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4097 更新时间:26-10-30 22:37
季妘想要回答,却见公孙遂在地上不住挣扎,如案板上的活鱼。
“你…你们怎可无故抓人!”话尾带着哭腔,他心里更是酸楚无比,入了梁丘囹圄,便是不死也要脱层皮了,大母若知晓,怕不是要急出病来。
想到这,他瘪了瘪嘴,泪水不住砸在地上。
季妘亦拱手行礼,见公孙遂如此,忍不住开口道:“公子,这其中是否有误会?”
公子衍翻身下马,走近季妘,似笑非笑道:“哦?你与他是旧识吗?”
季妘笑得干巴,“这倒不是,只是方才有些接触,不知他犯了什么错,竟让公子亲自来抓。”
“女公子珍重自身便好,何必替他操心?”公子衍深眸紧锁着她,随后摆了摆手,侍卫立刻将人拖走。
听此,季妘抿了抿唇,望向公孙遂的去处不再言语:也罢,既不知底细,也不好再多管闲事了。
被制服的蒙面之人的面罩被扯下,露出一张满脸横肉的脸,又想起身扑过来,立时被两旁的护卫制服,可那凶狠的眼神,像是恨不得活吞了季妘。
季妘被这眼神吓到,后退几步险些摔倒,一条穹劲有力的臂膀托住了她,将其护在身侧。
执长鞭男子收起武器,抽出护卫腰间佩戴的铜剑,行至凶手身前。片刻间手起刀落,对方手脚筋骨俱裂,还未及痛呼,便被塞上布条,只能倒地闷声**,鲜血混合着他腿间尿渍缓缓渗进土地。
季妘看得心惊肉跳,胃里翻江,忍不住转过头咳嗽。
“拖下去,留条命即可。”公子衍的声音从头顶冷冷传来,一只手仍将季妘禁锢在侧。
季妘状似无意挪开几步,捂住胸口同阿葛耳语:“不过是耽误他骗钱,怎得非要我们性命?”
见她已隔开几步远,公子衍卸了武器,也不回头:“今日既来了,用完晡食再回。”
公子衍的宅邸名曰南宫,与梁文公北宫寝殿遥遥向望。季妘于下首就座,仆人应声而出,俯首含腰端上菜食。
饮御诸友,炰鳖脍鲤。季妘并无甚胃口,只略微动了动面前的黍米。
公子衍放下玉杯:“可是菜品不合心意?”
“公子悉心款待,怎会是菜食不合心意,”季妘摇摇头,苦笑道:“只是才来梁丘几日便生出这些变故,确让人难安。”
午后的暖阳斜斜照进屋内,投在她的耳后和脸颊处,细微的绒毛在光影处勾了毛边,倒显得愈发朦胧了。
公子衍眯起眼,想起那次雨夜,她晕倒在他面前,那般柔若无骨,好似风中扶柳……
“公子可是有话要说?”季妘打断了他的遐想。
他轻咳一声,收回视线,停留在桌案处,兀自斟酒。“梁丘秋酿醇厚绵密,可要尝尝?”
主家宴请,季妘也不好拒绝,端起酒杯浅酌,果然口感浑厚,既不似南越酒酿那般清淡如果饮,也无凌冽涩感,入喉谷香四溢辗转于唇齿间。
她多品了几口,不觉间玉杯见底,酒意泛上两颊,听见公子衍胸膛里几声细不可查的轻笑。立时撇过脸,将手贴在双腮处,果然微微发烫。
公子衍命人撤下季妘面前的酒壶,心情甚好,语气和缓道:“你尚在养病,浅酌一杯即可。过些时**身子好全了,我再送些与你。”
季妘转身看向他,眸中泛起一抹氤氲的水汽,笼在酡红的面上,朦胧而鬼气。
公子衍不由得一滞。
“多谢公子关怀,我也盼着身子好全,早日入宫觐见姨父姨母。”
公子衍嘴角的笑意凝住,得知她与祁戍的瓜葛,父亲同夫人根本不愿见她们母女。如今远远养在宫外,也不过是看在越匄的面上罢了。
对面沉默不言,季妘心中一沉,缘由彼此早已了然,只是碍于面子,无人去戳破。
她轻叹一声,思量起日后打算。
见她低眉垂眼,鼻尖微红,仿佛泫然欲泣的模样,公子衍心中莫名抽痛。
乱世的美人未必真是红颜祸水,她曾经的男人倒确是十足的无能莽夫,无力护她,又何必再来招惹她。
他温声安慰:“你不必忧心,衣食若有短缺,只管来找我。”
季妘点了点,轻声道谢。少女的发旋处窜出几根杂发,像只刚离巢的雏鸟。
“还有一桩小事,原不想麻烦公子。送我来梁国的护卫都已遇害,我想寄些银钱给他们的家眷,奈何没有文书,还望公子替我稍做安排。”
“女公子心善,”他摩挲着玉杯,缓缓笑道:“我怎好拂你的意。”
梁酒后劲大,上了车,季妘方觉头昏沉沉的,便枕在阿葛腿上。
日头彻底落下,天青色的夜幕逐渐吞噬仅存的余晖。
“天地之大,我们该去哪儿?”她喃喃道。
远处的麦田在夜风中翻滚着细浪,她恍惚看见前世,自己还在地里记录数据,想着毕业要寻个清闲的研究所上班,最好还能钱多离家近。
“蓁蓁,在想什么呢?”阿葛问道,伸手拉下门帘,车内陷入一片昏暗。
季妘浅笑,追忆道:“我想起有个地方,没有战乱,有腿就能闯四方。世人没有高低贵贱,贩夫走卒也可入庙堂之上。”
“那怕不是神仙天宫吧?”阿葛侧着头思考。
屋内亮起一盏油灯,火舌微微颤动,空气里弥漫着豕膏香。
季妘手指沾了水,在桌案上画出一个四方形状。
“还没睡呢?”阿葛走近,给她披上外衣。
“你看,”她指了指桌案,“咱们院子东侧阳光充足,开出来种韭黄。”
“这个时候种韭黄?”
“正是这会儿种才能卖上价呢?父王还在世时,咱们宫里也种过,法子我还记得。”
阿葛道:“咱们现下吃喝不愁,何苦费这个功夫呢?”
季妘摇头笑道,“谁知哪日断了供,届时连饭都吃不上了,多少要置换些黄金玉器傍身才好安心。”
阿葛点点头,面带羞怯道:“我幼时跟着阿母,也学过一些刺绣,只是真算起来也上不得台面…”
“这有什么的,”季妘说道,“王公贵族的活计轮不上咱们,做些市井散客的生意也很好啊。”
阿葛得了鼓励,来了精神,“主人说得有理!明日我便寻摸做些縏囊容臭练练手。”
主仆二人这边聊的快活,无忧轻轻扣响房门。
“女公子,我们公子来看您了。”
深更半夜,他来作甚?季妘有些不解。
外头凉风四起,吹得棂窗咯吱作响。季妘让阿葛去温一壶酒,自己则起身推开屋门。
公子衍只身立于墙边,着一身玄色曲裾长袍,高大俊逸如同一株青松。月光倾泻在他的肩头和侧脸,一半光彩夺目,一半陷入阴影。
“顺道路过,来送些东西。”他命仆从递上竹篾。
“可是打扰你休息了?”
季妘忙招呼道:“怎么会?公子快进来说话。”
“不是什么值钱物件,你随意取用便是。”他淡淡说道,睫毛投下一片阴影,叫人看不出喜怒。
季妘打开竹篾,里面是一罐饴糖和几包果蔬种子。
“难为公子费心了,正是我需要的。”她将竹篾抱在怀里,心中很是满足。
见她面上欢喜,他也勾起嘴角,侧过头问道:“你既有这本领,我也想尝尝你种的菜。”
“这个自然,季妘如今吃穿用度皆仰赖公子,如此也只算聊表谢意。”她仰起头看他,几缕碎发贴脸颊处,他忍不住伸手想替她梳拢,却停在半空中握成拳缓缓放下。
“对了,”季妘将已备好的银钱,将它摊在桌案上。
“这些都是要寄去越国的,路途遥远,也不知能否安全送到。”
公子衍挑了挑眉,其实也不必如此麻烦,不过差人修书一封,越怀公自会安排妥帖。
烛光下,她的雪肤笼了一层暧昧的光晕,隐隐绰绰。他偏过头兀自品酒,心思却全然不在酒里。
“你若不放心,便现下打包好,明日我派专人送去越国。”
听了他的话,她顿时放心大半,忙不迭命阿葛取了一块绸布。当着公子衍的面,裁成十几个小份,每份均装上八九吊寰钱,之后仍是放心不下,又在绸布上写上个人名姓。
公子衍端着玉杯,轻轻摇晃着剩余酒液,眼神一刻不落地描摹着面前忙碌的少女。
打包好所有,季妘满意地拍拍手,语气轻快地自语:“总算了解一桩心事了!”
此时,一双大手覆盖住她的手背,她惊诧抬头,正对上公子衍的深眸,她险些陷入那深不见底的目光中。慌乱间她想抽手,反被握得更紧。
“公子……”
“你的手太凉了…”方才见她手指骨节处微微泛红,忍不住试探她的体温,这是他给自己的措辞,也是给她的。
“这屋里炭火不足,你的身子还受不得风,明日我再送些炭火来。”
季妘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轻轻颔首算是回应。
公子衍暼了眼她耳根,比之白日愈发染上玫瑰色的红晕,一直延伸到耳后的红痣。
他喉结滚动,胸膛轻微起伏,心知不能再待太久。仰头喝下剩余热酒,玉杯在桌案处磕出清脆响声。
“我走了,过些时日再来看你。”他俯身靠近她的耳畔低语,仿佛一对恋人在耳鬓厮磨。
见他的身影隐没在院外的夜色中,季妘松了口气,侧坐于席上,静盯着桌案上瑟瑟发抖的烛火。
“蓁蓁…”阿葛推开门,“他已经走了……”
“嗯……”季妘往向屋外,冷冷嗤笑:“没一个好人。”
待公子衍行至院外,侍从上前低声道:“主人,申相派人来说,他已同意举荐姚肃为北门宫正,还望公子早些了结此案。”
“知道了。”他登上马车,低头发现左肩沾了一根女人的青丝,他轻轻捻起,放在膝上。
不急,他轻轻勾唇,她年纪尚小,一时羞怯也是正常,他日定会知道谁才是这天下的英雄。
路上,他对车外吩咐道,“前日郑国进献的狐白,挑块好的,命缝人先给她裁一套裘衣。”
入秋就穿得这般寒酸,若再病了,怎么得了。
季妘吹灭了油烛,在黑暗中静坐许久,对阿葛道:“明日清旦让无忧他们至院中集合,我要分配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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