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4871 更新时间：26-10-13 16:38
她握起炭笔开始继续画，直至后半夜，整幅初稿才算真正落下尾声。
鹿堇年停下笔，手臂早已酸胀不堪。她站起身子，左右摆动身体好缓解酸痛，眼底也浮起困意。随后她小心翼翼将大幅画稿卷起，用细绳束好，立放在墙边远离水杯的位置做完这一切，才重新拿起手机。
屏幕依旧亮着，对话框安静地停留在昨夜的那一段回复。
她指尖落在输入框，迟疑片刻，敲下两行文字。
鹿堇年：这几天谢谢你。很多话，现实之中我找不到人可以诉说。
鹿堇年：竞赛班的展板初稿，我差不多已经全部绘制完毕。这五天一有空余，我便在修改打磨。不知道递交确认的时候，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点击发送。
她没有继续等候回复。时间太晚，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她打了一个哈欠，将手机搁到桌边，简单洗漱过后，躺倒在床上，意识慢慢沉入睡意。
……
第二天床头柜上的闹钟还没响起，屋外就传来客厅轻微的走动声。
鹿堇年猛地睁开眼睛，意识还有片刻的混沌。她眨了眨惺忪的眼皮，侧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是爸爸妈妈，她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卧室门边，拉开房门。
客厅的吊灯只开了一盏光线微弱的小夜灯。鹿妈妈斜挎着包，正在检查包里的东西；鹿爸爸身上还套着一件外套，手里拎着鼓鼓囊囊的工具布袋。两个人神色都带着还没褪去的困倦。
“怎么醒了？”鹿妈妈闻声回过头，声音压得很轻，怕吵醒另外一间屋子的弟弟，“闹钟还没响，不在回床上躺一会儿。”
“你们今天这么早要出门吗？”鹿堇年揉了揉还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感觉自己刚睡天就亮了。
“单位临时有事。”鹿妈妈轻轻叹了一口气，眉宇间拢上一丝疲惫，“你妈妈我这边要赶早去外地参加一场业务培训，你爸工厂临时通知要提前到岗加班。时间都赶得急，天还没亮就要动身。”
一旁鹿爸爸接上话，嗓音带着沙哑：“谨言今天还要去上学，时间来不及送他。堇年，要是你已经醒了，等会儿能不能辛苦你，送弟弟去小学？”
鹿堇年转头望向鹿谨言紧闭的房门，点了点头：“可以，你们放心走吧。”
“那就麻烦你了。”鹿妈妈走上前，抬手理了理她额前散乱的碎发，语气里面带着一丝歉疚，“早饭我提前做好放在厨房餐桌上，热一下就可以吃。钱给谨言放在他外套口袋里，中午他在学校食堂就餐。我们两个人今天一整天都不在家。”
“我记住了。”
交代完寥寥几句，父母二人没有再多耽搁。简单检查完毕随身物品，轻轻带上家门，脚步声渐行渐远，屋子瞬间安静下来。
偌大的房子，此刻只剩下鹿堇年，以及还在熟睡的弟弟。
鹿堇年走进厨房，掀开餐桌上的保温罩。蒸笼里面摆放着包子，旁边的保温壶盛着温热的豆浆。她先把早饭留在原处，走到鹿谨言的房门前，抬起手，轻轻叩了叩门板。
“谨言，起床，该上学了。”
房间里面毫无反应，只有细微的呼噜声。
鹿堇年再度抬手，提高一点音量：“鹿谨言，天亮就要去上学，快点起来。”
隔了好几秒，屋内才传来一阵被褥翻滚的动静，紧接着是少年迷迷糊糊的应答，含混不清：“唔……知道啦……”
又足足过去了五六分钟，房门才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拉开。
鹿谨言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黑发，睡眼惺忪，眼皮半耷拉着，整个人还没有彻底从睡梦之中挣脱出来。身上睡衣歪歪斜斜，脸颊还印着睡觉压出来的一道浅浅红痕。
他眯着眼睛，看到站在门外的姐姐，茫然地眨了好几下：“爸爸妈妈呢？”
“他们临时有事，很早就出门了。今天由我送你去学校。”鹿堇年侧身让开道路，“先去洗漱，吃完早饭我们就要出发，不然我会迟到。”
“噢噢。”
鹿谨言耷拉着肩膀，脚步虚飘飘地挪进卫生间。水龙头哗哗作响，刷牙的咕噜声断断续续传出来。
十几分钟之后。
姐弟两个人坐在餐桌前面。晨光终于亮起，淡淡的微光透过玻璃窗洒进屋内。
鹿谨言大口啃着肉包子，腮帮子塞得鼓鼓的，手里捧着一杯温热豆浆，模糊了他的眉眼。少年一边咀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开口闲聊：“姐姐，你们高中会不会也像我们小学一样，天天有好多画画作业？”
“会，要画素描，速写，每天都有练习任务。”鹿堇年小口喝着豆浆。
“那也太辛苦了。”鹿谨言瞪大一双眼睛，放下手里的豆浆杯，“那你以后考上大学，是不是就可以天天画画了？”
鹿堇年闻言，唇角浅浅扬起一抹笑意：“希望是这样。”
“我相信姐姐一定可以！”小男孩眼睛亮晶晶的，十分真诚，说完，又立刻低头，飞快地解决桌上剩下的早饭。
一顿早饭很快结束。鹿堇年收拾好简单的碗筷，将餐桌擦拭干净。鹿谨言跑进房间，换上小学生校服，背上书包，把帽子胡乱扣在脑袋上。
“准备好了，姐姐，我们走吧！”
鹿堇年拿起自己的帆布书包，将那卷展板初稿小心抱在怀中，用胳膊护严实。千万不能在路上折损画稿，这是她五天以来一点点打磨出来的成果。
锁好家门，姐弟二人迈步走进清晨的街道。
鹿谨言蹦蹦跳跳走在鹿堇年身侧，书包背带在肩膀上一颠一颠。他精力已经完全恢复，再也没有刚刚起床时那副昏昏沉沉的模样，小嘴巴一刻也闲不住，一路喋喋不休。
“我们班昨天上体育课啦，我短跑跑了全班第三名！”他仰起小脸，眼睛闪闪发亮，迫不及待地向姐姐分享，“就是可惜差一点点，没有拿到第二名。下次体育课，我一定要超过前面那个人。”
鹿堇年侧过头看向身旁神采飞扬的弟弟，脚步放缓几分，唇角噙着淡淡的弧度，安静倾听他滔滔不绝的讲述。
“那要好好锻炼。”
“我每天放学都有在楼下跑步！”鹿谨言用力点头，随后又想起什么，皱起小小的眉头，“不过我们班主任布置的作业好多，写完作业，玩耍的时间就变得很少了。”
他一会儿说起班上调皮的男同学，一会儿说起美术课自己画出来的图画，一桩桩一件件鸡毛蒜皮的小事，源源不断从他口中涌出来。
鹿堇年怀里牢牢抱着那一卷展板初稿，耳朵一边听弟弟叽叽喳喳的童言，一边抬眼眺望远方渐渐显露轮廓的小学校园。
短短一段路途，在弟弟连绵不断的话语之中，很快走到尽头。
小学的校门已经敞开，许许多多背着书包的小学生三三两两涌入校园，校门口站着维持秩序的值班老师。
“到学校啦。”鹿堇年停下脚步，站在校门前的路边。
鹿谨言停下蹦跳的步伐，转过身，认认真真看向姐姐。
“姐姐，那我进去上学咯！”
“嗯，上课认真听讲，中午记得好好吃饭。放学爸爸妈妈如果还没有回来，就在学校门口乖乖等候，不要随便跟陌生人走。”鹿堇年叮嘱道。
“我记住啦！”鹿谨言重重应了一声，随即挥了挥小手，转身，背着书包汇入小学生的人流之中。
跑出去几步之后，他还不忘回过头，再朝鹿堇年用力挥一挥手。
鹿堇年站在原地，目送弟弟小小的身影，一直看着他消失在校门里面，才收回视线。
调转方向，独自向着自己的高中走去。
鹿堇年快步走上楼梯，径直走向二楼美术二班，一进教室，就能看到一排排画板整齐竖立，同学们坐在画架之前，埋着头，专心致志进行素描静物练习。
应眠眠就坐在旁边的位置，正低着头，全神贯注削着一支炭笔听到脚步声靠近，她抬起头，看见走进来的鹿堇年，眼睛一亮，压低了音量。
今天怎么来得也比往常早一点，又是做早餐？”
鹿堇年小心翼翼将卷好的展板初稿放到课桌的角落，随后放下自己的帆布书包，拉出椅子坐了下来。
“没有，爸妈临时一早外出，我先送我弟弟去小学。”她也放低声音回应着。
应眠眠噢了一声，目光瞟到桌角那卷画稿，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是竞赛班那个展板？五天时间，终于把初稿画完了？”
“嗯，初稿已经完成。”鹿堇年伸手取出笔，开始静物练习。
应眠眠放下手里的削笔刀，身子微微往这边倾斜，小声感慨：“可算熬出头了。这件任务悬了这么久，周老师心里估计一直惦记着呢。这下把初稿交过去确认，后面修改确认完，这件差事总算可以彻底了结。”
“嗯，是这样的。”
时间一分一秒静静流淌，不知过了多久，教学楼各处响起一阵悠长的铃声。
早自习结束。鹿堇年停下手中的炭笔，直起身子，肩膀因为长时间维持同一个姿势，泛起一阵微微的酸胀。她抬手轻轻**了一下肩膀，目光转向桌角那一卷展板初稿。
该去找周老师报备了。
应眠眠正在收拾画具，看见她拿起画稿，对着她比了一个加油的手势，鹿堇年向她点了下头，抱着画稿，转身走出美术二班教室。
她走到办公室门外，抬起手，叩响门板。
“请进。”办公室里面传来周老师的声音。
鹿堇年推开门，跨步走进去。办公室里面摆放着几张办公桌，墙角堆叠着大量画纸、颜料、素描范本。
周老师正坐在桌前看见走进来的鹿堇年，周老师停下手里的笔，抬眼望向她，目光自然而然落到她怀中抱着的纸卷。
“鹿堇年，这是画完了？”
“是的，周老师。”鹿堇年站在办公桌前，双手托住画稿，“物理竞赛班招新展板，初稿我已经绘制完成。今天过来向您报备。”
周老师闻言，眉眼舒展，放下手中钢笔：“拿过来我看一看。”
鹿堇年上前一步，将整卷画稿慢慢在办公桌上摊开。
周老师俯身，目光在整张初稿之上缓缓移动，从头到尾认真看了一遍。片刻之后，周老师直起身子，脸上露出一抹赞许的神色。
“做得很不错。五天时间，能拿出这样一份初稿，看得出来你很用心。”她顿了顿，伸手将摊开的初稿重新卷好，交还到鹿堇年的双手之中。
“不过这仅仅只是初稿，很多细节还需要竞赛班那边亲自确认。文字板块、配图位置，他们或许还会提出新的调整意见。”
鹿堇年接过画稿，抱在怀里。
“所以，现在辛苦你一趟，把初稿送到顶层竞赛班。找到竞赛班的负责老师，再和颜柯当面对接，请他们提出修改意见。”
“把对方的要求记录完整，你拿回来之后，再着手绘制最终定稿。”
果然如此。
鹿堇年心中叹了一口气。
她脑海之中不由自主回想起第一次去往顶层小教室的场景：那个垂着头、不肯与人对视，递出便签之时耳尖迅速泛红的少年。
还有第二次大课间，小教室里面站满竞赛班学生，颜柯被众人目光笼罩，整个人僵硬失语，连开门相见都做不到的模样。
一想到这里，心底不由得泛起一丝隐隐的忐忑。可是颜柯……他真的可以做到当众与人交谈吗？
“好的，我知道了，我现在上去。”鹿堇年压下心底万千思绪，平静应声。
“路上小心。”周老师朝她挥了挥手，重新低头埋入桌上的课程资料之中。
鹿堇年抱着卷好的展板初稿，转身走出教师办公室，带上房门。
她顺着楼梯，向着教学楼最高的顶层走去。当她走到竞赛班大教室门外时，门板紧闭着，教室里面传来此起彼伏讨论题目的说话声，不少人都留在教室内，并没有外出走动。
也就是说，现在，整间教室坐满了竞赛班的学生。鹿堇年站在门外，停顿短短数秒，心底生出几分犹豫。
可是周老师已经明确交代，要把初稿递交过来进行当面确认。事已至此，没有回头的余地。
她不断深呼吸后，才开始敲门，教室里面的交谈声响，逐渐安静下来。
片刻过后，房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一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身上穿着简单衬衫的中年老师，走了出来。他打开房门，看见站在门外，怀中抱着纸卷的陌生女生。
“同学，你找我们竞赛班，请问有什么事情？”
“老师，您好，我是美术二班的鹿堇年。学校安排我负责物理竞赛班招新展板，展板的初稿已经绘制完毕，按照要求过来提交，需要和负责这件事的颜柯同学确认相关修改意见。打扰各位了。”
那老师听完，瞬间明白了她的来意，微微侧过身子，回头向着教室内望了一眼。偌大的竞赛班大教室一览无余。
一排排课桌椅整齐排列，几乎座无虚席。绝大多数同学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摊开竞赛讲义，互相探讨复杂的物理难题。
鹿堇年的目光顺着老师的视线，不自觉向教室内部望进去。
很快，她看见了那个少年。
颜柯坐在教室靠窗那一张课桌方才屋内众人还在热烈讨论题目，他一直独自坐在位置之上，垂着眼帘，沉浸于自己的习题。
就在这位老师回过头，准备开口呼唤他名字的那一瞬间。
少年像是有所感应一般。
整个人猛地一颤。
几乎还没有听见声音，他整个人的身体，就已经出现了十分明显的变化。
教室之中，不少同学察觉到门口的动静，纷纷停下交谈，一道道目光，接二连三，不由自主朝着门口，朝着颜柯的方向汇集过来。
张漾就坐在距离窗边不远的位置，他抬眼瞥向门口的鹿堇年，随后又侧过头，扫了一眼身旁浑身紧绷的颜柯，眼神掠过一丝鄙视。
陈屿白坐在颜柯斜后方，看到好友这副肉眼可见的紧张模样，无奈地轻轻皱了皱眉。他十分清楚，当众被所有人注视着，点名站出来接待外来同学，对于颜柯来说，是何等煎熬的一件事。
几十双视线，若有若无，全部笼罩向靠窗的那个座位。
空气仿佛一瞬间，凝滞下来。
那老师并未察觉到少年生理层面上的局促，对着教室里面，开口喊道：
“颜柯。”
“美术班负责展板的同学送初稿过来了，你出来对接确认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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