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7998 更新时间:16-01-13 11:15
阁楼上,稚嫩的小手端起木筒,筒内装的是清澈的晨露,是他一大早搜集的。兰心说兰花精贵,不可用一般的水灌溉,必须要用晨曦的露水滋润。
杕椓将晨露倒入盆中,看着泥土将晨露吸收,婉然一笑。
兰心姐姐,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兰花的——
杕椓在心头念道。
“否弋,我跟你一起去。”院内传来一阵喧嚣,杕椓俯身望去,只见杕木死死地抓着否弋的手臂,央求地看着他。
否弋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你去只是送死。”
杕木摇头,怒道:“我不管,我一定要去救巫兮。”
杕椓轻轻呡唇,他记得,是巫兮姐姐将他抛出鬼树藤的包围圈外,自己却深陷其中,无法逃出。
“她跟你没关系,你不必……”因杕木的抓住,否弋寸步难移。
“她是我弟弟的救命恩人,如果不让我去救她,我这辈子都不会安心。”杕木不敢说出那个理由,只得找个看似合理而且真实的原因。
“杕大少爷,你还有二少爷和一大家子的人要照顾,如果有什么危险,你置他们于何地?”
杕木心头一震,是,还有阿椓,还有老张,还有杕府的仆人们,如果自己发生危险,他们又该何去何从?
“不。”一番稚嫩的声音从阁楼的角落传来,院中的二人纷纷望去,是杕椓。只见他走到杕木面前,因为个头不高的缘故,只得抬起头,但气势凛然,“哥哥,你去吧,我会好好照顾自己,也会好好照顾杕府上下。我们杕府的男儿,若是不懂得知恩图报,如何在江湖立足?”
杕木一愣,这是一个六岁的小孩说的话?
杕椓上前一步,伸手,紧紧地抱着杕木,从他上下抖动的肩膀可以知道,他哭了。正当杕木准备安慰他的时候,他突然抬头,一本正经地说道:“哥,把巫兮姐姐带回来。”然后在杕木微愣的目光中转身朝阁楼走去,留下一道毅然的身影。
杕木心里五味陈杂,他突然有种欣慰,他的阿椓,终于长大了。
否弋没有多大的惊讶,冷冰冰地说了句:“走吧。”然后二人转身离开。
直到杕木走得看不见了,阁楼内传来一阵小孩的哭声,杕椓撕心裂肺地哭着,嘴里呢喃着:“哥哥,哥哥……”
在阳光下生长的兰花经脉一震,像是被风摇起,一阵兰花香沁入杕椓的心田,后者抬头望了一样,兰花明媚开放,像极了笑着的兰心姐姐。
再说踏上征途的二人,他们的目的地是鬼树藤的老巢——藤山。路不算太远,走半天便可以到达。
否弋从小就走山路,这点路程对他来说不算什么。杕木虽然贵为少爷,但这些年为了保护杕府,也是不怕辛苦,所以身体素质极好。两个大男人快步走来,只花了半半天就到了藤山脚下。
藤山很高,直耸云霄,从山脚看不到山顶,只看得到漫天白云,而白云上,是看不到的危险。
否弋将自己的巫藤递给杕木,在上崖之前交代了一句:“这个给你,防身。”
杕木望向他腰间那半边巫藤,若有所思。
否弋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却是装作什么都没看到,运功顺着崖壁间的藤蔓上飞。杕木见他上去,也不客气,稍稍运气,也飞了上去。
所幸两人轻功都不错,中途竟然没有要休息。
就在他们飞上藤山崖壁的时候,山腹的一个山洞里,黑影幻化的人形坐在藤蔓绕成的木椅上,周围有妖艳的女妖给他倒上美酒。
他抬手,饮下杯里的酒水。
“大王,再喝一杯?”画着浓烟妆容的女妖靠在他身上,提起酒壶,稳稳地将酒水倒在他的酒杯里。
若是凡人看到男人的真容,定是要吓死,可是大家都是妖,便没有美丑之分。
男人无心喝酒,他看着顶上吊着的红衣女子,三天了,从他将她带回妖洞,她倔强了三天。
一把推开身上的女妖,摔掉手中的酒杯,右手成爪,一股吸力将红衣女子朝他吸来。他扣住她的脖子,恶狠狠地说道:“为什么要找罪受?嫁给我不好吗?”
巫兮嫌弃地瞥了他一眼,实在不想与他争辩,也没有力气去争辩。
鬼树藤收紧手指,目眦尽裂地看着她,他想让她求饶,只要她开口,他可以给她所有她想要的,哪怕是天下,哪怕是三界。
巫兮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原本还想挣扎的双手朝后垂去,也许这样死了,就不用受折磨了,也不会让他有理由去威胁否弋。
在崖壁上飞行的否弋突然心头一痛,皱了皱眉,原来还会心痛?
巫兮——
“你怎么啦?”杕木紧握着崖壁上的藤条,担心地看着停下来的否弋。后者摇头,继续向上飞去。
巫兮,等我,我一定会救你出去的。
二人终于找到了洞口,但依旧不敢大意,否弋有探视妖息和陷阱的能力,便走在杕木的前面。
杕木握紧腰间的巫藤,警惕地环视周围。
攀沿在岩石边的鬼树藤察觉到一丝人类的气息,纷纷动了起来。
“小心。”否弋左手掩护杕木,右手挥手而出,巫藤逼得鬼树藤后退。
原本掐住巫兮的鬼树藤一震,知道有人来犯,一想也知道是否弋这一伙人。他鬼魅地望向巫兮,残忍地说道:“你说,你的小情人若是知道你在与别的男人苟合,不知……”
巫兮猛地睁开眼,脑海突然混沌,模糊了双眼。
鬼树藤朝后一挥手,巫兮倒在他刚才坐着的椅子上,一口鲜血自口中吐出。
他嫌弃地看了她一眼,又望向刚才的女妖,冷漠地吩咐道:“就按你说的办,办好了,有赏。”
女妖一听,两个耳朵立马竖了起来,然后点头哈腰道:“多谢大王。”
他再度望了巫兮一眼,甩手而去。
“不知好歹——”
鬼树藤走后,女妖欺身而来,在巫兮身上嗅了嗅,后者嫌恶地闭上双眼,脑海里全是刚才他说的那句话,他的意思是,否弋来了?
否弋感觉到了鬼树藤的攻击越来越频繁,知道是幕后主使来了,一声冷笑,刚才在摸索的时候,他感应到了崖壁间的暗门,虽然不知道通向哪,但他确定暗门内没有危险,说不定能找到巫兮。
想到这,否弋朝杕木使了个眼色,然后挥手将他往暗门一推,千里传音道:“去找巫兮。”
杕木回过神,从甬道中滚了下去。
就在杕木消失的时候,鬼树藤的攻击停下来,一道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们何不一对一试试?
否弋弯起嘴角,冷漠回道:“正有此意。”
然后他看到前方的鬼树藤后退,像是引导着他去某个地方,他也不惧,毅然跟上去。
杕木在小道内摸索,一边提防着鬼树藤的攻击,一边寻求前进的道路,所幸小道内并没有鬼树藤攀沿着,所有小妖都去了大厅。
这也是否弋同意与鬼树藤一对一的原因,只要引开了妖物,杕木的找寻工作或许会轻松一些。
大厅内,小妖们手里挥舞着兵器,叫嚣着。
包围圈中的二人都没有出手,似是在观察对方的弱点,又在防止对方找到自己的弱点。
突然,两人像是极有默契地同时出手,鬼树藤挥舞着双臂,否弋投掷出巫藤……几十个回合在顷刻间完成,因为巫藤是半边,效力减半,所以鬼树藤不曾忌惮。
包围圈内靠得太近的小妖因战斗的余波被切得粉碎。
几百个回合下来,双方不分胜负,辨不出谁胜谁输。
小妖们屏息凝视着中间的藤条,鬼树藤与巫藤相互缠绕,持藤的两人像是在进行力的较量般死死拉扯。若是功力稍微深厚的妖精定能看出他们二人实则在比拼内力,那一股股真气逆转间形成的保护层,若是靠近,修为不行的轻则重伤,重则灰飞烟灭。
杕木右转,进到一个长廊内,前方有光,还有气流的流动,暗喜,看来是个空间,不由多想,提步前去。
环视一下周围,算不上一个房间,只见高台上摆放着一张石床,从岩壁上垂下来的红帐随风舞动,遮去了石床上的“物件”。
杕木眼尖,望向石床上的隆起,虽然红帐浮动,但他还是能清晰地看见一个人的身形。他缓缓凑过去,从后方掀开纱帐,那一刹那,他愣住——
女子肌肤似凝脂,白皙的肩头在红纱的若遮若掩中现出另一番韵味,高耸的锁骨随着胸口的起伏忽高忽低。瞧上女子的容颜,红唇微张,细眉轻挑,双目稍睁,目光无神……
等等——
她,是巫兮?
杕木上前,再度瞧上她的容颜,虽然没了初见时的活力与清秀,但那副模子定是巫兮无疑。
他的手穿过巫兮的后颈,在她头顶急切地唤道:“巫兮,巫兮,是我,我是杕木,我们来救你了。”
巫兮双目无神,眼珠定定的。
杕木推测,她要么是中了毒,或者是被施了什么巫术,一咬牙,在她耳边轻道:“得罪了。”然后脱下自己身上的袍子与她披上,裹去她胸前的春光。打横抱起,顺着刚才的路欲望回走。
“既然来了,何不看场好戏再走呢?”声音是一道妖媚的女声。
杕木心头暗叫不好,不敢迟疑,立即朝刚才的小道走去。
“呼哧——”一条青色的鞭子在他即将进入甬道前抽来,为了护住怀中的巫兮,杕木往后一退,错失了逃跑的时机。
只是一阵风拂过的时间,待杕木再看时,才瞧见一穿着暴露,身上覆满藤条的女子挡去了道路。
女妖只手撑腰,妖娆地挑眉:“好俊的小生,留下来陪我玩可好?”
杕木何曾受过这般羞辱,顿时怒不可遏:“妖精,识相点就给我滚开,不然我打得你形神俱灭。”
女妖掩唇一笑:“好大的口气。”猛然眼神一厉,“看招。”
杕木后退,因怀中有个巫兮便占了下风。又是一鞭,抽在了他的右臂上,吃痛一宋,巫兮的双腿下落,幸得及时,杕木再度抱起她,一个旋转,快速推到石床旁。
知道这样打下去始终是自己吃亏,来不及多想,缓缓将巫兮放到石床上,粲然一笑:“等我。”
女妖倒是讲究情理,这段时间也没再攻击,只是最后不由讽刺一句:“真是郎情妾意。”
杕木听了这句话,瞪了一眼女妖,从腰间解下否弋的巫藤,厉声道:“女妖,受死吧。”
女妖弯起嘴角,不以为然。
二人话不多说投入到战斗中,藤条飞舞,衣裙被吹得“哗啦”、“哗啦”地响,小妖们闻声赶来,纷纷加入战斗的队伍。
另一边,否弋与鬼树藤的较劲还在继续,两人都不示弱,一直坚持战斗。
突然,一阵娇媚的声音传入否弋的耳中,他认得,这是巫兮的声音。心头一阵,手中的巫藤差点飞了出去。
鬼树藤瞄准这一时机,稍加使力,否弋猝不及防地退出几米。
身旁的小妖们大叫:“大王万岁——”
否弋抹去嘴角的鲜血,冷声道:“真卑鄙。”
鬼树藤得意地一笑,回应他的话:“卑鄙?还有更下流的,你想不想知道?”
否弋气恼,挥藤而上,两人很快又陷入了战斗中……
因杕木是凡人,很快,身上的伤口增多,疲惫感越发浓烈,一个不慎,身后的小妖一脚将他踢到了柱子上。身体与柱子碰撞,后背的疼痛随之而来,下落的瞬间,一口鲜血从他口中喷出。
女妖见此时机,晃动手指,一条又一条的青藤从柱子后而来,在触碰到杕木的瞬间,死死地将他锁住。
本就没有力气的杕木挣脱不开束缚,连同眼前的巫藤都没法用手够到。如果是否弋,因为巫藤和主人的感应定会飞回他的手上,可是杕木不是巫藤的主人,此时它只能如死灰般躺在地上。
小妖们欢呼,纷纷簇拥着女妖走到他面前。
女妖很得意,蹲下身拾起脚边的巫藤,轻轻抚摸它的脉络,怜惜地说道:“啧啧,果然是稀罕之物,连这光泽都不同。”
杕木怒吼:“放开它。”
他早听游离子说过,巫藤并非一般藤木,即使是被人砍下来,抹去枝叶,它也是有生命的。每一个持有巫藤的人,都维系着巫藤的命,主人生,巫藤生,主人死,巫藤枯。
女妖将巫藤交给身后的小妖,修长的指甲戳到杕木的下巴下,微微挑眉,故作妖娆:“你都自身难保了,还有心情关心其他?”
杕木别开脸,嫌弃地啐了一声。
女妖也不气,正欲说话,有小妖跑进来,在她耳边稍稍嘀咕了两句,她脸色一变,满是贪婪与享受。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杕木,嘴角上扬,无比得意:“你来的正好,我正担心我编排的戏没人看呢,相信你看了之后一定会给我一个中肯的评价的。”说完转过身,双掌互击,厉声道:“带上来。”
杕木抬头望向被押上来的人,虽然头发凌乱,衣着狼狈,他还是很快就认出了此人——
游离子!
——巫兮和否弋的师父。
女妖走到游离子身前,修长的指甲抬起他的下巴,一副俊俏的容颜映入在场人的眼中。
游离子,没人知道他活了多少岁,在巫兮和否弋的印象中,师父的容颜始终保持在凡人20到25岁之间。
人说,只有神仙才能不老不死——
在巫兮的眼中,老头正直、善良、乐于助人,除了对自己徒儿比较苛刻,其人心还是不错的。她一直觉得自己的老头是仙,因为他以除遍天下妖孽为己任。
——否弋曾经也这般以为。
“游离子,你可认识上面躺着的是何人?”女妖妩媚地问道。
他闭上眼,仿佛前方是一片污秽。
女妖也不恼,让手下拉开红帐,高台上的女子药性发作,热灼难耐。
游离子双目微缩,略显吃惊,转而瞥了一眼望向自己的女妖,冷冷一笑,故作无视。
杕木不知道他们想干嘛,但巫兮的反应,让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难道——
女妖踏着妖娆的舞步绕着游离子走了一圈,回到他的身后,只手提起锁住他琵琶骨的链条,只是轻轻一推手,游离子的身体飞向高台。
“你的徒儿就在外面,若是他知道自己的师父和自己的爱人苟合,不知会不会走火入魔,吐血而亡?”
游离子没有回应她的话,心中早已下了决定。
在杕木的眼中,他将药效发作的巫兮搂在怀里,右手拂过她滑嫩的脸庞。
巫兮意识模糊,嘴里念叨着否弋的名字。
“游离子,你要干什么?”杕木担忧地叫道。他不敢想象,如果真的如女妖所言,巫兮该如何在这世间立足?否弋又该怎么办?
游离子抬头,对他别有深意地一笑。
女妖见状,大笑道:“传闻游离子无情无欲,原来,竟对自己的女徒儿情有独钟?”转而望向游离子,“你说,是不是应该感激我给你这次机会啊?”
杕木大怒:“女妖,你胡说什么?”
女妖耸了耸肩,理所当然地说道:“这不显而易见吗?”
“是你,一定是你们给他下了毒,妖女,你不得好死。”
“下毒?”女妖笑得花枝招展,“堂堂游离子,百毒不侵,我又如何给他下毒?这一切,不过是他自己内心的魔障罢了。”
杕木心头一震,魔障?
巫兮双目不再呆愣,她迷离地望向头顶的人,颤抖的左手抓住游离子的右臂,贪恋着他怀中的温暖。嗅及游离子的胸前,小巧殷红的嘴唇在他胸前吞吐着呼吸,微微触碰,他的身体收紧。
可他还是听到她嘴中的那句呢喃——
否弋!
这丫头,从小与否弋情根深种,居然将自己幻想成了他?
游离子宠溺一笑,右手继续抚摸她的秀发。
药性的缘故,巫兮想要的更多,她反复靠近,游离子只是将她抚慰在怀中,直至最后女妖察觉到了一丝异常,待到发声的时候,他微微倾身,薄凉的双唇触碰到火热——
女妖满意地点头,这才转过身去。
巫兮白皙的双臂搂住游离子的脖颈,小舌描绘着他的唇形,极富挑逗。
杕木将一切看在眼里,竟只剩下目瞪口呆。
另一边,与鬼树藤相持的否弋脑海中突然出现藤条传过来的这段影像,除了眼见,还有无比真实的、熟悉的声音。
鬼树藤趁机再度反击,否弋无力回应,一下被藤条抽出几尺外。
他倒在地上,无暇顾及自己的伤口,脑海里全是刚才的场景,怎么可能?老头和巫兮怎么可能?
可是那份感觉那么真实,仿佛就在眼前,若是幻想,他自然能辨析。
他还是不信,一圈蓝色的神识从身体内散出,他们所在的空间不远,就在旁边,除了被束缚在柱子上的杕木,和站在一旁的一干小妖,还有,还有——
高台上,红帐飞舞下,两人的相吻。
那两人,一个是朝夕相处的巫兮,一个是自己尤为尊敬的老头。
师父,和徒儿?
否弋觉得心脏快要裂开般,撑在地上冷笑着,每一声笑,都会咳出一口血,直到染遍了他所在的地面。
鬼树藤没想到事情进展得这么顺利,心里无比得意。
果然,一个情字,误人啊!
就在所有人千头万绪的时候,一缕淡红色的光芒顺着游离子的心脏往巫兮的双唇间奔腾而去,原本焦躁的巫兮一瞬间安静下来,勾着他脖颈的双手缓缓下垂,轻轻地击在石床上,静静地与红色纱衣触碰。
游离子嘴角微微弯起,一抹红色的鲜血顺着嘴边流下,随着时间的推移,原本一头乌丝尽成白发,原本俊俏精致的脸像是失去了水分般皱起,层层叠叠,连带着修长白皙的手背也附上了点点色斑……一瞬间,他没了活力,不过是一名寻常老者。
——“老头,真想看看你变老的样子。”
“死丫头,你知道你这是什么行为吗?赤果果的嫉妒,你就是嫉妒师父这如花似水的肌肤,我告诉你,想让我老,没门。”——
他长满色斑和皱纹的手轻抚上巫兮越发细嫩的皮肤,苍老的声音在整个空间内响起:“丫头,如你所愿,老头老了。”
一滴冰泪落到巫兮的脸上,为她脸上的肌肤再添细嫩和光泽。
杕木觉察到自己身上的束缚少了一分,猛地一挣,居然挣开了藤条。待到女妖还未回过神的时候,杕木拔出腰间的软件,快步向前,深深一刺。
女妖不可置信地回头,有绿色的汁液从伤口流出,她无力地问道:“为什么?”
杕木抽回软剑,嫌恶地望向身形化散的女妖:“凡是妖,都得死。”
话音刚落,女妖的身形骤化成粉末,随风飘散。
其他小妖自知不是杕木的对手,纷纷弃械逃跑。
杕木无心去在意那些小妖,转身跑向高台,巫兮还没醒,游离子一直抱着她。
“她或许片刻就醒,或许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也许等到你老死,她都不会醒。”
杕木心一惊,抬头望向游离子。
“可是,这世间只有你能照顾她,就当是对老夫和否弋的答谢,如何?”
杕木闻言,毫不犹豫地点头。
游离子望向杕木,伸手,在他脖子的衣间一扯,一块墨玉横躺在他手间。杕木低头去看,他觉得游离子说过,这块玉有驱妖辟邪的作用。
“待到你们出去,若是巫兮三日内未醒,为她打造一副水晶棺材,然后将这块玉放入棺内,为她养气。”
杕木点头,“好。”
游离子释然一笑,低头再度望向怀中睡着的女子,她恬静地睡着,一点也不像之前活蹦乱跳的模样。
——“老头,回家吃饭啦。”
“老头,快走。”
“老头,否弋欺负我,他不给我吃的。”
“老头,老头……”——
“走吧。”游离子将巫兮递到杕木手中,起身,蹒跚地朝大厅走去。
杕木望向他离去的方向,他知道这是他们之间的最后一面。望向怀中的巫兮,心头闪过一丝愧疚——
巫兮,你会怪我吗?
另一边,否弋望向走过来的游离子,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他,老了?
游离子没有看他,抬头望向鬼树藤,嘴角微微上扬,肩上一对琵琶钩从身体内弹出,神识一动,沉重的钩子朝鬼树藤飞去。后者一闪身,琵琶钩碰触到石椅,石椅应声化为齑粉。
游离子双手突然化为藤木,万千根藤木分化而开,直逼鬼树藤。
鬼树藤后退,怎奈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只是短时间的出神,藤条逼到眼前,缠绕上他的身体,死死地绕着。
“否弋,快封印——”
否弋这才反应过来,强撑着站起身,双手在空中画就一圈,八卦图印在三人眼中,鬼树藤想要挣开束缚,游离子用力拉扯,嘴角弯起满意的弧度。
唯独否弋,他面无表情,眼中倒映的不是眼前自绘的八卦图,而是在山间泉边回头灿然一笑的女子,她弯起明媚的嘴角,秀丽的长发随着步伐挥动,遮去她些许不施粉黛的面容。
否弋微微弯起嘴角,仿佛她真的就在眼前。
寸寸青丝,开始自发梢向发根变白——
鬼树藤心头大叫“不好”,虚设一掌,挣开游离子的束缚,后朝洞口跑去。
八卦脱手而出,死死地将鬼树藤定在洞口的石门上,原本是逃生的通道,成了他最后的归宿。
“何!”
“处!”
“惹!”
“尘!”
“埃!”
“封——”
伴随着鬼树藤的惨叫,一缕蓝色的生息从他身体内流出,他想要抓住它,却无力地垂下了曾不可一世的头。
游离子微微一笑,淡红色的碎片从他身上剥离开,他开始觉得平静,以前用尽一切办法想要长生,如今才知道,长生久了,是会累的,有时候死亡,也是另一种方式去生存。
否弋冷目直视他消失的身形,面无表情。
这个他叫了多年的师父,这个不曾有过一丝衰老痕迹的师父,这个让巫兮无比爱戴的师父……终于有一日,他的生命走到了尽头,也终于,他们三人再也无法团聚。
游离子慈爱地看着眼前的否弋,欲言又止,可最终,直到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还是没有说出口。
否弋转身,提步朝洞口走去,那里有被封印的鬼树藤,可是不足以挡住他的去路,只见一个慌神,他的身形来到山洞外。
低头望向底下的深渊,明明看不到底,他却仿佛看到杕木横抱着巫兮离开的背影。巫兮的身上盖着他的衣袍,依旧挡不住她姣好的容颜。
他抬手,轻道:“巫兮,再见。”
白云遮去他的视线,一阵升腾的雾气飞起,原本光滑的石门上刻上诡异的八卦图,山的岩壁上多上一截与山体共色的藤条,它没有根,没有叶,也没有枝,就像是从石缝中生长出来,然后又回到了石缝内一样。
万丈而下,云层越发薄弱,隐约间,一俊秀男子横抱着红衣女子朝山下飞去,女子的袖袍随风“哗啦”、“哗啦”地响,轻轻拂过碧绿的树叶。
山下,奢华的马车已在等候,站着的老者来回徘徊,一会儿望向山路,一会儿又望向看不清的山顶。
“老张。”一声熟悉的声音传来,老者顺着声音的方向瞥见杕木抱着巫兮站在旁边不高的山崖上。
“少爷——”
话音刚落,杕木一个不稳,抱着巫兮从崖上滚下。
老者被吓坏,忙招呼身边的人上前救人。
杂草丛中,杕木死死地将巫兮护在怀里,她的身上没有一丝狼狈的伤口,反倒是杕木,因为刚才滚下来的时候头部砸上石头,额前有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好不容易将两人分开,又分别抱上马车,马车朝杕府驶去……
所有人都没有注意,藤山的树木越发青绿,越发茂盛,连带着空中的云汽也加厚了几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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