓷片、残碑、旧墨锭。每一样都很小,放在红绸上,旁边立着牌子。这里人很少,只有两个人在角落里低声说话。
谢青青走进去。她走得很慢,目光从展柜上一个一个扫过去。印章,气弱。铜钱,气杂。碎瓷片,气散。残碑,气断。旧墨锭,气枯。
然后她停住了。
偏厅最里面,靠墙的角落,有一个很小的展柜。玻璃罩里放着一块碎片。
很小,巴掌大。形状不规则,像是什么东西碎掉之后留下的残片。颜色是深灰色的,表面粗糙,边缘参差。没有任何纹饰,没有任何铭文。看起来像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但谢青青看着它,后脑勺猛地一阵发麻。
那种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碎片里,很微弱,但很亮。像是黑暗中一颗几乎要熄灭的星,但它还在。还在跳。还在呼吸。
她走近展柜。旁边立着牌子。上面写着:
“残石·年代不详·材质不详·来源不详”
就这么几个字。没有朝代,没有出处,没有故事,仿佛它只是一块无关紧要的碎石。
谢青青站在展柜前,看着那块碎片。碎片上的气很微弱,但她能感觉到那种气的独特,像很多种气混在一起,融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古老,沉静,却又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活力——像是种子,像是余烬。
她环顾四周,偏厅里那两个人还在角落低声说话。没有人看她,没有人注意这个角落。
谢青青蹲下身。她从口袋里掏出三枚硬币。
铜钱落下。落在展柜底座的大理石台面上,声音很轻。初爻、二爻、三爻、四爻、五爻、上爻。
卦成。谢青青低头看着那六爻。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重新看着那块碎片。她的黑眼圈很深,眼神却比平时亮了一点。她轻声呢喃道:
“你…不是古董吗?”
碎片静静地躺在玻璃罩里。深灰色。粗糙。不起眼。
谢青青站起来,把硬币收好。
然后她转身,走出偏厅。她穿过拱门,回到大厅。人群还在,水晶灯还在,古董还在。一切都很华丽,一切都很正常。
谢青青走在其中,后脑勺的麻感依旧。它跟着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后,轻轻地推着她。
突然她左边的地面倒影上,忽然映上一片阴影。
她下意识抬头。
一个男人朝她晃过来。大胡子,头发乱糟糟的,双手插兜,步子散漫得像是在逛菜市场,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哪个工地上溜出来的。
“嘿,小孩。看出点什么没?”
谢青青看着他。黑眼圈很深,眼神很淡。
“大妈你谁?”
那男人明显愣了一下,接着开始大笑笑得胡子都在抖,双手从兜里抽出来,拍了两下**。
“你这小孩,嘴挺毒。”
“还行。”
他没接话。歪着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展柜里的碎片。然后他转身走了。散漫的步子,晃悠悠的,双手插回兜里,像来的时候一样。
走了两步,他又回头,咧嘴一笑。
“对了,你罗盘拿反了。”
谢青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她没拿罗盘。
抬起头,那人已经消失在拱门后面了。
“呵呵,装什么深沉啊。”
谢青青站在原地,后脑勺的麻感还没退。她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又加了一行:
“大胡子。长得一般。知道我带了罗盘。不是普通人。”
她又在偏厅里逛了一会儿。印章、铜钱、碎瓷片、残碑、旧墨锭,一个一个看过去。气弱,气杂,气散,气断,气枯。都没那块碎片有劲。
她在偏厅里绕了两圈,没再发现第二个让她后脑勺发麻的东西。正准备走的时候——
人群忽然骚动了。
她听见大厅那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参观者的步子。参观者走路是散的、慢的、东张西望的。这阵脚步是收着的、快的、有方向的。然后是喊声:“让一让!让一让!”
谢青青探头往拱门那边看。大厅里,两个人正穿过人群,步子很快。一高一矮,穿深色衣服,混在人群里其实不显眼——如果他们没在跑的话。高个子手里拎着一个东西,用黑布裹着,不大,但从形状看,方方正正,像是个展柜。
矮个子在后面,一边跑一边回头看。
谢青青的目光越过他们,看向偏厅深处那个角落。
展柜的玻璃罩碎了。空的了。
那块碎片没了。
人群开始骚乱。有人尖叫,有人往门口涌,有人举着手机拍,有人喊保安。穿西装的工作人员从各个方向跑过来,但已经晚了。那两个人穿过大厅,绕过喷泉雕塑,从侧门闪了出去。侧门外面是消防通道,再外面是小巷,再外面——就没了。
谢青青被疏散的人群推着往外走。她没挣扎。她顺着人流,从正门出去,下了大理石台阶,站在喷泉广场边上。风从城南吹过来,吹在脸上。她后脑勺的麻感退了,像潮水一样,退了。
她站在广场上,看着艺术中心的门口。保安跑进跑出,工作人员在打电话,几个穿唐装的老头围在一起大声讨论。警笛声从远处传来。
谢青青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三点四十七分。
手机响了。
她掏出来看。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
电话那头是一个老头的笑声,懒洋洋的,带着一点不正经:“谢青青。”
谢青青皱眉:“谁?”
“老李。地脉维护局。上次在歪脖子树底下,你花十五块钱算了一卦,还骂我是骗子。”
谢青青沉默了两秒:“你怎么有我电话?”
“名片上有我电话,你打过。”
“我没打过。”
“那你现在接了。”
谢青青:“……你到底想干嘛?”
老李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声音听起来很随意,像是闲聊:“没什么。堪舆司的监控,你今天进万宝阁艺术中心大门的时候,摄像头扫了你的脸。我正好在堪舆司那边有个熟人,他跟我提了一嘴。”
谢青青皱眉:“什么堪舆司?什么监控?”
“你别管这些。我就问你一句——你在里面,看到什么了?”
谢青青站在喷泉广场边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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