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5198 更新时间:26-10-23 12:16
孟熙的一天,是从元宵的舌头开始的。
它舔她的手指,一下一下,湿漉漉的,带着狗粮的味道。她把手指缩回被子里,翻了个身。元宵就绕到床的另一侧,尾巴摇成螺旋桨,用湿鼻子拱她的脸。
元宵是懂得把握节奏的,隔五分钟,又拱一遍。
“行了行了。“她终于笑出声,伸手揉了揉它脑袋上那撮总是翘起来的毛,“我起,我起。“
十点零三分。
对她来说,已经算早了。
洗漱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会儿,准确地说,是用10分钟把每个角落,各个角度都看了几遍,就差镜子开口说话。
四十二岁,眼下有一点淡淡的青,不仔细看看不出来,颧骨有一些斑,粉底盖盖也可以隐形,她每天照镜子的时候都会着重多看一眼这两个位置,像验收什么似的。
护肤水、精华、眼霜、面霜,每一步都在该在的位置上。美容射频仪器先冰敷模式消肿,再焕肤模式提亮,商家的宣传已经深深植入孟熙心里,步骤不到位感觉一天都无法开启,像是欠了巨债。
元宵在浴室门口趴着等她,尾巴一下一下拍着地板。
“宝贝宝贝~~这是谁家宝贝呀?原来是我的宝贝呀~~~今天带不带你出去呢?“她低头一通揉元宵的头,“不带了,妈妈去做脸,等会阿姨会带你出去哦。“
元宵歪了歪脑袋,似乎听懂了,反正尾巴没停。
吃了一顿注重控油轻脂的早午餐,上午十一点半,她出门。
白色的基础款针织,外面搭了件驼色大衣,墨镜推到头顶。电梯里有邻居跟她打招呼,问“孟小姐出去啊“,她笑笑说“去趟美容院“。
美容院是老地方。她在这家店做了七年,卡里的余额还有很长一串。给她做脸的小周手劲刚刚好,话也少,两人大部分时间都是安静的,偶尔小周会问她一句“孟姐最近是不是有点累“,她就说“还好“,然后就又安静了。
她躺在美容床上,眼睛闭着。热毛巾盖在脸上的时候,世界一下子小了一圈,只剩下呼吸和空调的风。她想了一会儿昨晚的事——陈奇后来大概喝多了,没和她微信道晚安——也想了一会儿今天要不要去商场。
后来就什么都没想了,睡了过去。不知为什么,美容院的床好像就是比家里大几万的好睡,一趟就困。
小周轻轻地说“孟小姐,我们做好咯”的时候,一个小时的钟已经走完了。
商场是下午去的。
没什么特别想买的。她习惯性地先逛了二楼的名品区,在一件灰色羊绒衫前站了站,摸了一下料子,很软,但颜色有点闷,摇摇头走了。五楼新开了一家精品家居,一套骨瓷的杯子很好看,但家里杯子已经太多了,她数了数橱柜里那些,觉得再买回去就是放着落灰。
最后在楼下的专柜买了一瓶香水,一支口红,像是某种收藏,买回去也不一定会用,只是多一个型号。
导购递袋子的时候说:“孟姐今天一个人啊。“
“嗯。“
“您皮肤可真好。“
“谢谢。“她接过袋子,笑了一下。
一个人拎着袋子在中庭找了个位置坐下,点了杯咖啡。周围是周末的人流,妈妈推着婴儿车,情侣挑着情侣款,几个小姑娘围在一起拆盲盒。她把袋子搁在脚边,掏出手机。
朋友圈除了各种医美销售的广告,就是健身圈朋友的打卡截图,稍微有点信息含量的第一条是林楚然。
昨晚发的,图片是那张是她站在台上,背后是大屏,写着“在中国,为中国,也在为世界“。
孟熙看到了苏晚的点赞,看排序应该是刚发出来没多久就点的。
晚上十一点多的苏晚,大概是刚闹完孩子睡觉,一个人瘫在沙发上刷手机的时间。
孟熙想了想那个画面,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人轻轻按了一下。
她盯着林楚然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追光灯、西装、眼神,那种能站在台上把几百个人的注意力抓住的气势,她也曾经有过一点。大学那会儿,宿舍里三个人,林楚然最能说,她最能闹,苏晚最安静。老师曾说她们仨以后肯定各有各的出息。
后来呢。
后来她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律政俏佳人”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离开了她的字典。
她犹豫了一下,给林楚然点了个赞。手指按下去之后,又觉得这个赞有点单薄,加了句评论“太赞了!”
点进苏晚的朋友圈首页,这么多年了,还是那张照片,素面朝天的,背景是刚出生的女儿的小手。
孟熙退出朋友圈,锁了屏。
咖啡喝了一半,天天喝,像喝水一样,没什么味道。
手机又震了一下。
陈奇发来的:“晚上过去。”
隔了两秒,又来一条语音:“想吃什么?”
(让我康康的表情包)
她看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字:“鱼。我买。”
(蹦跳购物的小猫表情包)
“好。”
她收起手机,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还是没什么味道,但动作比刚才快了半拍。剩下的半杯她没喝完,站起来拎着袋子走了。
回家的时候是傍晚。元宵在门口迎接她,小小的身子在她腿边钻来钻去,兴奋得不得了,像她出去了一个世纪。孟熙放下袋子,蹲下来摸它的头,从耳后摸到后脑勺,那撮总是翘着的毛被她一下一下压下去。
“今天乖不乖。“
元宵没回答,转过身子,把**对着她的脸,尾巴摇得飞快。
“你礼貌吗?“
她笑着摸到尾巴根那儿,元宵却像是被什么吸引住了——也许是窗外飞过的鸟,也许是自己的尾巴——噌的一下跑开了,在客厅里绕了一圈,又钻到沙发缝隙找它的玩具去了。
孟熙蹲在原地,一只手还悬在半空里。
“真不礼貌。“
她吸了口气,站起来,把买的东西一件件拆开,香水放到化妆柜上,口红收进抽屉里。柜子和抽屉又快要满了。
然后她换了衣服,给元宵换了水,拎着环保袋出了门。1米72的个子,100斤出头的体重,本就美貌又保养得当的脸,让出门买菜的孟熙也像是和路人不在同一个图层的美。
楼下超市的鱼档今天有新鲜的鲈鱼,她挑了一条,又买了葱姜,和一把小青菜。卖鱼店员处理地麻利,开膛破肚刮鱼鳞,不知他有没有统计过这辈子要结束多少条鱼的生命,但他见过的像孟熙这样美的姑娘自己来买鱼的倒是少之又少。
结账的时候孟熙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她算了算时间,他过来大概还有一个小时,够她收拾。
鱼是清蒸的。她蒸鱼的手艺是跟陈奇学的,他教她怎么在鱼背上划刀,怎么把姜丝塞进刀口里,怎么掐着秒表关火。那时候他刚给她换这套房子,厨房里锅碗瓢盆都是新的,她连火都不会开,他就靠在料理台边上,一边笑她,一边手把手教。
陈奇如其名,大家都很奇怪他怎么做到把集高富帅和贤惠持家集中在一个人身上的。他的电商生意叱咤风云,一代青年才俊也就算了,关键这厨艺用来留住任何人的胃也都绰绰有余。
“你这样以后怎么嫁人。”他说。
她当时回了他一句:“你管我嫁不嫁。”
他没接话,只是把蒸好的鱼端出来,淋上豉油,推到她面前。
那是五年前,还是六年前?她记不清了。但她记得那天他吃了三碗饭。陈奇严格地盯着她吃饭就吃饭,吃鱼就吃鱼,不能一起吃,容易卡到鱼刺。
坏了,连无微不至的男友力也长在了陈奇身上。
这会儿门响了。
陈奇进来的时候,西装是搭在胳膊上的,领带松了半截,看上去是刚结束一个比较正式的场合。他换鞋的时候,元宵跑过去蹭他的裤脚,他低头看了一眼,顺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宝贝今天出去了嘛?“
“商场转了转。“
“有啥战利品嘛?“
“买了瓶香水和口红。“
“贼不走空是我们家宝贝的默认技能,算稳定发挥~~“陈奇摸了摸孟熙的脸。
他把西装搭在餐椅背上,看见桌上那条鱼,笑了一下,“真蒸鱼了?辛苦我的宝贝了。”
他坐下来,先给她盛了碗汤,然后才给自己盛。
孟熙坐在对面,看着他喝汤。他今天的领带颜色比平常深,衬衫上有一点不太明显的褶皱,说明今天开了很久的会。她没问他今天怎么样,他说挺顺利。孟熙十分相信,以陈奇的能力,似乎工作上的风浪从来没有他蹚不过来的,所以她也只是随口问问。
“这个火候刚好。”陈奇说。
“你教的。”
“我教过?”
“五年前。”
“哦。”他又夹了一筷子鱼,“那说明我教得好,叫陈老师。”
她笑了一下,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陈奇碗里,“那多谢陈老师啦。~~”
吃到一半,陈奇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按掉了,放到桌面上扣着。孟熙的筷子顿了顿,没说什么,继续吃。
过了不到两分钟,手机又亮了。他拿起来,这次接了。
“嗯……嗯……我知道了,这事回去再说。”
他说话的时候,身子微微侧过去了一点,声音压低了,但孟熙还是听到了。是陈奇太太让他确认下儿子新的数学家教。
她没看他,把剩下的鱼腹肉夹到自己碗里,一小口一小口地吃。鱼肉很嫩,她蒸了这些年,早就拿捏得准了。火候,时间,姿势。她在很多事上都拿捏得准了。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回桌上。
“公司的事。”他说。
“嗯。”
他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又拿起了筷子。
饭后,陈奇坐到沙发上,看了两眼电视,又回了一条消息。元宵跳上沙发,在他腿边找了个位置趴下,他伸手拨了拨它耳朵,元宵没理他,把脑袋埋进沙发垫里。
孟熙在厨房收拾碗筷。水声响着,她听见客厅里他咳了一声。
“你那个合同,”他在外面说,“我看了,改得挺细的。”
“嗯,供应商那边确实有问题。”
“嗯,按你说的改,还是我宝贝专业。”
“那得加钱。”
隔了一秒,他在外面笑了一声。她在厨房里也笑了。水龙头开着,没人看见。
她擦干手出来的时候,他已经站起来了。西装重新搭在胳膊上,手机揣进口袋,走到玄关去换鞋。
他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头说,“我有个老朋友,今天刚回来,约了一会儿。”
孟熙站在客厅中间,本来想说今天有一瓶新买的红酒想一起尝尝来着,话到嘴边,说了句“路上慢点”。
门关上了。
她低头看了看元宵。元宵从沙发上跳下来,慢悠悠地走到自己窝里,转了两圈,趴下了。
她站在原地,双手插在毛衣口袋里,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这样的晚上,隔几天有一次。
陈奇来的时候多半是傍晚。有时候他提前说,有时候临时发条微信,有时候人开车在路上了才告诉她。她知道他的时间不是她能定的。
公司和家,优先。
剩下的,他给,她就接着;他不给,她就等着。
等也是一种常态了。
她有他的一个私人微信号,只有她一个人。里面什么都聊,他开会开烦了会发一句“无聊”,她回一个摸头的表情;她看到什么好笑的视频转给他,他总是回一个“哈哈哈哈”。微信记录里,隔几行就是橘红色的红包,附言可以是“宝贝逛街小基金”,“元宵30年的狗粮”,“不用抢银行请接收”,“今晚等我欺负你”。
这就够了。她告诉自己,这就够了。
那三个字,第一次是从手机里听到的。
他打电话来:“我有个老朋友,今天刚回来,我今天不过去吃饭了,宝贝自己吃好点哦。”她当时心里还动了一下,想问问是谁。但等他挂了电话,她把话呼了口气留在空气里了。
后来又听到这三个字,她问了。
“哪个老朋友?”
“你不认识,读书时候的同学,很多年没联系了,最近正好有点工作上关系。”他答得很自然,眼神没避开。
她点点头,没有再往下问。再问下去,好像显得不信任他。他们认识十五年了,他是什么样的人,她能不清楚吗。
第三次,他吃完饭起身的时候说:“我那个老朋友,约了九点半。”
她站起来送他到门口,说:“那你路上小心,要不下次我陪你一起?”
他笑笑说,“好呀。”亲了亲她的额头关上了门。
第四次,她在厨房切水果。他站在客厅里说了句“我约了那个老朋友”,声音穿过餐厅传进厨房。她手里的刀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嗯了一声,没抬头。
第五次,她坐在沙发上看着果元宵滚。他在门口说了什么,她没听清,只本能地应了一声。等他走了之后,她才反应过来他又说了那句话。“老朋友”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已经变成了和“我出门了”“我回来了”一样的东西。
但她还是会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抬头看他一眼。
看他搭在胳膊上的西装,看他低头换鞋的侧影,看他走出去之前最后那一下把手搭在门把上的动作。她知道他要去哪。那个地方有他的太太,有他的孩子,有一整套她永远进不去的日常。她只是他日常外面的那个部分。
可她还是爱他。
爱这个东西,不是说想收就能收的。她也想过,如果有一天能重新来,她还会不会跟他。答案是会。哪怕知道后面是这样,她还会。因为前面的那几年,他看她的眼神里只有她一个人。他创业最难的时候,抱着她说过“等我”,就那两个字,她记到现在。
她迷恋他的身上的味道,吸不够那种;她迷恋他的笑,好像昏君看着自己妖妃,眼睛的弧度露出的牙齿,不知怎么就严丝合缝得长在她的心尖上;她迷恋他的才气,商场上浪里淘沙,他总能站在浪头帅的没边;她迷恋他对她的纵容,她做什么都好,花钱发脾气在他那里都是可爱。
所以她能怎么办。
她把元宵抱起来,下巴搁在它脑袋上。元宵扭了两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尾巴搭在她的胳膊上,那撮翘起来的毛正好蹭着她的手腕。
那天晚上,元宵先睡着了。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手机里那条下午的语音——“想吃什么”——听了两遍,然后关掉。他的声音都那么好听。
十二点出头,手机亮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陈奇:“睡了没?”
她回:“没有。”
“今天那个老同学,就是以前跟你提过的,做投行的那个。”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一会儿。他在解释。他很少解释。
“嗯,知道了。想你~”
(想你的小熊表情包)
“抢我的词。”
(戳戳头的表情包)
“晚安,爱你。”
“晚安,爱你。”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没有再去碰。元宵翻了个身,四只爪子朝上,肚皮露在外面,尾巴摊在沙发上,那撮毛软软地垂着,不动了。
她伸手摸了摸,这次摸够了,才收回手。
窗外江面上远远的一点灯光,定定地亮着。她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心里很静。静到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她这间屋子,什么都不缺,唯一缺的,是一样可以称之为“明天”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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