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章 海潮之声

章节字数:4717  更新时间:12-04-06 23:20

背景颜色文字尺寸文字颜色鼠标双击滚屏 滚屏速度(1最快,10最慢)

    海潮之声

    一

    我是生活在海边的一个普通的男孩,出生那年我爹在一次风浪中死里逃生,他认为这是上天的赐意,所以给我取名叫做海潮。张海潮。

    我爹说他小时候家里穷,供不起他读书,这一辈子就埋没在这座海边穷愁潦倒的小渔乡;他说他即使是去当乞丐也要供我读书,他希望我长大后有出息,不要像他一样,成天在海上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于是,我很发奋,虽做不到古人那般囊萤映雪,悬梁刺股,但是挑灯夜读也是常有的事。

    “还是地上踏实”这是阿爹出海捕鱼回来后的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他常常在晚饭后遥望满天黄云发呆,像是若有所思,背影在辽阔的黄昏下显得孤寂而伤感;像一只流离失所的乌鸦,急切地在荒地上寻找归处。

    他常常带我去看海,一望无际的海。一阵猛烈的海风吹来,带着些许新鲜的鱼腥味儿,和着干净的空气,让人有些神迷,仿佛那一瞬间,只剩下天地与他的影子。小时候我很调皮,总是光着脚在沿海的柔软的沙滩上欢快的奔跑,然回首,发现一路尽是深深浅浅坑坑洼洼的脚印,还有躺在沙滩上满足的朝我笑的阿爹。长大了些后,性格变得异常安静,也不再需要父亲的陪同而可以自己一个人来到海边吹风,独享那些没由来的少年愁。

    偶尔有一次,就遇见了他。

    我呈大字型躺在沙滩上,数天空有几朵云,他慢悠悠的朝我这边走来,手里的一根树杈熟练地在他手中翻转着。中国有句老话叫做“马有失蹄,人有失误”,某些东西既能熟能生巧也能偶尔失误。就像他手中玩得熟练地树杈会不偏不倚的落在我的肚脐上。

    而又因为这一落,我们两个相识了。

    他说他的名字叫朝海,意思是说朝海的方向前进。我常常把他和我爹弄混淆,有时候莫名的感觉,他们是同一种人,之间的关系亲密而复杂;而我不过是他们在路边碰到的一个人。

    之后,我们常常待在一起;一起看海上日出,一起在海边等我爹捕鱼回来。可不知为何,我总是会不自觉的看到,他眼睛里闪烁的寂寞在我们的成长中蔓延。我曾问过他家在哪里,可每次当他听到这个问题时,他总是低下头闭口不言,时间一长,次数一多,我就识趣的再也没问过了。

    期间我领会了一个道理:珍惜你所拥有的。

    张朝海也常常在我跟我爹吵架后跟我说这句话。他说他没有父亲,是母亲一手拉扯大的。

    可是我看得出,他很想念他的父亲,就像我渴望见到我从未谋面的娘一样。

    二

    三月份,我把张朝海带回了家。

    我爹见到他并没有多说什么,一如既往的拿着渔网出去捕鱼,只是在出门的时候突然停下脚步反过头对我说:“好好招待你同学!”

    我望着他的背影,说不出的沧桑感;张朝海笑了笑,撇着嘴对我说:“你父亲好像不喜欢我啊!”

    “没有,他就是瞎折腾,喜欢闹,怕我交上不好的朋友,让我也跟着学坏!”我随口搪塞他。

    他似乎没有听我说话,只是四处看了看我家的房子;我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去,害怕他像别人那样嘲讽我,可他竟然对我说,是如此的难以置信:“你家好漂亮!”

    “一个破房子有什么好漂亮的?比不上那些高楼大厦,就连村子里的那些瓦房也比不上,你就别笑我啦!知道你家有钱。”

    “我家,我家就像狗窝,你要不要我带你去看?”他不以为然的说。

    “好,现在就走。”我从来没有去过他家,现在正好借此机会去看看。

    我跟着他往学校那边走了好久,穿过一片花丛,再经过一座桥,就到了。是一座漂亮的小别墅,用红砖砌成的墙在阳光下似乎格外美丽,有一种无法形容的舒适感。我望了望走在前面的张朝海,心中升起一丝不知由来的厌恶。

    “你家还不漂亮啊?”我略带点讽刺的语气说。

    “等进了屋你再说,你再说话。”

    他边说边打开门,一阵腐臭味忽然而来,脑中“外面都那么漂亮里面还会差吗”的观点随即而逝;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一片狼藉,一个个空的饼干盒横七竖八的躺在黑乎乎的地上,太久没抹的窗户起了一层看不清的疙瘩。我尴尬的与抿着嘴的张朝海对视了一眼,嘴巴闭得紧紧的,刚才在路上想好的句子全都忘得一干二净。

    “信了?”他用陈述句问我。

    我缄默,一言不发;他又打开一间房,让我进去,因为种种心理原因,我这次倒有些犹豫。

    “这是我的房间。”意思很明确。

    我低着头走了进去,里面飘逸着几许香味,与刚才那腐臭味截然不同。张朝海躺在了床上,把我一起拉扯了下去。我有些生涩的红了脸。

    “早跟你说了我家像个狗窝。”他把腿搭在了我的腿上,我移了移身子,问:“你妈妈呢?她不是跟你住在一起吗?”

    “我妈她从不收拾屋子,也从不做饭;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是隔壁的瑶婆婆教我的。其实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有人常常骂我娘水性杨花,就连瑶婆婆也跟着骂,可我妈从来没有跟他们辩驳过,接着有人指着我的鼻子骂:“那个女人的野杂种。”于是,我小时候干得最多的事就是哭,嚎啕大哭,哭到深更半夜有楼下或楼上的人来敲门,我妈还在悠然与别人打电话,谈笑风生。那段日子,我是在孤寂与彷徨中度过的,忍饥挨饿,以为害怕别的小孩的石子而不敢出门,只能靠在窗户下听下面嘈杂的声音逐渐成长。”

    他叹了一口气,又反过头不再说话。

    张朝海的一大通话让我显得有些措手不及,也不知道自己此时是个什么样的心情,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承接他的话。说真的,在这之前我一直都很羡慕他,甚至有些许的嫉妒他,一个可以左手拿着MP4,右手拿着手机,左耳可以听歌,右耳可以听人说话的无忧无虑的人;而在这之前,我对他一无所知,没有任何了解,只是因为他的出现给了我从未有过的快乐,殊不知,我们早已经不再属于一个世界。

    看着他在床上若无其事的样子,我不敢忍心拆穿他满是谎言的表面,我只能小心翼翼的走过布满陷阱的路,悄然无息的维护属于他,一个少年的尊严。

    他现在一定很悲伤,却无法表达。

    可我,该怎样安慰他,我的兄弟。

    我找了一个算不上借口的借口,虚掩上门,一个人静静地走到海边。碧蓝碧蓝的海水周而复始的拍打着大地健硕的胸肌,在上面留下看不见的痕迹;远航的船只依然还在天地交合之际徘徊前进,仿佛过不去这道坎儿。没有小说情节里来这儿许下一百年诺言的相爱男女,没有童话里温柔美丽的美人鱼半躺在岸滩上梳洗头发,没有诗里大片大片的鱼儿成群结队的从你眼前晃过。只能在清澈的海水里看见自己模糊的像,在涟漪中张张合合。

    往事像海潮一般涌来;

    ——我想看见我的父亲,看见他在我的视野里开心得对我笑。

    ——小时候我常常打电话给我妈,如果电话那头有麻将碰撞的声音,那就是我妈在麻将桌上奋勇杀敌,我就可以放心的跑下楼开心的和同龄人玩的大汗淋漓然后跑回家洗个澡等待我妈在几分钟后回来。

    三

    晚上,我拖着身子回了家。

    阿爹正坐在椅子上等我,他见我回来,马上从椅子上站起来,劈头盖耳的问我:“你这么晚才回家,你去哪了啊?跟着那个野孩子才一天就学坏啦?”

    我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他见我闭口不言,语气突然缓和下来,心平气和的拉着我说:“你听阿爹讲一个故事好吗?”

    我点了点头。

    在我比你大几岁的时候,我并没有像你这样听话,而是成天在外面惹是生非,打架斗殴,沾花惹草。家里人很失望,我对我自己也很失望,甚至是自暴自弃,甚至是绝望。除了一个人,她是我们家马叔的女儿。她每天都的跟着我,义无反顾,不顾别人的闲话,那时我真是昏了头了,可是,我是真的不喜欢她。

    偶尔有一天,我在歌舞厅被一个舞女拒绝,感到很没面子,冲着酒劲儿,当场给了那个舞女一个巴掌,当时有个爷看上了她,为了夺取她的芳心,喊了几个人将我围住。

    我被那些人拳打脚踢,直到鼻青脸肿才在那个歌舞厅的老板喊人扶回了家。

    我不敢进门,怕父亲听到声响出来教训我,就躺在门口,昏昏入睡。然后,胸腔中的酒精忽然像火一样燃烧,烧得我很不痛快,你明白那种感受吗?那种……专属于男人的感受!(说到这里,他忽然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子,羞涩地一笑)当我醒来时,我已经在我房里了,窗外下着掷地有声的轰然大雨,房间里昏黄的灯光也摇摇晃晃,她抱着腿坐在床头,嘤嘤啜泣,我突然察觉到自己犯了一个什么样的错误,一个我要用一生来偿还的错误。我懊悔的坐在床尾,一个劲儿的说对不起。我明明知道这样做无法弥补什么,但是,除了这个,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最后,我匆匆收拾了行李和她跑出了张家。可我终究耐不住性子,几天还行,时间一长了,心中的欲望就像燃了火一样翻腾。而我,就偷偷的跑回了家。那是我的父亲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经过,他一怒之下将我赶出了门。

    那时我感觉自己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婴儿,这个时候,又是她找到了我,她告诉我,她怀孕了。顿时,我感觉是天崩地裂,感觉自己这一生都失去了自由。可最后,我选择了和她回家。我们就这样安安静静的生活到了你们长大。可她有一天却告诉我,张朝海不是我的孩子,他是她和李巧生的孩子,她感觉很对不起我,就把张朝海带走了。

    于是,我就带着你,来到了这里,从此和他们再无联系。”

    有些东西看似虚幻却真实存在;而且时时刻刻分分秒秒的发生在我们身边,有时候让人等得口干舌燥也见不着踪影,有时候却突然得让人粹不及防。像一张弥天大网,死死地将我们困在其中,尝尽人生百态,尝尽辛酸苦辣。

    我难以置信的望着眼前这满脸沧桑的男人。

    这些东西快得让我接受不了。

    我跑出门,疯狂的奔跑在沙子上,发泄不过是虚实错落的有气无力的借口,那想隐瞒的事实,不过是想寻找一种让自己虚脱无力,忘记所有的方法,一种自闭不想让自己受到伤害的方法。长长的曲折的海岸线,似乎没有尽头,蜿蜒的延伸自己需要奔跑的路。

    跑到筋疲力尽,依然没有到达尽头。

    “面红耳赤”“汗流浃背”已经不足以形容我现在的状态,只感觉心里充斥着前所未有的张力,留下的汗珠刺痛了眼睛,我的身体重重的摔倒在了滚烫的沙滩上。

    安静得,想闭上眼睛。

    “你都知道啦?”张朝海用肯定句的形式问我。看着他神不知鬼不觉的身影突兀地出现在我身边,我着实吓了一跳,但又马上恢复平静。仔细回想他的问题,我迟疑地点了点头,注视着他稠密的黑发下深邃的眼睛,像一颗闪烁的黑宝石,在不知不觉中灼烧我的眼睛。

    “很难下决定吗?是原谅她还是憎恨她?当初的我,也是经历了这刀山火海般的煎熬在做出了抉择,现在,轮到你了!”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开玩笑一样。

    ——该原谅吗?还是不原谅?Tobeornottobe,thatisaproblem。我曾最喜欢这句英文,但没有想到,它会变成此时此刻我所面临的处境最恰当的形容词。有些时候,当我在小说里看到这样的情节,总会情不自禁的说:“有什么大不了的。”,但而此时,自己却陷入了雪泥鸿爪般的泥沼,无法自拔。

    “不知道吗?还是不想说?”

    张朝海仰头叹了口气,将目光转向了我。

    “你早就知道这件事了吗?”我问他。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在认识我之前?”

    “嗯!”

    “那你为什么还要认识我?”

    “想让你更早的尝到这痛苦的滋味!”

    他肆无忌惮的笑。

    笑声回荡在干净的空气中,跟着风,走了。

    有些东西真的想逃避,不愿去面对,怕自己受到永无止尽的伤害;我们常常说“××好自私”,却浑然不知最自私而是自己本身。我们经常把自己伪装成一个似乎对什么东西都不以为然的人,以为这样就可以保护到自己。

    我们长大了,却要在大人们面前装作什么都不懂,需要他们的解释,然后以顿悟的神态来获取赞赏,高兴地在灿烂的阳光下虚伪的笑。

    四

    阿爹说:“人的一生会犯许许多多的错误,他们复杂的洗礼中一步步成长。”

    所有人都走了,只留下我一个人。

    没有对不起,没有伤心,没有依依不舍的分离,没有火车站的送行。

    镜头飞快地急速的转变。快得让人感到窒息。我终于要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这个有着干净的地板,明亮的窗户,整齐的摆设的房子。离开那个满脸胡渣,皮肤黝黑的熟悉而陌生的人。我该奔赴何地?我该如何生活?

    这些岁月,究竟锻炼了一个怎样的我?

    也许多年后,在我们垂死之际的那一刻,我们会听到一个仿佛来自天际的声音。

    像海潮一样的声音。

    那个声音,会像细细流淌的溪水一样,不动声色地渗进我们的生活,我们的皮肤,我们的骨髓。那个声音,来自云端,我和张朝海约定的地方——有着皎洁月光的地方。

    2009年8月17日

    

    搜索关注 连城读书 公众号,微信也能看小说!或下载 连城读书 APP,每天签到领福利。

标题:
内容:
评论可能包含泄露剧情的内容
* 长篇书评设有50字的最低字数要求。少于50字的评论将显示在小说的爽吧中。
* 长评的评分才计入本书的总点评分。

Copyright 2024 lcread.com All Rithts Reserved 版权所有,未经许可不得擅自转载本站内容。
请所有作者发布作品时务必遵守国家互联网信息管理办法规定,我们拒绝任何反动、影射政治、黄色、暴力、破坏社会和谐的内容,读者如果发现相关内容,请举报,连城将立刻删除!
本站所收录作品、社区话题、书库评论及本站所做之广告均属其个人行为,与本站立场无关。
如果因此产生任何法律纠纷或者问题,连城不承担任何法律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