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章

章节字数:4373  更新时间:08-05-18 12: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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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顶]苦祖㈠

    女孩的名字叫做苦祖

    苦祖留有長長的頭髮,長得都撒到了腿上。它們像蛇一樣地纏繞,苦祖猶如一頭被束縛的小獸,眉目幽暗,骨骼清瘦。

    苦祖與婆婆住在一起,他們生活在明媚的水鄉。父親在很早的時候就死去了,母親于那時便離開了苦祖出生的小鎮,留下苦祖和婆婆。苦祖一直記得,3嵗那年下起很大的雪,那是小鎮人從沒見過的大雪。苦祖同父母出了門,就看見漫天飛舞的白色花瓣,她吃驚地張望,那些花瓣落在樹枝上、街道上、人們的頭髮上……連家門前的小河也成了白茫茫的一片。水鄉的小鎮人民沒有足夠的防寒衣物,所以那一年凍死了很多人,包括苦祖的父親。苦祖印象中的父親總是呵呵地笑,那是下雪的時候,父親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用它把苦祖裹得嚴嚴實實的,然後就望着苦祖笑。這個笑容刻在了小苦祖的心裏,它成了爸爸唯一鮮活的印記。因爲此後爸爸就染上了嚴重的風寒,一病不起。

    那是最黑暗的一年。媽媽在爸爸的床邊哭了很久,究竟有多久呢?苦祖覺得自己都要長大了。後來媽媽把苦祖領到集市上,替苦祖買了件花棉襖和一塊芝麻糖。苦祖舔了舔手中的糖,覺得心窩窩裏甜滋滋的。媽媽於是蹲下來,為苦祖搽了搽鼻涕,說:媽媽要去集市那頭買東西,祖兒別亂跑,在這兒等媽媽回來啊。苦祖點點頭,繼續吃芝麻糖。

    苦祖真的很乖,一直站在原地等啊等,等到趕集的人都要收攤回家,等到白雲來了又走,等到落下的雪都快覆蓋了她的腳踝,媽媽還是沒有回來。她擔心媽媽是不是迷路,不知道要不要離開。天黑的時候苦祖開始哭泣。很多人經過她都要問,是不是和家人走丟,住在哪裏。苦祖什麽也不說,只是哭。然後那些人就會走開。

    其實苦祖是知道回家的路的,她只是害怕媽媽回來的時候卻找不到她。所以等到天完全黑下來苦祖才跑回家。然而家裏也沒有媽媽,哪裏都沒有媽媽,只有年邁的婆婆。苦祖的生活裏再也沒有了他們,那些她最最依賴的人。

    苦祖一直健康地成長,她甚至很少生病。偶爾她會看見婆婆暗自落淚。那些眼淚在婆婆臉上都無法順暢地流淌,因爲婆婆溝壑縱橫的眼瞼會將淚水導往不同的方向,使它們無法匯集。苦祖很想承接住婆婆的淚珠,可她都看不到它們,淚水在婆婆臉上肆意地汎濫,她感覺惶恐而無助。

    苦祖最憎恨的就是白雪,最懼怕的是冬天。是啊,她一直都是憎恨着的,因爲白雪奪走了父親,冬天帶走了母親。她覺得那茫茫的純白下面掩蓋着人世間最最醜惡的東西,它們將你的雙眼蒙蔽,在你身上強取豪奪走你的所有,春天來時便蒸發得一干二盡,什麽也不會留下。幸而小鎮靠着南方,很少見雪,多細雨。一年中至少有三分之二的時間裏小鎮都沉浸在朦朧的雨霧之中。苦祖卻是很喜歡這些雨水的,她常常光着腳丫子踩在青青的石板路上,細雨很輕柔,落在身上癢癢的;石板路散發出新繙的潮濕泥土氣息,苦祖就像陰暗角落裏的細菌,得以滋長。

    時間如門前的河水,不令人察覺地向前流駛。

    這一季又有許多人來小鎮遊覽。苦祖于這些拿着相机匆匆而過的人本是沒有什麽好惡的,對於他們的裝備抑或思想,雖也好奇,卻並不想去了解。在從前的同學眼中苦祖就是一個怪胎,她的任何想法都難以揣測,並且她很少與人交流,從不主動説話。男孩子欺負她的時候,她也不過淡淡地離開。她似乎只會逃離和守候。然而苦祖的守候是很吝嗇的,她只守候覺得珍貴的東西,一旦認定,死都不會挪移。

    就是在這樣一個季節裏,苦祖遇到了她继婆婆之后的守候。

    那天苦祖到底是爲了什麽去鎮上的集市她已經不記得了。記得的只有那天的雨。因爲那天雨下得尤其地誇張,苦祖甚至擔心是不是上帝發了脾氣,他再也不要用那種充滿溫情的毛茸茸的雨絲來撫慰寂寞的靈魂了。如今的雨只剩下粗野與狂怒,一下一下打在苦祖的身上。頭髮和内衣都濕透了,她覺得十分痛苦。雨簾遮住了前路,苦祖什麽也看不清,她跌跌撞撞跌跌撞撞,一切都變得陌生而渾濁。也許是那些醜惡要來入侵了吧,苦祖這樣想着,終于倒下來昏死過去。

    苦祖醒過來的時候覺得身子暖暖的,可是頭疼得像要裂開一樣。她躺在白色床單鋪的床上,蓋着白色的被子打着點滴。這是在小鎮唯一的醫院裏。

    你終于醒啦?

    苦祖于是看見一個坐在床邊的女孩子,頭髮扎成好看的複雜花式,穿着洋娃娃一樣的漂亮衣裙瞪大了眼睛看着她。她向苦祖伸出一只手,苦祖還沒來得及反應它就已擱在了自己的腦門上。那只手涼涼的,讓苦祖覺得很舒服。

    可怎麽還在發燒呢!我得去叫醫生了你躺好,得吃點葯什麽的。

    說完女孩子就跑出病房。那是苦祖第一次發燒,也是她第一次和別人這樣直白地單獨相處。她不知如何是好,所以想要逃開。可是她的衣服卻怎麽也找不着了。苦祖已經穿了那件衣服很多年,是一件簡單的黑色連衣裙,還是用以前幫忙做針線活的裁縫店老板送給她的黑布自己做成的。她在裙擺上方不顯眼的位置秀上了一只黑色蝴蝶,很大的翅膀和很小的身子,飛起來一定很輕巧吧!她很滿意這條裙子,常常穿着它做有關飛翔的夢,夢裏她有蝴蝶黑色的寬大翅膀,可以帶着婆婆逃離一切,只是自由地飛翔,永也不停歇。

    可是如今她丟失了她心愛的連衣裙和蝴蝶,她把飛翔的夢丟失了,只剩下淡色條紋的病人的衣服。苦祖于是很沮喪,坐回到床邊。

    女孩終于回到病房,走路的時候辮子在腦后一顛一顛的。

    你怎麽起來啦?醫生說打點滴就會好了,燒會自己退的。哦對了,你摔跤的時候裙子被磨破了。跟你換下時就沒有再要。等下我借你件衣服先穿回家吧。

    女孩笑起來,她抿着的嘴唇向上揚到一個漂亮的弧度。苦祖看着眼前這位光鮮的可人兒,她就像一個光芒萬丈的公主。苦祖可以想象,公主拿着她破舊的黑色連衣裙,裙子因爲不斷地搓洗而褪掉了顔色,蝴蝶躲在角落裏偷偷地仰望着公主,带着被灼傷的泪眼。於是公主扔掉了那塊皺巴巴的黑布,它于她只是一堆沒有用處的骯髒的垃圾。女孩就這樣扔掉了苦祖的夢想。苦祖開始絕望。

    我叫暧暧,你呢?我挺喜歡你們這裡的,感覺很恬淡喲。

    苦祖覺得自己的一切都是灰暗的,真不該出現在公主的面前,她就像一個小丑,演繹着自己的可笑。所以眼淚落下來之前苦祖瘋狂地逃離了病房。逃得那麽突然,當女孩還在呆呆地看着被拉翻的藥瓶的時候苦祖就已經跑到走廊的盡頭了。苦祖的手被拉扯掉的針頭劃破,血汩汩地流淌。可她並不在乎,她只想要快些從小丑的舞臺上逃離。

    出醫院的時候雨還是下個不停,轟轟烈烈。苦祖從來沒有這麽狼狽。滂沱的雨水在她身邊喧鬧着安寧,她一時迷失了方向。女孩子也在她身後追了出來,拉着她的手往回走。苦祖什麽力氣也沒有了,仍舊蹲下來不肯走。她看見女孩哭了,雨水沖散了她漂亮的辮子,打溼了她那蕾絲花邊的裙子,她大大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現在的公主與苦祖也沒有什麽區別了,大雨可以沖刷掉所有。苦祖覺得很滿意,於是站起來跟着女孩回到了病房。兩個女孩默默地拉着手走回病房,雨水在她們身後留下兩道濕漉漉的痕跡。苦祖第一次被別人牽住,内心忐忑。她就這麽任由女孩曖曖牽着,溫順得猶如一頭被馴服的小獸。

    苦祖和曖曖回到了病房,誰也沒有説話。曖曖拿來乾燥的毛巾和一套她自己的衣服給苦祖換上。然後她替苦祖為流血的手包紮。苦祖忍不住偷偷地打量這被雨水浸泡過的公主,她的頭髮並不長,此刻正服服帖帖地耷拉在肩膀上;她的眼睛真的很好看,睫毛長長地向上翹起,像极了苦祖小时候见过的一个娃娃;賴皮的水珠不肯離開這柔軟的溫床,苦祖不知道那究竟是雨還是淚。她的身上還在滴水,很快地板就被打溼了一大塊。

    也許是正在發燒的緣故,苦祖眼前朦朦朧朧的,她覺得曖曖周身散發出一層薄薄的霧氣,這些霧氣如同蠱惑人心的迷跌香,苦祖沒有辦法抵抗,她很樂意地妥協了,她任由它們彌散到自己的世界裏。

    曖曖你真香。

    曖曖有點發愣,隨後她的笑容就穿過迷霧擒住了苦祖。她說,你叫什麽名字呢?

    苦祖。

    苦祖呀?好特別的名字,但聼起來很壓抑。咱們把它改成甜祖吧?!

    苦祖有短暫驚訝地停滯,可是曖曖又笑起來了,她說苦祖啊,你的頭髮真漂亮,我替你梳梳它吧!

    於是苦祖就跪坐在床邊,曖曖站在她身後替她梳理長長的頭髮。周圍空氣的溫度漸漸升高,苦祖覺得困了,就躺下來想要睡去。曖曖也已離開了病房去換衣服。但安逸的環境並沒有保佑苦祖沉沉地休眠,雖然她覺得很累。噩夢卻一直纏繞着她,像一條致命的毒蛇吐着杏子。她夢見自己在濃濃的霧中迷失,她聽見婆婆在喚她:祖儿啊我的祖儿,你在哪裏……一聲一聲……苦祖想要回答,她竭力地呼喊,她朝着發出聲音的方向奔跑;她甚至看到婆婆的背影,因爲常年的勞苦運作已再無法直立,那像一只枯瘦如材的老貓的背影;婆婆在前方搖晃,她看上去很危險,就要到下。婆婆說,祖儿啊我的祖儿,那些苦難如洪水般傾瀉下來,它們砸在我的身上,我多麽想做一堵堅實的墻,可以幫你擋住所有災禍,你是我最最心愛的祖儿啊。可是我就要坍塌了,所以祖儿你已經逃開了麽?你已經逃到了安全的屋簷下躲藏好了麽?婆婆割捨不下的祖儿,你在哪裏?

    苦祖已被束縛,她僵硬地站在遠處。她看着婆婆努力想要堅持的背影,終于倒下。世界於是山崩地裂重歸混沌,苦祖聽到轟隆隆的響聲,步入下一個輪回。再次醒來天已經放晴了。經過那段冗長的咒夢,苦祖感覺越發的疲憊。她的身子在不斷地冒汗,婆婆的呼喚仍舊縈繞在耳邊。苦祖眼前浮現出婆婆終于倒下的畫面,心裏一陣抽搐。恐懼開始蔓延。苦祖想,這次是再也逃不開了吧。

    苦祖問曖曖借了件連衣裙。很簡單的樣式,有着公主裙的袖口和寬大的裙裾。爾後她又開始奔跑,朝着有婆婆的那片天空。然而這次她怎麽也跑不快,她不斷地回頭,發現女孩曖曖也跟在身後。

    你幹嗎要跟來。她向她喊話。

    你還沒完全好啊……萬一又昏倒了……她的回答很吃力,她必須不停地張大嘴巴喘氣。

    苦祖於是慢下來,配合曖曖的速度。

    你這個樣子還想要照顧我麽?

    你這麽着急是要回家?

    曖曖的問話讓恐懼再一次侵襲,苦祖感到胃裏涼涼的,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樣,神經末梢沒有了敏銳的感觸,只有恐懼那烏黑的毒汁,擴散至全身。

    苦祖沒有回答,加快了步伐。曖曖也奮力追隨着,努力地不成爲累贅。

    快到家門口的時候苦祖變得越來越緊張。她看到前門是半掩着的,婆婆的氣味從門縫裏源源不斷地湧出來。她突然停下來,躊躇不前,身后的曖曖沒有料到,撞在了苦祖身上。

    呀……到家了麽?怎麽不進去呢?

    苦祖已然停滯,她覺察到了生命的流走,同爸爸甚至媽媽離開的時候一樣。她感覺得到靈魂的遊動,他們無處不在,卻稀薄得足以被忽視。他們從軀體裏出來,四散;他們吸附在任何一件物體上,沒有能量,沒有言語,只剩觀望。

    曖曖推了門,走進房子。她看見一位枯瘦如材的老人端坐在靠墻的扶手椅上,像一只再也挪不動步子的老貓。老人睜大了眼睛望着曖曖——不對,曖曖發現她哪裏也沒有望。她望見的好像是一個遙不可及的東西,一個並不存在于她所居的空間的東西。她的身上還是濕漉漉的,傘被靠在椅子後面的墻上。

    這又是曖曖不曾料想的,她顯然被嚇壞了。老人的身體已散去了熱度,被雨水浸得冰冷;整個房子都凝聚着——死亡的氣息。

    苦祖終于走過來,用顫抖的手,替婆婆放下了眼簾。

    婆婆啊,你的祖兒回來了,請安心長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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