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篇  张云番外——长生环

章节字数:7537  更新时间:14-05-02 0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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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横断山脉深处,小村,峭崖,一户人家亮着灯。

    灯光在竹墙上映出巨大的影子,一个老人和一个孩子。

    “娘娘腔才戴呀!”

    十二岁的男孩腾地拉下胳膊上一个银环,被老人一把推回“戴上!祭祀要用!”

    男孩眨着乌黑的眼睛,老人的语气和善起来:“雅乌卓,这是长生环,能护佑人长命百岁,大家专门给你打的。”

    老人经常对他说,他出生的时候是死的,是神明把他救活的。

    老人经常对他说,那天众人把死婴放在地上,整个大地闪过一道金光,孩子猛然一声啼哭,那个孩子就是你。

    老人经常对他说,孩子,你是火光,是整个部族存在的意义,是千年不遇的灵明,千年来形同虚设的祭祀,因你重新有了它的意义。

    老人经常对他说,你的名字,雅乌卓,在远古的语言中,是太阳的守护神。

    …………

    两天前县城。

    国庆节的放学铃声响起,一群孩子从小学里蜂拥而出,在街上放肆地疯跑,有着乌黑眼睛的男孩雅乌卓奔过一条小巷,跑进百花服装街,在一家裤业店前停下,看了看里面的情况,一把推开门:“姐!我们放假了!”

    “别乱喊,我上班呢!”一个二十左右的女服务员闻声跑来,掏出钥匙塞给他“回家去吧,一会我歇班了给你做饭。”

    “有没有XL的?”远远的有人喊。

    “有呢!”女服务员忙回头答应,又匆匆对说“你赶快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明天我送你回村子里去,祭祀的时候到了。”

    …………

    从服装街出来,雅乌卓拐进菜市场后面的一条小巷,踩着菜帮和塑料袋走进一个小院,在院子里的一排简易板房中找到一间,开门进去,屋里的设施极为简陋:一张床,一个装衣服的大纸箱,一个小煤气罐炉,旁边还堆着锅碗瓢盆,方形小折叠桌,两个板凳。

    这是他和堂姐张月椿生活的地方。

    张月椿在县城打工,堂弟雅乌卓在城里念小学,两人相依为命,生活清贫的很。

    对此,雅乌卓不甚在意,张月椿却很揪心。

    比如,她今天回家做饭的时候,搅拌着锅里的白水面条,心里就难受极了。

    往锅里撒着盐,她想到了未来的生活,自己工资不过千,家里那点收入只能勉强维持衣食。堂弟以后要是考上了大学,家里怎么出钱供他念书?

    热气薰了眼睛,她擦擦自己的脸,好在她长得还算好看,有人喜欢她的,从上学起,喜欢了好多年好多年……

    可他工资连一千都不到,他家里比她们家还要穷,还有老人要照顾,以后还会有小孩。张月椿不介意,真的不介意,就是一辈子吃糠咽菜,只要在一起。可雅乌卓呢?带了他这么多年,她怎么忍心让他走一样的路?

    有别人喜欢她的,有的。她看着手上的漂亮镯子,雅乌卓换下的运动鞋,有别人喜欢她的,有的。

    …………

    与此同时,远方,大山深处。

    “爹,雅乌卓的长生环打好了。”略显文弱的男人一手夹着摞教案走进屋。

    老猎人放下擦枪的布,其实他早就不打猎了,但还是每天擦枪上油,好像不这么做就一下子老了。

    “给我看看。”

    男人从衣袋里取出银环,老猎人用粗糙的手指摩挲着,笑了起来:“不错,场面安排的怎么样了?”

    “您自己看去吧。”男人拉亮电灯,温和地看向坐在榻上刺绣的女人“孩子他妈,你也快弄好了吧?”

    女人嫣然一笑,手中精美的麒麟噬日图栩栩如生。

    …………

    一小时后百花服饰街裤业店。

    “我说了,不要来找我,你走吧。”张月椿冷漠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你怎么了,为什么一直不理我?不是说今年就结婚吗?”

    “胡说八道,阿明,你滚,再缠着我我就叫人了。”

    男人转身离去,把拳头捏的咔咔响。

    …………

    与此同时,大山深处,小溪旁。

    “绝对不行,孩儿他妈,他家里太穷了。”张富临蹲在水边抽着烟,对旁边的女人说。

    “阿明这孩子其实不错,挺能干,就是家里条件差了点,你那么否决他们不太合适吧?”女人说“咱们还是做个好人。”

    “什么合适不合适,你想让月椿一辈子吃苦受累?”张富临把烟头丢进水里“再好的好人,也不能把自己身上的肉割下来给人吃。”

    …………

    当日下午,公交站台旁。

    “姐姐只能送你到这里了,之后你自己回去。”张月椿嘱托着弟弟“你在村子里也要好好学习,我为了照顾你把一切都荒废了,你可千万不要辜负我啊。”

    雅乌卓只随便招了招手,跨上一匹小马奔向深山中的村落。

    这个村落是一个古老部族的所在地。

    这是一个不讲究血统,语言,风俗,文字的部族,这个地方有神秘的磁场,所有来到这里的人都被那磁场磁化,而村落并不因此改变它的本来面貌。

    像是一个火炉,什么东西投入,都只剩下燃烧的火焰。

    这里的人,千百年来闲适而自在的生活着,口口相传着古老的秘密,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又似乎在守护着什么。

    这里似乎从未遭受过战争和灾害的洗礼,像是神的恩赐,又像是命中注定。

    老猎人伍祁在这里,是威望仅次于村长的长者——老人精绝的刀法,温和的性情,博学的头脑,以及满肚子的旧事,足以让他赢得众人的尊敬。

    更何况他的孙子雅乌卓,是千年难遇的灵明。

    说来着这孩子也怪,长得挺俊,也聪明,却不怎么爱说话,在家里也只亲近他爷爷,听爷爷讲故事,跟爷爷练刀法——伍祁那一身刀法他学的是那么快,只有十二岁,就掌握了大部分奥义,村里人再次啧啧称奇,他真的是神明选中的人,真的是。

    …………

    村中流传着一个古老的传说,很古老很古老,大概在公元前就存在了,直到今天还原封未变,和刻在深深大地里的一样。

    神明诞生的时刻,伸出他的三个指头,指向三个方向,一个方向是有的,一个方向是没有的,一个方向是自己的,三个方向都发出光芒,三个方向都在无尽的旋转,就这样创造了无尽的世界。

    神明在他诞生的地方沉睡,呼吸化为流逝的时间,身躯隐入诞生之前,灵魂变成真正的护佑,护佑着三足金乌和它的子民,护佑他们走向至真至美的世界。

    神明的呼吸惊醒了天上的星星,一只麒麟朝人们奔来,它的巨大脚爪能踏碎山川,它的炙热的呼吸能蒸发海洋,它的眼睛比火光还要明亮,它的血液能让月亮中毒。

    神明睁开了眼睛,他的身躯从诞生之前浮现,他的身体化为长刀,他的毛发化为金色的琴弦,他的目光给予了一个孩子灵明,孩子背负着神明的长刀,与神明共赴诞生之前。

    麒麟的脚爪化为灰烬,麒麟的呼吸熄灭为烟,麒麟的眼睛隐没星空,麒麟的血液融进黑暗。

    …………

    雅乌卓随着爷爷爬上峭崖上的软梯时,天上的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县城,阿明看着月亮,在工厂的宿舍抽着烟。

    他忽然把烟头一扔,走出简陋的宿舍,去银行取了三个月的工资,找了一家店买了两条好烟和几件礼品。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喃喃地说“明天就去找你们。”

    ……

    第二天正午,林中一片空地上,全村人都穿着最好的衣服聚集于此。

    这是雅乌卓第二次参加祭祀,第一次是在六岁那年,那年的场面也非常热闹,但远没有今天这样隆重。

    雅乌卓一身精美的民族服饰,胳臂上套着长生环,盘腿坐在祭台正前方的青石板上,他身边环绕着一个特制的大木槽,几个后生正往里倾倒着新鲜牛血,木槽下端又接着几节粗长的竹子,一直通到祭台上,祭台上是密密麻麻及其细微的凹槽,祭台中心放着一堆分不清形态的物体,好像是牛皮,又好像不是。

    他一边回忆六岁那年的简单场面,一边不错目地盯着祭祀前的舞蹈,几个妙龄少女手持木质长刀,随着后生们的鼓点和竹笙进攻击点,宛若和一头无形的巨兽搏斗。

    真的,真的是无形的巨兽,随着音乐进入高潮,意识也渐渐高度集中起来,他感觉阳光在此时愈发强烈地照射着自己,鼓声和乐声渐渐远去,四周仿佛只剩下了他自己和那些少女,她们手中的木刀竟挥舞出飒飒银光,她们的身躯也渐渐暗淡下来……

    “放!”

    随着老村长一声令下,木槽下方的机关被打开,血浆从竹槽冲向祭台,又通过哪些细小纹路尽数汇到祭台中心的物体上——物体上瞬间浮现了无数黑色的小点,事实上那是无数的小虫。它们贪婪的吸吮着那些血液,同时飞快地繁殖,虫卵和虫身支撑着那物体渐渐立起,显出了需要的形态……

    雅乌卓的眼前,光芒忽然迅速地暗淡下来,仅剩的一点也停留在自己身上,而祭台上的物体则愈发地明朗,渐渐发出银色的光芒。

    那是一只麒麟,眼中蒸腾着复杂的神色,愧疚,绝望,渴求,期冀,狠戾,狂喜。它带着祥瑞之兽的云气渐渐站立起来,雅乌卓甚至能感觉到它滚烫的呼吸。

    有人适时地递过来一把木质长刀。

    雅乌卓握紧刀,忽然感觉心里一阵奇异的悸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通过他和大地对话,又像是灵魂猛然冲出躯壳,在广袤宇宙的时空中自由的伸展开来,最后回到自己的身上,一刹那,又是无极……

    几乎是想也不想地,他持着刀,向祭台上向那头巨兽飞奔而去。

    麒麟的头颅被斩下的瞬间,眼前的幻境消失了,明媚的阳光再次出现,雅乌卓发觉自己正站在祭台上,四周是环绕他的,欢悦的人们。

    …………

    下午两点钟,阿明拎着礼品站在山下,想着见到张富临后的说辞。

    “我一定能成功的,一点能。”

    …………

    当日,村民在祭祀后享用了一顿丰盛的宴席,这是每次祭祀的惯例。

    宴席由全村出资,伍祁一家操办,席间,雅乌卓忽然发现屋后那棵大树下,一枚琥珀正在闪亮。

    这在他六岁那年祭祀后也捡到过,爷爷说这是神明的信物。

    “雅乌卓,做的真不错。”饭后,索道旁,一群孩子准备进山采草药,伍祁用大手抚摸着孙子的头“去吧。”

    雅乌卓应了一声,衣服也不换,背着小筐就哧溜一下滑了过去,和其他孩子一起隐没在山林里不见了。

    伍祁一个人回到竹屋后面,从草丛里扒拉出一把雕刀和一把已经成型的木刀,开始慢慢雕刻起来。

    他想,这把木刀晚上就完工了,刚刚好给雅乌卓做生日礼物,他不喜欢才怪。

    …………

    傍晚,其他孩子都早早回家了,雅乌卓仍在归程上,他每次采药钻的都比其余孩子深,筐里除了寻常草药,还有各种奇异的毒虫花蛇,进城卖给药铺,能挣不少钱。

    走着走着,他忽然发现一块泥地,忙如获至宝地蹲下来,捡起一根树枝在上面画起画来。

    他向来喜欢画画,但因为穷,在学校的美术课上也用不起彩笔。

    即使这样,他用铅笔勾勒出的画面还是令老师同学啧啧称奇。

    竹屋后,伍祁仍在仅有的余晖下雕刻着木刀上的花纹。

    竹屋里,伍祁的二儿子张才临在修正教案,两个儿媳拉亮了灯,一边谈论中午的宴席,一把做着糯米饽饽。

    “孩子他妈,雅乌卓功课怎么样?”张才临问自己的妻子。

    “不知道,我统统不知道。”右边的女人一声叹息。

    张才临叹了口气,如果能去城里,孩子的学习环境会好的多,可自己和妻子是决计无法出村的——毕竟这里的小学只有他们两个老师。

    “你甭担心这个,月椿看着他没问题的。”左边的女人回头说。

    …………

    张富临蹲在峭崖边抽着烟,想着自己的独生闺女,还有家里的各种事,田地,牛,拖拉机,这次的祭祀让家里钱又紧了不少,真是他妈的真麻烦。

    此时,阿明已经走到了峭崖的软梯下,抬头望着上面,长出一口气,开始攀登。

    雅乌卓走在归程,没来由的一阵寒意。

    “你来干什么?”张富临把烟头向阿明一掷,阿明咬咬牙,忍了。

    …………

    雅乌卓扔掉木棍,看着天上的月亮,忽然觉得很烦躁。

    …………

    “彩礼18万,没有你就可以走了。”张富临随便把阿明的礼物一踢,坠下山崖。

    阿明只感觉一股滔天恨意自心头升起,扑过去在张富临肩膀上猛然一推,张富临猝不及防,就像一只小羊一样坠下了山崖,脑袋猛地磕到石头上,一动不动了。

    尽管天已经黑了,还是能看出他死了

    阿明的双手颤抖起来,眼神中忽的闪过一丝恐惧,继而变得暴戾,他捡起一把锋利的刀。

    “十八万,掏不出就掏不出,你们也没处花去了。”

    “干吧,既然干了,不如干到底……”

    …………

    雅乌卓脊背一冷,开始飞快的往家里跑。

    …………

    伍祁拿着已经完工的小木刀走在院子里,天色已经黑透了,今天的星星真好。

    “哦,阿明啊,你屋里坐。”伍祁认出了孙女婿,冲他笑了一笑,转身就要进屋。

    阿明握着刀,从后面刺入老人的身体,又拔出来让鲜血喷溅。

    老人被他踹翻在地,扭动着身体。

    …………

    黑夜中,一个小小的影子从索道疾驰而下。

    …………

    阿明一脚踢开门,刀上粘着血,看着屋里惊呆了的三人。

    …………

    雅乌卓跳到地上,乌黑的眼睛里满是焦虑,胳臂上长生环随着他的跑动,光泽一晃一晃的,从索道到陡崖只有一小段,他却感觉自己从未走过这么长的路。

    看着伯伯躺在地上的躯体,雅乌卓身体一阵颤抖,抓着软梯手脚并用爬上去,拼命地奔向屋里那黄黄的灯光。

    阿明的影子在墙壁上停滞,竹墙上,书桌上,案板上,影子上,到处都是血。

    门被打开,男孩乌黑的眼睛骤然对上一双通红的眼睛,眼睛下的嘴悄无声息地冷笑着,屋里全是血,爸爸,妈妈,婶婶全都伏倒在地,血从他们身上流出。

    “还有一个自己送上门的。”那个人喃喃地举起刀。

    雅乌卓猛地向门外跑去,心里被恐惧和恨意填了满怀,去找爷爷,去找爷爷,他一定能让这个人被千刀万剐!

    背上忽然一阵剧痛,紧接着天空旋转了,阿明仿佛忽然有了千斤的力气,拎起雅乌卓掷到墙角,又一刀刺入他腹部,目光忽然落在他明晃晃的长生环上面。

    “好,好好好,真是好东西,他妈的十八万,我就给你们!给你们!”

    阿明挥刀砍向雅乌卓的额角“刚刚给了两万,这是第三万。”

    雅乌卓身上到处都在痛,力气好像也随着血流尽了。

    “四万,五万,六万,七万,八万!”

    血腥味,全是仇恨,滔天的恨,恨得几乎淹没了这个世界,恨,恨……

    “十万,十一,十二,十三,十四!”

    阿明此时也已经精神恍惚了,下刀的部位全在胸前,却没一处让雅乌卓一刀毙命。

    或许,他也是想先让这个男孩痛苦至极。

    “十五,十六!”

    会死吧……

    “十七!”阿明双手颤抖地抓紧刀,仰天大笑起来:“哈哈,十八万,十八万我凑齐了!”

    一声枪响如雷声划破暗夜,眼前那个恶魔,那个仇人,他手中的刀啪一声掉在地上,他的身体向后倒去。

    门口,老猎人端着枪,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血迹,冲雅乌卓慈祥地一笑。多年后,他才感觉到那一笑的分量。

    然后,老猎人的身体就委顿下去,委顿下去,仿佛被猎枪的后坐力永远的击倒了。

    雅乌卓捡起刀,爬到阿明的身体身边。

    他感觉自己的最后一点血液也在流出,他感觉到自己的力气马上要消失了。

    他先是一刀刺进阿明血红的左眼,拔出来,又刺进右眼。

    他感觉最后的生命忽然燃烧起无匹的力量,小手狠狠地握紧了已经豁口断裂的不成样子的刀,找准阿明心脏的部位,用最后的力气吼出来,刺进去。

    然后,雅乌卓的脸上竟现出了微笑,他的身体带着那把刀向后倒去,倒去。

    鲜红的血溅上手臂上明晃晃的长生环。

    雅乌卓倒在血泊中,血浸泡着手臂上明晃晃的长生环。

    …………………………

    三天后,深夜,百花服装街,裤业店一楼。

    市新闻正播着一则消息。

    “张家除一十二岁男童外均抢救无效死亡,该男童身受重伤,现已脱离危险期,但因精神打击导致心因性失明。本案系一二十一岁男子所为,已在张家的自卫反抗中身亡,其人作案动机不明……”

    “我看十有八九是那人欠了债没处还去,干脆来个一拍两散,帐阴间再算,哈哈。”一个染着发的女孩边磕瓜子边说。

    张月椿面如死灰地盯着电视屏幕,点点头。

    “就是那孩子挺可怜的,你说他干嘛不一块死了得了,一个人孤零零活在世上,还已经瞎了,真他妈不如死了干净。”

    张月椿面如死灰,点头。

    “要我的话……”

    “我去上趟厕所。”

    “快点,一会歇班了。”染发的女孩换了个台说。

    十分钟过去了,张月椿没下来。

    半小时过去了,张月椿没下来。

    “你他妈掉茅坑里了?”。

    没有人回应。

    “妈的真磨蹭。”女孩蹬蹬蹬跑上楼。

    “救命,来人,来人,啊!!!”

    月椿瘦弱的身躯悬挂在半空中,早已失去了气息。

    ………………

    K市市医院,一个警察和几个医生在病房里低声讨论着。

    “这孩子命真硬,本来我们都以为他没希望了,可他居然挺过来了。”一个大夫啧啧称奇道。

    另一个大夫接着说:“而且恢复的很快。”

    “对,恢复的很快。”

    “只是他在精神方面受的打击太过沉重,这心因性失明,怕是很难治疗了。”

    “那该怎么办?”警察皱着眉头问“用不用给他找个心理辅导师?”

    医生摇摇头:“心理辅导不是对每一种病人都适用,这么做很可能适得其反。”

    “那这孩子的未来……他该怎么度过?”一个护士悄声询问。

    “他日后的基本生活,政府机关自然会接管,只是他现在这个状况,别说上学了,与人沟通都是个问题。”警察摇摇头。

    “对了,他不是还有个堂姐吗?”

    “她前几天也——”

    “嘘……”

    病床上,雅乌卓眼睛上缠着纱布,静静的躺着,一言不发。

    …………

    一个月后,雅乌卓转至一家疗养院。

    其实去哪里于他也没什么所谓,他感觉自己其实已经死了。

    每天眼前都是一片黑暗,陌生的声音,除了换药时的疼痛,没有事能让他感受到自己的存在,没有人能在他心里激起波澜。

    梦中和醒着,鼻腔里的血腥气一直萦绕,满目血色的场景也一遍遍回放着。

    疗养院确实和医院不同,窗外的声音很好听,孩子的喧闹,小鸟的欢歌,火车的汽笛,与疾驰而过的汽车声很不同,很不同。

    一天后,他知道有别人住进了这个屋子。

    那是一个老人的声音,一开始有很多人来看他,后来人就来的少了,再后来一天也没有一个人,可桌边的花香一直都在。

    老人似乎对他很感兴趣,经常对他说话,即使他从不回答。

    老人和那些人不同,他从不提起他家里的事,不提任何激起那段血色回忆的事。

    他喜欢和他讲画画的事,雅乌卓第一次知道世界上有油画,国画,水墨画。什么是印象画,抽象画……

    他最喜欢印象画。

    他的脑海中开始浮现广阔无垠的向日葵海,金色的阳光在海上燃烧,那阳光刺得他心里一阵阵剧烈的疼痛,如烈火烧灼。

    老人的声音和爷爷不同。

    爷爷的声音是苍老而洪亮的,带了一丝沙哑,像大雨冲击着山林。

    老人的声音是不紧不慢的,温和的,像温水一样,平平静静,却能洗干净很多东西。

    老人每天都会画画,他渐渐听习惯了那细微的声音,老人拿调色盘,下笔,涮笔的声音。

    他不由想象老人在画什么。

    …………

    “孩子,你最喜欢的作者是谁?”一天,老人像往常一样平静地问着。

    雅乌卓那时正扶着墙壁走路,感觉阳光照在自己身上,很暖。

    “梵•高。”两个月来,这是他第一次开口说话。

    他听到老人的笑声。

    “好孩子,学画画吧,你能成为和他一样的人。”

    雅乌卓没有吭声。

    老人把他引到画架前,让他坐下,递给他一根笔。

    “怎么画?”

    “用你的心。”

    “我拿的是什么颜色?”

    “这不重要。”

    “我看不见。”

    “这没关系。”

    雅乌卓迟疑了一下,提笔点上画布,感觉到颜料的粘滞感。

    …………

    三天后。

    从医院手术室出来,雅乌卓又被送回疗养院的病房。

    有人揭开他眼睛上的纱布:“来,睁眼看看。”

    雅乌卓没有急着睁眼,他起身,把头转向老人的病床才睁开眼睛,他想看看这个重新给了他活下去的理由的老人。

    他复明后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张空白的病床。

    “爷爷呢?”

    没有人回答他。

    雅乌卓猛地跳下床,手上带着的输液针一下子刺破血管,他丝毫不在意,踉踉跄跄向阳台跑去。

    那里还放着画架,纸笔,颜料盒,可老人已经不在了。

    “爷爷呢?”他问那些焦急地处理他手上伤口的护士。

    “你不知道吗?”护士擦了擦眼睛“你刚见到楚老时,他就已经是肺癌晚期了。”

    “爷爷呢?”

    “他死了。”护士长叹一口气。

    雅乌卓起身走向阳台,在画架前坐下,看着自己在失明状态下画的那幅画。

    他知道了,那天手中的眼色,是金色,是向日葵和阳光的颜色。

    一天后,他看到窗正在举行一个告别仪式,一个老人躺在花丛中,接受人们的泪水和祝福,条幅上打着一行字“著名画家楚XX告别仪式。”

    雅乌卓想,他竟是一个如此瘦弱的人。

    他忽然发现画架上还放着什么东西,银色的,环状的,明晃晃的。

    那是他的长生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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