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3617 更新时间:12-01-31 18:33
写完的时候,月亮正挂枝头,天未亮。
莫措没有告诉我故事的结局,又或是女儿红将我醉得太深,没听真切。但我料想,必定不是什么好话,从他笼罩着哀伤的神情便可看出。那日的情形忘了大半,唯有他的一句话记得清晰——
莫措说:“我和她都很可笑,以为拿岁月便可换回首。哪知,不过是拿厮守,换了一次痛彻心扉的醒悟。”
语毕,我叹惋,却也只能叹惋,罢了。
当我从阴郁中走出来时,岁首已过。邻居提着自家小毛孩的领子,笑眯眯地问我要不要一起去祈福。我心想呆在家里甚是无趣,便应下来,但总觉得那笑容让人胆颤心惊。果然,那天守在我家门口的竟然还有连清,邻居在一旁笑得不怀好意。我呆住的模样定是可笑极了,连清的嘴角竟也上挑了一点,看得我眼睛都要掉出来了。
邻居暧昧地凑过来,“你看看你,有什么事都不跟我说,咱俩谁跟谁是吧。你不就是对那小子有点意思吗,有什么好害羞的。”我看着她挑动的眉毛,浑身抽搐,“昨天我软磨硬泡才让他答应同行诶,很感动吧。”
“感动你个头啊!”我瞪了她一眼,眼角扫到那小毛孩正缠着连清问东问西,心中不禁一阵暴怒:谁家的兔崽子告诉你老娘对这个冰块有意思啊,自说自话!
这样骂着,耳根却微微发烫。
去祈福的人很多,真正的信徒寥寥无几,大多是去凑凑热闹,做做样子,图个好彩头。邻居拎着小毛孩冲锋陷阵去了,留我一人在拥挤的人朝外观望。但同我一样清净的,还有连清。明明身处热闹之地,可还是遗世独立的样子,好似那百般荣华富贵都进不了身,寂冷的如冬水一般。
连清第一次完全暴露在阳光下,他身影翩然,鼻梁俊挺,唇畔晶莹。一头墨发被风肆虐地呜咽,杂乱舞着,乱人心。不去看他轻垂的眸,我知道,必然是淡漠的。只是他肌肤苍白的有些剔透,两颊被冻出红晕来,倒减了几分冷淡。
我盘算着要怎么上前搭话,偶见地上遗落了一小个东西,便拾起——是桃符。抖了抖灰尘,仔细打量着上头精美的花纹,手一扬,递至连清眼前,怒了努嘴,“喏,送你。”
我见他呆愣在那里,讪讪然地准备收回,但他终是迟疑地伸出手,收下了。
我怎么也不会想到,就是这个小东西,在未来绵长难熬的岁月中赠予了答案。
还未等我从惊异中缓过神来,身后“咚”的一响,激起巨大水花溅湿了衣裳。有人喊着“落水了!”脑子没有转过来,身体倒是先行动了。我猛地跳进水里,刺骨的冰冷让我赶紧朝水中沉浮不定的身影游去。
可是,怎么会有水草?怎么回事,竟然敢缠住老娘的脚,该死的!
意识是在骂骂咧咧中消散的,最后一秒,我好像看到了连清担忧的神情,是幻觉吗?
“苔痕啊,你不能死,一定要挺住啊。。。。。。”听到这声悲壮的哭喊,现在身处之地绝对不是地府。果然,待我睁眼一看,邻居泪水涟涟地“深情”凝望我,旁边坐着方才落水之人。他正安然无事地拧着衣服,腰间挂着一个陶陨。破旧的,仿佛经历了太多事情。
“喂”我不顾浑身湿透的衣服,踉踉跄跄地走到那人身边,“作为我救了你的回报,跟我讲讲这个陶陨的故事吧。”
对于一切有故事的东西,我永远保持兴趣。
那人转过头来,神情有些木讷,似是迷茫地问,“你说这个?”
“对。”
他低下头,“哪能有什么故事啊。。。。。。”
我不信,若没有刻骨铭心的经历,那为什么他的语气总透着股叹息。
邬离终是和我讲了——这个木讷的男孩叫邬离,一个充满囚禁意味的名字。
勿离情,相散影,遗曲难和凄凄景。
邬离其实不是一个木讷的孩子。
他常常坐在大树上,吹着同一首曲子。陆风每次都会夺下他的陶陨,摔在地上,勒令他不准吹了。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不过是因为这首曲子是邬离吹给喜欢的女孩子的,仅此而已。邬离有时会讨厌这个霸道的哥们,讨厌他粗鲁的动作,讨厌他嚣张的语气。但是没办法,邬离只有陆风一个朋友,其他孩子都不愿和他玩,人们说他是傻子。
他不是傻子,傻子怎么懂得喜欢呢。
邬离很喜欢隔壁家的毕曦。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喜欢到可以变成傻子”。笨蛋就是笨蛋,陆风总会这样嘲笑他,告诉他毕曦是最丑的女孩子,只有像他这样的笨蛋才会喜欢。邬离想不明白,每天总是笑着的女孩怎么会是最丑的?
“笨,就是因为每天笑着,才呆的可笑嘛。”邬离还记得,陆风当时一拳打在他头上,恶狠狠地回答他。
没关系,呆和傻,正好凑一对。
在邬离的印象里,毕曦就是一个见义勇为的女侠。在他被一群小霸王按在泔水中欺凌时,毕曦利索地冲上来,哗哗几下打退了他们,笑着将他扶起来,问他有没有事。邬离一脸污秽,睁大眼睛望着晨曦中笑颜粲然的女孩。她翘起的睫毛,绣着牡丹的绣鞋,飘扬的裙摆,所有的所有,都被邬离留在了心中,成了他的信仰,他的太阳。邬离觉得,这就是喜欢。
那时候都太小了,小到弄不清这纷乱的感情。
因为陆风讨厌听到那首曲子,所以邬离渐渐的不敢当着他面吹了,只能在晚上夜深时,爬上家门口的大树,断断续续地倾诉。畏畏缩缩地趴在毕曦家的窗口,推开一点木窗,笑着凝望黑夜中模糊不清的睡颜。好像这样毕曦就能知道他的感情,这样就可以忘掉一切嘲笑,这样就可以忘掉一切不甘。
无论哪个季节,邬离的陨声都不曾间断。陆风不知道向来胆小的他会这样勇敢,一如毕曦不知道她每个深睡的夜晚都有绵长的爱意相随。
陨声相伴的夜晚总是特别容易消逝。过了几年,他和陆风都进了学堂。也就在那一年,邬离才悲哀地发现,原来自己真的是傻子。要不然先生为什么总是在他背不出《论语》时,狠狠地打他手心?要不然陆风为什么和别的学童一起笑他,骂他白痴?学堂的日子,真的不好受,唯一支撑邬离留下来的,便是毕曦。
学堂是不收女学生的,于是毕曦每日带着个小板凳坐在学堂门外,乐呵呵笑着,偷听先生上课。从那以后,邬离上学堂又多了一件大事,就是偷看毕曦。毕曦是最美的女孩子,真的。她圆圆的眼睛笑起来是个漂亮的弧度,看起来无忧无虑的样子。毕曦短短的乌发被风卷起,逗弄着两颊的酒窝,一派快乐的模样。邬离就是被她这样无邪的神情吸引的。
暗恋很痛苦,总得找些人倾诉。于是,邬离告诉陆风,毕曦会在辰时三刻准时起来,跟着爹爹打拳,在辰时七刻随娘亲带上几样小菜去照顾祖母,在巳时六刻回来,又于未时与他们同时出发去学堂。邬离虽然记性不好,但是有关毕曦的,他总能记得一清二楚。
可年少轻狂里总要发生点什么,好似只有这样,才能证明爱的不堪一击。
比如邬离和陆风之间变得奇怪起来。他们明明形影不离,关系却俨然是一对冤家。
“邬离,你怎么就那么傻呢。”
“邬离,你笨死算了。”
“邬离,你连毕曦都配不上。”
诸如此类的话,陆风天天说,邬离日日听。他想不明白,就因为自己记性差了点,学的慢了点,就要永远生活在嘲讽谩骂中吗?邬离还小,那时的他觉得这种永远可怕极了,比不能和毕曦在一起更可怕。
兴许是正当青春萌动时,心中小小的厌恶都能淹没一切,甚至连邬离一直看重的友谊。
陆风落水时,邬离就在一旁。准确点说,陆风在湖边走着的时候,邬离偷偷绊了他一脚,作为欺负他的惩罚。陆风是不会游泳的,当他在水中惊慌沉浮时,邬离突然被一种莫名的疼痛和害怕席卷了,他大声呼叫,红着眼眶像是发怒的狮子。有一瞬间,邬离以为自己真的要失去陆风了,永远永远都要孤独下去了。所以他那样急切地想要放下幼稚的报复,救回陆风,救回曾经的岁月。
可是,该改变的,一样改变了;该失去的,一样失去了。
救起陆风的,不是别人,正是毕曦。在邬离潮湿的视线中,她身影矫健,跳入夏水中,两三下便把陆风拉到了岸上。邬离冲上前去,抱着陆风嚎啕大哭,哭着哭着忘了那是自己的罪,哭着哭着忘了所有的讨厌。
陆风浑身湿漉漉的,他紧紧抓着邬离的胳膊,“傻瓜。”
此后的邬离对于陆风,是有愧疚的。所以当陆风满面春风地告诉他,他和毕曦在一起了时,邬离只是傻笑着问他,“你不是说她是最丑的女孩子吗?”
陆风伸手锤了一下他的肩,“混蛋,你怎么现在还记得。”
邬离看着陆风眼角的弧度,看着他衣袖翻飞俊俏的模样,傻傻的怀念起以前的岁月了。
夹在陆风和毕曦之间是件痛苦的事,邬离通常坐在大树上,看着他们嬉笑打闹。偶有三人一起放纸鸢的日子,邬离都像个傻子一样忍耐着,忍耐着喜欢的人在好朋友身边的痛苦。唯独那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那天,陆风和毕曦追逐打闹着,邬离捏紧了手中的纸鸢,坐在一旁一言不发。陆风在远处笑着,大声地对毕曦说,“知道吗,这个傻瓜喜欢你。”
“他还会吹陶陨呢,专门吹给你听的,连我这个哥们都没你重要。。。。。。”
邬离什么都记不清了,他只记得自己冲了过去,撕碎了手中的纸鸢,拳头狠狠地挥向陆风,咆哮着像是要把这么多年受过的委屈全都发泄出来。
残破的友谊到这儿还是结束了,维系了那么久,那么努力,还是结束了。邬离拿着树枝在泥地上写了“曦风”两个字,还在旁边画了一个双喜,盯着看了很久,终是掏了点泥土将它埋了。其实根本不用埋,踩一踩就没了。
邬离是傻瓜,那么,就让傻瓜回到傻瓜的生活中去吧。
后来,邬离离开了学堂,逃离了陆风,逃离了毕曦。终是安安分分地在家做农活,踏踏实实的,不再去幻想那些不属于傻子的东西了。只是,那个陶陨邬离还留着。有一个秘密,连陆风也不知道——陶陨的角落上,刻着一行小字。
勿相遗。
傻傻的邬离,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晋江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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