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一角阑干聚落花  柳永: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章节字数:3899  更新时间:26-03-14 2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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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欧阳修之后,词坛的路,忽然分成了两条。

    一条是士大夫的路。晏殊、欧阳修们走的那条路,温润、雅致、含蓄,把词当作案头清供,当作闲暇时的遣兴,当作文人之间的唱和。

    这条路干净、体面,走在上面的人,都是朝堂上的重臣,都是文坛上的领袖。

    另一条是市井的路。没人走过,杂草丛生,可路的尽头,传来歌楼的弦管,传来勾栏的欢笑,传来世俗人间最鲜活的呼吸。

    这条路泥泞、嘈杂,走在上面的人,没有功名,没有地位,只有一肚子才情,和一身洗不掉的浪子气息。

    柳永站在路口,犹豫了一下,然后转身,朝那条泥泞的路走去。

    这一走,就把中国词史,走出了一个新时代。

    一

    柳永,原名三变,字景庄,后改名永,字耆卿。因排行第七,世人称他“柳七”。福建崇安人。

    他出身官宦世家。父亲柳宜,曾任南唐监察御史,入宋后为县令;两位哥哥柳三复、柳三接,都进士及第,步入仕途。这样的家世,注定了他的路应该是清晰的:读书,科举,做官,光宗耀祖。

    可他不。

    他年轻时,在汴京读书,却读不进那些圣贤书。

    他爱的是词,是音乐,是歌楼酒肆里的新鲜曲调。

    他混迹于勾栏瓦舍,与歌妓乐工为伍,为他们填词,为他们谱曲,把那些市井里的爱恨情仇,都写进长短句里。

    那时的人,管这叫“薄于操行”。

    好好的官宦子弟,不走正路,偏要往那烟花柳巷里钻,不是自甘堕落是什么?

    可柳永不这么看。

    他只觉得,那些歌楼里的女子,比朝堂上的大人们更真实;那些市井里的悲欢,比经史子集里的道理更动人。

    他愿意为她们写,愿意为她们唱,愿意把自己的才情,都献给那条泥泞的路。

    他的词,很快流传开来。汴京的歌楼酒肆,没有一处不唱柳词;汴河的漕船上,船夫们哼的也是柳词;甚至连皇宫里,都在传唱他的句子。

    有人问他:你写了那么多词,到底写了多少?他笑笑,说了一句让后人永远记住的话:

    “凡有井水处,即能歌柳词。”

    这是多大的荣耀。

    井水处,是人烟处;有人烟处,就有他的词。

    他的词,成了这个时代的背景音,成了这个城市的心跳声。

    可他自己的心跳,却越来越沉重。

    二

    柳永一辈子,都在考科举。

    第一次,落榜。

    第二次,落榜。

    第三次,还是落榜。

    他的词太有名了,有名到连皇帝都听说了。

    有一次,他写了一首《鹤冲天》,其中有句:

    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这本是落榜后的牢骚话,意思是:既然考不上,不如把那虚名抛了,换眼前的酒杯和歌声。

    可这话传到宫里,宋仁宗听了,冷冷一笑,说:“且去浅斟低唱,何要浮名?”

    下一次科举,柳永明明考中了,放榜时,仁宗大笔一挥,把他的名字勾掉了。

    “且去浅斟低唱”——这句话,断送了他的科举路,也成就了他的词名。

    从此,他自称“奉旨填词柳三变”,再也不把科举当回事。

    既然皇帝让他去填词,那他就填给天下人看。

    他填得极好。

    他是第一个大量创作慢词的词人。

    在他之前,词多是几十个字的小令,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写闺怨,写离愁,写春花秋月。他嫌小令太短,装不下他想说的那些事、那些情。

    于是他把词拉长,拉成上百字的慢词,一层一层地写,一段一段地铺,把所有的缠绵悱恻都铺进去,把所有的无可奈何都铺进去。

    他写离别: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这是《雨霖铃》,是柳永最著名的词,也是中国词史上最动人的离别篇章。

    “寒蝉凄切”——起笔就是秋声。蝉在叫,叫得凄切,叫得人心寒。

    “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长亭是送别的地方,傍晚是伤感的时刻,骤雨刚停,天地间一片湿润的苍茫。

    “都门帐饮无绪”——喝着送别的酒,却心不在焉。

    为什么?

    “留恋处,兰舟催发”——想多留一会儿,可船夫在催了。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他们握着手,看着彼此的眼睛,泪水涌上来,喉咙堵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十个字,把离别的瞬间,写到了极致。

    所有的千言万语,都在那无言的对视里;所有的肝肠寸断,都在那凝噎的沉默里。

    “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走了,走了,千里烟波,暮霭沉沉,天那么阔,路那么长,那个人,就那么消失在远方。

    下片,他写别后的想象。“多情自古伤离别”——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多情的人,总要为离别伤心。

    “更那堪,冷落清秋节”——可偏偏是在这冷落的秋天,偏偏是在这万物凋零的时节。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这是整首词里最动人的句子。今夜酒醒的时候,我该在哪里?

    大概是在杨柳岸边,晓风轻轻吹着,天边还挂着一弯残月。

    酒醒的那一刻,所有离别的痛,都会加倍地涌上来。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从今往后,那些良辰美景,都成了摆设。

    没有你,再好的风景,也是虚设。

    “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就算我心里有千般情意,万种温柔,又能对谁说呢?

    这一句,是整首词的**,也是柳永一生的写照。

    他的千种风情,他的万般才情,他在词里写下的那些缠绵悱恻,最后,又能对谁说

    ?能听懂的人,在哪里?

    三

    柳永一生,最懂他的人,是那些歌楼里的女子。

    他给她们填词,她们唱他的词。他为她们写心,她们替他传名。

    他们是相互成全的知己,是乱世里的彼此温暖。

    他写过一首《蝶恋花》,是写给其中一位的:

    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栏意。

    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伫倚危楼风细细”——他独自站在高楼上,风细细地吹着。

    “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望向远方,那份春愁,从天边暗暗地升起。

    “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栏意”——残阳里,草色迷离,烟光朦胧,他凭栏远眺,可没有人懂得他凭栏的心事。

    下片,“拟把疏狂图一醉”——他想放纵自己,想喝一场大醉。

    “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可对着酒,唱着歌,那份强作出来的快乐,没有滋味。

    最后两句,是千古名句:“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为了那个人,他一天天瘦下去,衣带越来越宽,可他从不后悔。

    憔悴了,也愿意。

    这两句,后来被王国维借用来形容“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的第二重境界。可在那之前,它只是一个浪子写给一个歌女的真心话。

    那份真心,比任何大道理都动人。

    四

    柳永直到五十岁,才考上进士。

    那一年,他已经两鬓斑白,不再是当年那个混迹歌楼的少年了。

    他改名柳永,不再叫柳三变,仿佛要和那个“奉旨填词”的自己告别。

    他做了几任地方官,在浙江、湖北、安徽等地辗转。

    官职卑微,俸禄微薄,可他做得很认真。他在定海盐场做盐官时,亲眼看到盐民的艰辛,写下一首《煮海歌》,为那些底层百姓发声。

    那一刻,他不再是那个风流浪子,他是一个真正关心民间疾苦的官员。

    可他的心里,始终有一块地方,留给那些歌楼,留给那些曲子,留给那些年少的荒唐。

    他写过一首《八声甘州》,是晚年之作:

    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惟有长江水,无语东流。

    不忍登高临远,望故乡渺邈,归思难收。叹年来踪迹,何事苦淹留?想佳人妆楼颙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争知我,倚阑杆处,正恁凝愁!

    这首词的气象,比他年轻时开阔得多。

    “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暮雨潇潇,洒满江天,把秋天洗得干干净净。那是一种苍茫的、宏大的景象。

    “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阳照在楼上。

    这九个字,写尽了秋日的苍凉,写尽了一个漂泊者的孤独。

    “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到处是花谢叶落,万物都在凋零。

    “惟有长江水,无语东流”——只有长江水,依旧无声地流向东方。

    下片,他写思乡。“不忍登高临远”——不忍登上高处望向远方,因为望见了故乡,也望不见归路。

    “望故乡渺邈,归思难收”——故乡那么远,归心那么切,收不回来。

    “叹年来踪迹,何事苦淹留?”——叹这些年东奔西走,到底是为了什么,苦苦留在这异乡?

    他想起了那个等他的人。

    “想佳人妆楼颙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

    ——她一定在妆楼上眺望,把天边的归舟,错认了一次又一次。

    “争知我,倚阑杆处,正恁凝愁!”

    ——可她哪里知道,此刻的我,正倚着栏杆,望着远方,愁绪凝结。

    这首词里,有他一生漂泊的总结,有他对故乡、对故人的思念,也有他对命运的叹息。

    那个年轻时“奉旨填词”的浪子,老了,累了,想回家了。

    可家在哪里?他不知道。

    五

    柳永死在润州,具体哪一年,没人说得清。

    他的死,也和他的生一样,带着传奇色彩。

    据说,他死后无钱安葬,是那些歌楼里的女子们凑钱,把他葬在润州城外。

    每年清明,她们都会来为他扫墓,唱他写的那些词,唱给黄土下的那个人听。

    这个传说,未必可信,却比任何正史都动人。

    因为它说出了柳永一生最珍贵的东西——那些被他写进词里的人,没有忘记他。

    他写过那么多情,最后,那些情,也回到了他身上。

    柳永一生,活得不像个士大夫。

    他没有晏殊的尊荣,没有欧阳修的清贵,没有苏轼的旷达。

    他只是一个浪子,一个布衣,一个在歌楼酒肆里讨生活的文人。

    可正是这个浪子,把词从小令的窄路上,引向了慢词的广阔天地;把词从士大夫的案头,带到了市井的井水边。

    他写过一首《鹤冲天》,里面有这样几句:

    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明代暂遗贤,如何向?未遂风云便,争不恣狂荡?何须论得丧。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

    他说,我是才子词人,我是不穿官服的卿相。

    这份狂傲,是他给自己的交代;这份自信,是他对抗命运的方式。

    可他最动人的,还是那句:

    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是啊,千种风情,万般才情,最后,能对谁说?能听懂的人,在哪里?

    也许,他早就知道答案。

    那些听懂他的人,在歌楼里,在酒肆里,在每一个有井水的地方。

    她们唱着柳词,替他说出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她们活着,替他把那份风情,留在人间。

    难道这还不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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