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 转

章节字数:8879  更新时间:07-08-02 19: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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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花花,开朵朵,朵朵开,开又落……”

在细雨中玩耍的小童唱着。

“落来阿哥不肯采,采来阿妹不肯戴……”摇曳马车中的林雨微静静的听着那童谣,透过被雨打湿的窗纱,看到了两团雨中的火。

是两个红衣的女童在雨中追逐嬉戏。

林雨微渐渐闭上眼,仿佛回到了自己那遥远的童年。

“阿爸阿妈……”他在恍惚中喃喃说。

韩若坐在他身边,不言不语。

一路摇曳。

竹林中,密密长着的竹子,节节高耸,在半空中纠结起茂盛的枝叶。

雨水顺着轻垂的叶滴下来,淋湿了竹下的人。

竹下满是人,衣衫湿,剑在手,刀出鞘,弓上弦。

只有林雨微打着伞,一步一步的向前走着。

油油的红伞。

剑拔弩张的上百人,渐渐地,被林雨微的气势压迫成一个半月形。

林雨微仍是缓缓地走着,闲庭信步,一手打伞,一手执剑。

仿佛是一枝独对霜雪的花,凛然,高洁,万物皆在其下。红花,傲世,盛开。

艳极。

而冰冷的剑,便是花上凌厉的刺,添上了一抹血的色彩。

也正是那刺,支持着花的独立,花的孤傲,花的凛冽。

也正是这剑,引来这场狂暴的风雪,引来潮水般“除掉魔剑”的咆哮。

这剑,有错吗?

千错万错,又怎能归于物呢?

那人呢?人又有错吗?

为家仇,有错吗?

或许,谁都没有错,你没有,我没有,这天这地,也都没有。

林雨微停下脚步。他平举右手,举起手中的剑。

“阿爸阿妈……”他闭起眼睛,流下泪来。

“拿命来!”林雨微突然听见头顶上一声暴喝,他知道了竹子上原来是埋伏有人的,此刻将一身力量灌注于一击之上,借着坠力,一击格杀。

他甚至能感觉到呼啸的刀风。

他睁开了眼,却只是定定的看着人群中一个华衣绸服,举弓上箭的人。

最后一个仇人!张希!

林雨微定定的盯着张希那坚毅的脸。

完全无视头上的利刃。

利刃随风切下,与林雨微擦身而过。

林雨微左手一侧,让伞避开去。他的脚往右移了一小步。

利刃落地,手持利刃的杀手也已落地。

没有任何交集。

本来那个杀手还有上路三招、中路五招与下路一十二招工二十招追击的变化,但是都没有使用。

一阵血雾自他的颈中喷出,他一声不响扑倒在地。

有多少个人看到了林雨微的招式呢?

又有多少个人重视过这个瘦弱得像个书生的林雨微?

他们本只畏惧殇血,而现在,他们发现自己错了。

一阵沉沉的低语,蔓延整个竹林,承载了太多的惊骇与不安。

林雨微扬声说:“此乃私人恩怨,与诸位无关。我数三下,希望诸位能给我一个面子,离开这里。”

“一。”林雨微深吸一口气,数道。

竹子的枝叶,似乎承受了太多的雨滴而不堪重负,纷纷低垂下来。

众人手挽手、肩并肩所筑的堤坝,在林雨微平静隐忍但又不可抗拒的气势下动摇,濒临崩溃。

林雨微将殇血垂在地上,“二。”

突然,一直置箭上弦的张希虎目圆睁,怒吼一声:“魔剑不毁,誓不回头!”尾音未落,一箭猝然而发,直直射向林雨微。

箭很快,但力量却并不强,林雨微轻轻一挥剑便格了开去。但那一箭撕裂空气的尖利风声,却激起了无穷无尽的浪涛般汹涌澎湃的回响,震彻山林。

“魔剑不毁,誓不回头!”

张希不愧是沙场上回来的人,那一箭若再慢一瞬,待到林雨微数到“三”,军心斗志早已土崩瓦解,如何再与殇血一拼?

“魔剑不毁,誓不回头!”众人怒吼着,潮水般冲向林雨微。

这股潮水前的林雨微是那么弱小,手中的殇血,便是他能依仗的唯一寄托。

最先杀到的,是一双铁鞭,从空中打下来。几乎同时,左右各一把刀,互成犄角之势,速度击来。

林雨微只是轻轻的退了一步,已沉到腰际的殇血,往右上方一拉。剑尖光芒闪耀,划成一道凌厉的弧,宛若如玉舞女的丝带飘扬。

铁鞭、双刀,在那轻柔、圆滑的弧下,断了。

林雨微随之一转,衣袂飘飘,又一道弧。

数百步外的韩若只见林雨微身前扬起一阵血雨,眼前的世界被染成血红色。她轻叫一声,垂下头去,紧紧闭起双眼。

然而,那血雨下的林雨微却不见了,连同殇血上的闪闪寒光。不见了,像烟尘一样,在肃杀的空气中消失了。

只有他手中一直举着的红伞,在那生与死的波涛中,如一只在血还中飞舞的红蝴蝶。

随着竹枝坠地的哗啦啦一声,一切属于战场的声音戛然而止。

只有偶尔一滴在竹子的叶脉上凝聚的水珠,滴落下来,和也是水但细如思的雨丝一起,滴落在水洼上,奏出轻轻的灵音。

混着血与水的灵音。

韩若抬起头,睁开眼。

眼前的竹林一片狼籍。十丈多高的竹子也染上了血色,鲜血顺着修长的竹子流下来,跨过一个个竹节,留下明艳的一笔。

诡异的画面。

整个战场上,只有两个人还站着。

林雨微依然稳稳的站着,滴血不染,甚至连他那飘飘的白色长衣上,也了无雨痕。他只是举着伞,仗剑而立

在雨与血中,他始终举着伞,仗剑而立。

还有早已全身湿透的张希,四十步外张弓,凝神戒备。

林雨微垂下手来,剑尖指地,说:“当初,你们为何要杀我全家?”

张希脸上肌肉抖动着,硬生生挤出-句话:“为了殇血。”

“这剑,真有那么大的魔力吗?”

张希没有回答,或许,那离弦而出的箭替他做出了回答。

殇血沉呤着迎了上去。

箭尖,剑尖,相触了,有微微的共鸣。

林雨微的手随之一抖,殇血一沉,擦过箭尖那光亮的刃。箭,顺着剑的脊,疾飞。飞过林雨微的耳边,掠过红伞的边缘,呼啸着穿如天空。

箭消失在一片阴郁之中,天空悲鸣。

张希再把乌金邀月弓拉满,架上第二支箭。

他知道,这也是最后一支。林雨微的殇血已鸣叫看剌到眼前。

箭尖与剑尖再度相交,一瞬间,仿佛停止了。所有的动,都冻结,失去气息。世界,不再波澜。

这一次,殇血没有躲,它轻轻的,柔柔的,破开了箭那铁青的矢。然后,没有一丝犹豫,剖开了细直的箭身,一直刺下去,将黑白相间的尾羽震散在空中。那些飞散的羽毛被雨水拉着、扯着,坠向地面。

殇血不停,斩断了张希的乌金弓。失去束缚的弓弦跳动着,林雨微想起曾见过的一把古琴,琴弦断裂那一刻跳的舞蹈也是这样的,这样的干脆而热烈。

殇血依然鸣叫着,把弓弦割断,没有一丝的杂音。

最后,林雨微剑锋一转,把殇血的刃搁在张希的脖子上。

“你会为当初的事后悔吗?”林雨微问,用一种俯视的语气问。

张希恨恨地瞪了林雨微一眼,大笑到:“哈哈,后悔!后悔!后悔没能杀尽了去,留下了一个你。”

“当年我的父亲不是你的兄弟吗?你怎么能忍心?”

“哈哈,兄弟,一个想当魔头的兄弟。谁叫他竟然要开封殇血!纵然他能用那剑将高秋教杀个清光又如何,只不过一个祸害的血浇灌了另一个祸害而已。殇血是妖剑,是魔剑,历代的‘殇血生’无一不是被剑驱使的杀人魔。开封殇血,便是错,我们只是为武林除害!”

他口中深吸一口气,对林雨微吼道:“我不后悔!我和另外‘三杰’都不后悔!如果我们不那样做,像你这样的杀人魔,十年前早就有一个了!不后悔!”

他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刺进了自己的胸膛。

雨渐渐停了。

马车里的林雨微和韩若相对而坐,沉默不语。

两人都不敢看对方。

马车一路回到了金雨楼。

林雨微下得车来。

李元宇从楼前跑出来,估计在那里已经等了很久,跑到林雨微面前,一边笑一边说:“少庄主,你平安回来了!”然后又仰天长叹:“庄主!夫人!你们的大仇终于报了,终于报了!”

突然林雨微冷冷的说:“李大伯,我家人被杀,是因为别人想要抢殇血是吗?”

李元宇觉得有些吃惊,又有点诧异:“是啊,为什么现在问啊?”

“但是,张希讲的,跟这个又不一样。”林雨微语言中带着冰冷。“他们说殇血是魔剑,他们不想让魔剑现世,才有十年前那一幕。”

“是的,是这个样子的。但是,他们杀了庄主和夫人,这点是不会变的。”李元宇突然一个矮身,跪在了林雨微身前,“祝贺少庄主大仇得报!”

他忽然咬牙切齿的说道,“一切都是这把魔剑的错!没有它什么都不会发生。所以,少庄主,对不住了!”

他眼中的寒光暴涨,左手一伸,掌中赫然一把银光闪闪的袖剑,以极快的速度递出去,当胸刺向林雨微。

魔剑!在他的眼中殇血也是一把魔剑!用过这把魔剑的人,也就成了一个魔人!或许,他早就打算好,复仇事成之日,便是他格杀林雨微、毁灭殇血剑之时。

这么近的距离,他有自信自己动如雷霆的一击,自己反复在脑海中演算了万遍的一击,绝对不会失手。这些年来他就一直培养着林雨微,先是自己教林雨微武功,再后来还想方设法让各种剑术名家指点林雨微。他很清楚,林雨微的实力已经远远的超过了他,但是他有自信,在偷袭的一击之下能够杀得了林雨微。

他的自信来源于他和对手之间的关系,林雨微绝对不会防范他的偷袭。

谁能想到一个养育了自己几十年的人会偷袭自己?

他看对了,林雨微确实想不到,也没有防范。

但是他也看错了,他看错了他们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就在那剑尖与自己的身体相距仅仅一寸的时候,林雨微轻轻叹了一口气,足尖一点,身体倒后飞去,落在苏州河旁的石栏上。

李元宇却还是举着袖剑,站在原地。

他看错了。

他现在才明白过来。

“为什么呢?”立在石栏上的林雨微负手问道,“你也容不得这把剑?”

但是李元宇没有回答。

他没有犹豫,他转身冲向韩若。他清楚这个不懂武功的女子是他唯一可以掌握的筹码。

飞身而起。

突然,一只手死死的钳住了他的手,另一只手锁上了他的咽喉。两只手都因为用力而青筋暴突。

是苏老人。

“我苏十子对同一个人只用十招,我们上次交手的时候你接过了我九招,所以,这一招只能是杀手,抱歉。”苏老人轻描淡写的说。然后“咔嚓”一声,一行鲜血从李元宇的嘴角流了下来。

但是,那袖剑的寒光却未曾停歇。

李元宇用他生命最后一息的力气,掷出了手中的袖剑,掷向韩若。

死前那一刻的恐惧,让他忘记了他只是想劫持韩若,他只知道自己死了,死前的执念,让他掷出手中的袖剑。

苏老人甩开李元宇的尸体,伸手去抓那袖剑。可是,晚了。

林雨微大惊,殇血剑出,方欲飞起。可是,晚了。

韩若想躲,但凭她那柔弱的身体,也晚了。

都晚了。

不,还有,还有一柄剑。长剑,剑身绘有细密的金黄的纹样,金子般的护手缀着光芒耀眼的宝石,一柄尊贵至极的剑。

在袖剑刺入韩若喉咙前一瞬间,那剑平平递出,刺穿那疾飞的袖剑,平平的举着。袖剑串在剑上,依然闪着寒光,但那嗜血的欲望,却永远止了。

韩若那细腻的玉颈上,已然感到了森森的寒气。

举剑的是个少年。

竟是那目光空灵的少年。

此刻,少年空灵的目光,看的不是林雨微,不是韩若,谁都不是,只是落在苏州河细细的波澜上。他的剑垂下来,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对他来说不存在。

然后,他身法飘飞,掠过韩若,落在苏州河畔的石栏上。

他和林雨微,站在石栏的石柱上,执剑,相对。

“林公子,所有的因缘,皆因这殇血宝剑而起。试问公子,这殇血,是否真是一把魔剑?”问的,是与那少年一道的老人,悄无声息的出现。

林雨微低头,想了半饷。答道:“殇血确实是戾气逼人,远胜其他兵刃。但是,自从我知晓了一切,做了一切,我便不再感觉感觉到这剑的鸣动。我想,或许,剑的杀气,只是我的杀气;剑的怨念,只是我的怨念。而所有剑背负着的罪孽,也只是舞剑那一双手的罪孽。江湖如此之大,人心如此之深,为什么要一柄剑去承受呢?”

林雨微把剑举起,细细端详:“江湖中讲的,都是人心。可惜人心太缥缈,人们连自己的心都相信不了,又怎么去面对整个江湖中的人的心?或许,剑,对他们来说,只是一个实在但是荒谬的寄托和逃避的借口而已。”

“这把剑对我,曾经是生命的寄托,我能用他来对抗命运。但是,现在,我才知道他不只是我对抗命运的武器,也是命运向我击来的武器。现在,我也不知道这剑对我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了。”

“好。”老人的声音中含着赞许的喜悦,“那就试试你现在的剑意吧。”

少年的剑应声而起,如光芒一闪。

剑上还插着李元宇想韩若掷去的袖剑。

剑出无声。

林雨微亦平举殇血,挥手送出一招。

一声轻响,金剑上的袖剑被削掉了一小块。削下的那一小块打着旋,堕在石栏上,弹了一下,掉进了苏州河的柔波里,激起小小一朵水花,而后便被淹没了。

两人的剑都是一样的凌厉、干脆、简洁。

两人站在石柱上,挥剑互击。

可怜的袖剑被剑风一片一片的撕碎,碎片纷飞,有的被抛到河水中,有的则落在青石路上。两名剑客相对,只有持剑的手在舞动,任由那碎片在地上弹跳的泛音,和水花盛开时的脆响,与剑剑相击的节奏相和,奏出最和谐的音韵。

最后,那支小小的袖剑终于不堪重负,被殇血卷成碎片,散落在剑客脚下的石栏上,留下一道道凌乱的划痕。

少年的剑技,也随之换了。

变得柔软缠绵。

金剑轻轻的接上殇血的脊,然后,粘住了,分不开了。

林雨微觉得殇血一下子重了几倍,所有加注在剑上的力量,总是有如斩入秋水一般,再难寻到踪迹。殇血的刃,在空气中挥动,却白白的无法触到任何东西;少年的剑,轻轻地,稳稳地,贴在殇血的剑脊上。

一个凌厉,一个粘软。

两人仿似在舞蹈。

不知都了多少招。

但是,每过一招,林雨微的剑便轻灵了一分,超脱了一分。

然后,随着一声清丽的相击,两剑鸣叫起来。

少年的金剑,断了。断了的剑刃跃出一道优雅的弧线,落如河中。

少年把手中的半截剑也抛入苏州河,不再看一眼。

“不愧是殇血。”老人拍拍手,“林公子,你感觉如何呢?”

林雨微还剑入鞘,闭眼不语,良久,才怔怔的说:“方才,剑交会的一刻起,只觉万物通通褪了去,只剩下两把剑……”

“无因而剑,林公子,你已跻身一流剑客的行列了。”老人说。

林雨微没有接他的话,他只是看向韩若。

韩若把眼闪到别处去了。

“林公子,有些东西,你看到了,别人未必看的到;你看得开,别人未必看得开。背负殇血,可能会给你带来很多的麻烦。”老人说,“江湖里人心险恶,世事难料。若过你从此远离江湖,封存殇血,我们梦扬宫可以为你保管。若你不想收剑,愿意做殇血的主人,成为第十一代‘殇血生’……”

“我会向你挑战。”那目光空灵的少年缓缓地说,声音意外的悦耳。

竟然是梦扬宫的人,无怪乎是苏老头口中“最尊贵的客人”了。

“对,我们来这里的目的,也是殇血。”老人说。

林雨微说:“曾经,这把剑是我生存的唯一支柱,如果在那个时候,你要我封存它或者把它拱手让人,是不可能的。但是,现在,我觉得可能有一个地方愿意收留我,成为我的家;有一个人会关心我在乎我……是吗?”

他看着韩若,看着她低垂的脸。

韩若抬起头来看着他,冰冷的,温情的,爱惜的,恐惧的,悲哀的,迷茫的,凄切的,各种各样的感情在她美丽的瞳孔中一一浮现。

“不知道,”她摇着头,“不知道……”

林雨微一惊,伸出手来。

韩若看看他的手。这只手上沾满了血污吗?

韩若再看看他的身。胸襟上还有张希溅上去的血。

韩若再去看他的脸。不敢,不敢看。她只能低下头去。她开始一步步的后退,后退。突然转身跑回金雨楼。

再没有出来。

你怕我了吗?怕握着殇血的我吗?怕满身血污的我吗?

为什么,你愿意亲近以前的我,而怕这个真真正正的我呢?

为什么,这个时候却不愿意看我一眼,不愿意握住我的手?

我是个傻子吗?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看不透你的心。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人心,看不透的人心。

我不在乎看不透,我只要知道你是爱我的,只要你能告诉我你爱我。

可是,可是……

他觉得自己就像面对着茫茫的大海。他十六岁那年曾经乘船驶进大海。大海是那么的蓝,蓝得那么瑰丽。但,它又是那么地难以捉摸,无论苍茫四顾还是凝视它的深处,看到的,也全然只是不可知、不可碰。

想去接近它、了解它,弯下身去,伸出手来,捧起满掌透明的光辉,然后便流逝了,不见了。大海什么都不告诉你,什么都没有留下。

大海,哪怕一星半点也不会给你。

想起那一双眼睛,韩若的一双眼睛,便感觉如面对大海,蓝得万分瑰丽的大海。

为什么,已经那么近了,为什么还那么疏远、那么难以捉摸?

林雨微举起自己的手,看着自己的掌心,掌心纹线纠缠。

他才发现,经过了这些年,自己的手已一片狼籍。

他伸出手去找、去捉,盲目地要去寻那在前方的虚幻的猛。然而,虚幻的猛啊,永远像天边的朗月繁星,可望,不可及,永远只给你盈手的光芒,和随之而来的美好又无望的向往。

他也看到过,也知道那只是猛;那盈手的灿烂只是对万物的泽被,不是单独为你的恩泽。你可以说自己曾经沐浴在月光下,但你怎么能说自己拥有月光?

人,又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去逼自己相信,相信那满手满怀的月光,相信那梦的诱惑?纵使你的心把整个星空、整个黑夜都装下了,装着,但是到了另一天,那星空、那明月、那黑夜也就变了。总要变的。

你以为拥有了她,拥有的也只是她遗留下来的曾经、遗留下来的假象。

梦永远在你的前方,不会在你的身旁。

就像在还上的那个晚上,他捧起的那一份满溢着海之芬芳与星之光芒的透明的美丽,最后还是流逝了,不见了,永远消失了,汇到大海里去了,回到那波涛与星潮里去了。那时,他的手还如此的细腻、洁白,那样的手也留不住的,如今那么残坏、破毁的手,还能捉得住吗?

他才记起自己的手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不是艰辛,不是困难,不是痛苦,不是折磨。不是,绝对不是。

是那星辉,是那月明,是那碧波,是那浪潮。是摘了就会谢的花,是在空中跳舞那一刻才惊人美丽的黄叶,是那终会停歇的歌声,是那终会离去的人。是这些梦的美丽梦的假象,破毁了我的双手残坏了我的面容敲碎了我的心,整个的我已经被破坏了,整个整个的世界被摧毁。

但,在我这依然被毁坏了的手上,还是落满了银子般耀眼的光芒。这光芒确实是在我手中的呀,我相信。但是我收拢五指,又能捉住什么呢?这辉光,这微风,这细水,这流沙,捉得住吗?我只是茫然的想着那月、那海、那梦,茫然的伸出手去,去捉,去寻,去乞求,去奢望。

我的双手早已一片狼籍,我仍尽力地伸出手去,依然碰不到你。

林雨微的嘴角浮现出一抹微笑,问少年:“你的名字,能告诉我吗?”

少年侧过向着河心的脸,静静看着林雨微,静静的说:“洛文骋。”

林雨微点点头:“我接受你的挑战。”

微风起。

林雨微向着金雨楼扬声道:“韩大当家,谢谢这些日子的照顾。这段日子我永世不会忘记。还请韩大当家珍重自己。”

金雨楼无语。

林雨微将手中的殇血握得更紧。这剑,不断地延伸开去,延伸到天地间,延伸到时间的每一角,延伸到了林雨微的生命中,延伸到他的生与死里。

而殇血,不鸣。

雨才停了两天,那曾经统治天空的阴云便离了,散了。

阳光明媚,暖暖地落在剑上。很多的剑,上百把剑,长剑,短剑,重剑,双剑,各式各样,连着鞘零散缭乱地插在地上的剑。是剑的阵法。落在剑上的阳光是如此的温柔,温柔得像一首歌。

但,阳光与忧伤同在。

“剑阵”中的林雨微举袖拂去,要抹去那混杂在阳光中雾般的忧伤。

那忧伤一转身,躲进风中。微风轻柔,冰凉如水,是忧伤擦过肌肤的流动。林雨微将手中的殇血随风而舞,似要驱赶无处不在的风。

但忧伤,与风,与阳光,同在,同行。生生不息。

林雨微只能挥剑去斩。

阳光照在着片草地上,照着小草翠绿的叶尖,照着群剑指天的静默的剑身,鞘里的剑刃暗暗发光。

风儿随着阳光的足迹,吹过。它像吹过美人的指尖一般,吹过林雨微身处的“剑阵”,然后盘旋,飘散。

林雨微手中的剑开始舞动。是封闭五感、忘却一切的舞动。最纯粹的舞蹈。

剑以无法阻挡的锐利,呼啸着,破开了乌黑的剑鞘,割断了缠绕着剑鞘的白绸。

洛文骋拔出了他背负的两把剑。左手的光芒耀眼,右手的黯淡无光。两剑相击,金玉之声响彻云霄。背上的剑鞘碎了,裂了,绽开来;那缠绕剑鞘的白色绸缎,像鸟儿羽毛般撕毁、落下,就如秋浓时花瓣的坠落。

在白绸落地的一刹那,洛文骋,这个目光空灵的少年,举起手中的剑向林雨微击去。

林雨微以殇血相迎,与暗剑相交。一招未止,光剑又至。如此反复。

是西蜀山流剑法的“双川落天剑”,本是二人合力所用之剑技,眼前的少年竟然只以一己之力便使出。

已经是第二十三种剑法了。

林雨微心中只有惊叹,只有赞美。手中的殇血舞得更快了几分。

那混在阳光中的忧伤,似乎渐渐减了,不再萦绕心怀。

无因而剑,剑而无心。

然后,洛文骋左手的光剑断了,被殇血斩断。他扬手将暗剑掷向林雨微,双足点地,高高向后跃起,远远地离开了林雨微和殇血。

林雨微将暗剑格开,抬起头,看着洛文骋在空中飘摇的身影。

洛文骋身上的剑已经全部出鞘了,也全部毁在了殇血之下。四个乌黑的剑鞘在腰间虚挂着。背后的剑鞘已随白绸的断裂一起脱去。但左肩后的三个长剑剑鞘、右肩后的三个短剑剑鞘依然在,仿佛给白衣的洛文骋套上了一身将军的战甲,英武非常。

又像舞姬飘渺的羽衣,绝俊绝美。

但,那战甲、那羽衣下的少年,却只有一个多么瘦弱的身体啊。那瘦弱的身体里,有的会是一个多么冷军神秘的灵魂呢?

林雨微突然很像看看这个少年的未来,在江湖与人生中的未来。

洛文骋止住了疾飞的身形,从空中落下来来。轻盈,而又沉重地,如重拳,击在地上。他单膝跪地,身体微屈,黑发飘扬起来。目光中,隐隐有一种锐利,想冰刃一样。

这轻盈又沉重的一落,将两丈内的剑,从鞘中震起。离开鞘的一刹那,时间仿佛停止了,万物不在流动,那些剑悬停在空中,静止。

洛文骋飞身,随意取了其中的一把剑。剑又细又长,而剑锋却是圆润的、钝滞的。他单手反握,飞身而起,飞想林雨微。

林雨微才想起,这是一场决斗,早已赌上了生死。所以,无论是胜是败,这个少年的未来,自己是看不到了。

或许,无论是胜是败,很多东西都已经再也看不到了。

他很想笑,笑自己痴。那些挥剑时似乎远去了的忧伤,其实一直都在,萦绕着他的心,不曾,也不会散去。看一眼少年的未来,这个小小的念想也永远实现不了;那,那些最华美最灿烂的梦,什么时候才会落在他的生命中呢?

那双眼睛,何时才会再笑呢?

很多东西,我以为挥起了剑就不会再想,不会再猜。可是啊……

林雨微迎身上去,两剑相击。

而与少年一道了白首老人,只是安然地独坐剑阵外,独坐、独斟、独饮、独醉。

韩若站在房中,透过细紫色的疏帘,呆呆地看那挂在夜空中的月亮。蒙上了紫色薄纱的月亮,仿佛美人的唇,惨然一笑。

小小的雕兽香炉燃点着,飘着淡淡的花香,空气中却早已有了些许寒意。

韩若拢拢双手,只觉薄绸背后的身体是如此的瘦弱。而那瘦弱的躯壳里,没有血,没有肉,没有骨头,也没有灵魂;只有无穷无尽的风,吹过身体里的每一处空隙,呼啸着,掩盖所有声音。

那风还在心口汇集,敲打她那脆弱的胸膛。韩若只觉得呼吸越来越吃力。风扼住她的咽喉,扼住一切要冲口中说出来的话语。

她只好抱紧双臂,再抱紧。

漆黑的宁静里门外的苏老人轻轻的敲了敲门,沉默良久,才说道:“梦扬宫大参事陈定安座下弟子洛文骋,挑战十一世‘殇血生’林雨微。殇血锐利,洛文骋所携百把宝剑,十去其九。而十一世‘殇血生’林雨微……战死。”

韩若垂下头去。她哭不出,也笑不出。只是感到体内的风一直在吹,经久不息。在那无边无际的呼啸中,她听到了一些细小的声响,像是白玉相击,银珠坠地。

她知道,她一直知道,那是自己心碎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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