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4547 更新时间:12-04-05 14:32
胡志新第二次来到赣州,心境与一年前大有不同。一下车,他就直奔农特产品批发市场,在那里,他看到了南康无核毛桔红柚、安远柑桔、会昌大果金柑、麦饭石高级保健茶、兴国甜橙、龙南坳背梨、崇义阳岭茶和盘古银毫等赣州特产。这些当地特产大多刚刚上市,因此,吸引了不少南来北往的客商。
客商们每经过一个档口,都会受到档主们的盛情接待,老表长老表短地请进档口,敬烟、煮茶、寒暄,热情的就像是多年不见的亲戚。
而胡志新所到之处,却无人问津。他给别人搭话,人家也是爱理不理。
他感到非常奇怪,难道自己一看就不是做买卖的人?
他路过洗手间的时候,故意走了进去,在镜子面前打量着自己:三七开的发型与他的脸型完美搭配,浓眉大眼,鼻直口方,鼻梁上那幅精致的眼镜,显现出他的精明与斯文。雪白的衬衣,兰花暗纹的领带,深蓝色的西装,崭新的皮鞋,用家乡话说,怎么看都是靓仔。
一番“孤花自赏”后,向那排没有去过的档口走去。他一边走,一边观察档主的模样:双眉紧锁的暂时不去,那个家伙很有可能刚刚与什么人呢吵过架,弄不好会把一肚子的火发泄在自己身上;档口前没人的不能去,那家档主极有可能不地道,不少人上过当受过骗;人太多的档口也不能去,忙着发货的档主说不定三声无声撞不响。
胡志新边走边看,他的目标锁定在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孩那儿。
“小姐,你这货怎么卖……”
“哎,你叫我什么?你再说一遍刚才那句话!”
胡志新一下子傻了眼,望着横眉冷对的女孩,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你是干什么的?”女孩见他发蒙,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
“我、我是客商……”
“客商?”女孩冷冷一笑:“你连话都不会说,还能做客商?”
“小……”
“嗯?!”
胡志新恍然大悟,原来是他对女孩的称呼惹恼了人家。他此前也听说过,有些地方的女孩最忌讳别人叫她们小姐,小姐这一在南方司空见惯的称谓,在内地却被视为骂人的话。
“靓女,对不起……”胡志新想给女孩解释。
“靓女?那是你们广东人的叫法!”女孩语气虽硬,但脸上没了怒色。
“你怎么知道我是广东人?”胡志新松了口气。
“那还用问,你一开口,谁听不出来?”
胡志新笑笑,正不知如何是好时,一个50来岁,面带怒气的男人走进档口,,女孩急忙起身喊了句“爸”,男人对女孩说道:
“那种场合以后坚决不许去!”
女孩顿感委屈,一边抹泪一边说:
“人家是去唱歌,也不是当小姐……”
男人粗暴地打断女孩的话:
“你说你去唱歌,别人会怎么说?”
女孩瞪了他爸一眼,忽地走出档口,嘴里叽咕着什么,消失在人群中。
“你是干什么的?”
胡志新一愣,这才注意到,那个女孩的父亲正盯住他。
“我是看货的……”
“让你的老板来。”
“老板?我就是老板。”
“你……是老板?”
“怎么,我不像吗?”
档主的脸上掠过一丝冷笑,坐在椅子上不理他了。
胡志新气而无奈,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骂着那个狗眼看人低的档主,不料与一人撞了个满怀。胡志新刚要说声“对不起”,一只大手就拍在他的肩上:
“小胡,你怎么在赣州呀?”
“……老张,怎么是你呀?”
原来,此人就是几年前和胡志新做三和茶的老张!
老张把胡志新领到市场附近的一个餐馆,两人边喝酒边聊天。老张说他这几年做水果生意,新疆的葡萄、哈密瓜,陕西的苹果、山东的红枣、广东的荔枝等等,什么好赚钱就做什么。胡志新也向老张聊了他这几年的磕磕绊绊。老张说,年轻人就应该闯荡世界,多见见世面,就是财富。
“老张,你看我像不像是贩水果的?”胡志新问。
“一点都不像。”老张说。
“怎么不像,是我太年轻吗?”
“这倒不是。”
“那是什么原因?”
“你这身打扮一看就不像是做生意的人,尤其不像水果贩子。”
“老张,你能不能说明白一些?”
“小胡啊,做水果生意的人整天东奔西跑,去果园、押货车,身上不离灰土,可你这身西装革履,一看都不像。”
“老张,我刚才看见不少穿西装、打领带的人呀?”
“人家是大老板,身后跟着几个马仔,他们只动口,不动手。再说了,人家穿的是什么西装?从头到脚,什么不是名牌?小胡,像你这身行头,哪样超过50块钱了?”
胡志新虽说面红耳赤,但他觉得老张说的确有道理。他又向老张说起那个女孩的事情,老张说,这里的人把妓女叫小姐,那个女孩因去歌舞厅唱歌,遭到别人嘲骂,她对小姐这句话极为敏感,人家没骂你都是好的。再说那个女孩的父亲,他肯定把你当成“泡“他女儿的坏蛋,人家没打你都算便宜了你,你还有什么好委屈的?
胡志新听了叫苦不迭,想不到一句小姐差点惹出麻烦。吃一堑,长一智,他在心里说,以后可得多加注意。
这天晚上,胡志新和老张住在一个房间,老张给胡志新灌输了不少经商之道,使胡志新受益匪浅。
说实话,胡志新在批发市场一见到老张,就萌生出与老张联手的念头,可他思来想去没有说出来:他是与南华合伙开店铺,钱又是阿黄出的,如果再把老张拉扯进来,南华和阿黄怎么想呢?因此,他只能虚心地向老张请教,求老张传授他做生意的方法与技巧。老张说:
“小胡啊,你的想法听起来很不错,但经不起推敲:如果按你们的设想,那将是在你们当地搞一个中国南北农特产品批发市场啊!你想想,需要多大的场地和多少资金?”
老张见胡志新瞪起了眼睛,继续说道:
“撇开场地和资金不说,你们那个地方是一个山区小镇,没有机场,不通铁路,又没有水路,距离大中城市远,货物进出不便,当地的销量能有多大?”
胡志新急了:
“老张,照你这么说,我这生意做不成了?”
老张说:
“不是做不成,要因地制宜,大的做不成,小的肯定能做成。小胡,这就要你的眼力了,进什么货,出什么货,资金流量有多少,这些都要考虑仔细了。你先别忙着选货订货,回去和你的生意伙伴好好商量商量。有些事情是急不来的,我不知道你听明白没有?”
胡志新连连点头。他和老张在赣州转了两天,目睹了老张谈生意的方法与技巧。也明白了要在商场打拼,除了智慧和谋略外,实力是一个至关重要的因素。老张告诉他,现在不是80年代了,空手套白狼的时代将一去不复返了!
在返回南雄的车上,胡志新的心情十分复杂:三天前与南华、阿黄构建的宏伟蓝图看来是是难以实现了。他对于老张的话是相信的,但南华和阿黄会不会认同呢?一旦南华和阿黄对他产生误会,那他们今后就很难合作下去了。
胡志新回到镇上的时间是下午六点。一下车,就发现不少年轻人围在一起看着什么,走近后才看清楚,那是南华贴出放映武打片《雪山飞狐》的布告。正要离开,无意间看到布告下面的放映地点是在镇政府礼堂,他感到纳闷,怎么到那里去放映呢?
他先是回到店铺那里,三间铺面一律关门,他问隔壁卖肉阿叔,他们的铺面装修好了没有,回答是已经开张了。他有些莫名其妙,心想南华和阿黄此时正在镇政府礼堂,于是就向那儿走去。
镇政府礼堂外拥挤着许多人,胡志新一眼就看见阿黄和几个年轻人在把门售票,瞅来瞅去,却没有看见南华。他问别人门票在哪里卖,有人指了不远处的一间房子,他一看,那儿果然有人在挤着买票。
走近“购票处”,看见窗口里面有个烫了卷发、戴副眼镜,显得很时髦的女孩正收钱售票。他感到奇怪了:南华到哪里去了呢?售票的事情应该是她的事情啊!
“喂,你买不买?”
胡志新一愣,那个卖票的冲着他嚷嚷哪。
“我……”胡志新猛地睁大眼睛:“南华!”
“哎呀,是胡志新呀,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
“快进来吧。”
南华起身开门,把胡志新迎进去。胡志新刚一落座,南华就问:
“胡志新,你看我这发型怎么样?下午才烫的。”
“……挺……时尚的……”
“你还挺会欣赏的,我也觉得不错。”
这时,窗外有人递钱进来,南华一边卖票一边问胡志新:
“你是看录像呢还是先回去休息?”
“回去休息?回哪里休息?”
“东面的那间放了张床,你先将就在那里吧。”
南华说着,把锁匙递给胡志新。胡志新接过锁匙,咽下要说的话,朝店铺走去。
他先打开最东面的房门,里面除了一张床外,再没别的东西。他在床上默默地坐了一阵,起身打开另外两间店门,一看满地的烟蒂和啤酒瓶,一种难以名状的滋味涌上心头。他回到那间有床的铺面里,和衣躺了下来。此时此刻,他的脑子像一团乱麻:他和南华见面,南华竟然没有问他去赣州的情况,作为合伙做生意,确实不符合常理。难道南华和阿黄又有了别的想法?还有,南华发型和着装的变化,也使他感到意外。在百顺读书的时候,南华是个挺斯文、挺腼腆的女孩。她平时话不多,尤其是和男同学说话,一开口便脸红。一周前,他与她在镇上相遇,也感觉到她与学校相比,变化很大。但他当时没有多想,只是认为不管男同学还是女同学,一旦走上社会,肯定都有变化。现在看来,南华的变化实在是太太了……
路途的劳顿使他渐渐有了睡意,在胡思乱想中进入了梦想。
也不知睡了多长时间,“啪啪啪”地敲门声将他惊醒了。
“胡志新,胡志新,起来吃宵夜!”
是南华的声音。想必录像已经放完了。
“我不吃,我很困……”他想拒绝。
“快起来,阿黄他们在饭店等着哪!我先去点菜了!”
既然阿黄在饭店等他,他就不能不去。
胡志新来到饭店,发现十多个时髦类的男男女女围在桌上,他除了认识南华和阿黄外,其余的都没见过。
南华把胡志新作了介绍,有个黄毛问胡志新在哪儿发财,胡志新把目光落在南华的脸上,他是希望南华说出他们之间的合作关系。可是,南华却问胡志新喜欢喝白酒还是啤酒。一个女孩把嘴一撇,说现在谁还喝白的,不是黄的就是红的。南华忙说,那就来啤酒吧。
酒菜上桌,那帮人就风卷残云般地开始了。菜上了一道又一道,酒上了一箱又一箱。胡志新从他们带有醉意的言语中,听出阿黄把他们拉在一起合伙经营录像放映和桌球生意。那个黄毛摸着一个女孩的脸说,他能搞到好多顶级片,保证让你刺激。那个女孩一听,高声尖叫起来。南华见胡志新皱起了眉头,忙示意黄毛等人收敛一下。
这顿酒直喝到深夜才结束,买单的时候,阿黄说了一句话:
“妈的,今天连录像带桌球,200多块钱就没了。”
从饭店出来,胡志新对南华说:
“南华,我有话要对你说。”
南华一笑,看了眼身后摇摇晃晃的阿黄:
“我们也有话要对你说哪。”
三人来到店铺,胡志新本想说说他去赣州的情况,却被阿黄堵住了嘴巴。阿黄说:
“志新,我和南华合计了一下,干脆不做什么农特产品生意了,你如果愿意,我们就一起经营录像和桌球吧?”
“这……”胡志新看着南华。
南华说:
“我问过不少人,开店铺既辛苦又不赚钱,不如把放映录像和桌球的生意长期做下去……”
“长期?”胡志新打断南华的话茬:“能长期经营下去吗?”
“为什么不能?”南华问。
“……”胡志新欲言又止。
“胡志新,这个我们不会强迫你。”南华说:“我和阿黄商量了,你如果愿意,我们就一起干;如果不愿意,还想经营特色产品,这间店铺就让给你用。你如果缺钱,我们也可以帮你。至于球桌和放像机嘛,要么租给我们,要么就转让给我们。”
“南华,这些东西是别人的,你是知道的呀。”
“我知道。胡志新,你如果感到为难就算了……”
胡志新顿感脑子一片空白,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阿黄见状,打了个哈欠,伸了伸懒腰,对南华说,让胡志新好好想想,明天给他们回话。
南华和阿黄一走,胡志新一拳砸在床上,他骂了一句粗话,不知道是骂自己还是骂南华。
天快亮的时候,胡志新才终于想通了:地方是人家掏钱租的,本钱也要人家掏腰包,人家完全掌握着主动权。人家改变主意是人家的自由和权力!
至于球桌和录像机,也不说租也不说转让,他明明白白地告诉肖兴文,就让南华先用着吧。谁让他们是同学呢?
问题一旦想通,他顿感一阵轻松。刚要睡觉,眼前猛然跳出一个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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