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3646 更新时间:26-07-07 14:37
“一种上不了台面的失败品,连正经名字都配不上,在我家那边,这种东西是扔在污秽桶里都没人捡的货色。”何子君望着顾风岩消失的方向,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冷意,“没想到,在这花影阁,倒成了抢手货,还养出这么大的市场。真是奇了,这玩意儿到底是怎么流窜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的?”
他顿了顿,侧过脸看向江逸,见江逸眉头紧锁,便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语气罕见地认真了些:“江逸,我不想多说废话。顾风岩这人,活不了多久了。他愿意用余生去换眼前的无限风光,那背后的苦楚,就是这”风光”的价码。这种慢性自杀的勾当,没人会心甘情愿,他自有他的苦衷,可那苦衷,不是旁人能探究的。就算刨根问底,也不过是把人家快要结痂的伤疤,再血淋淋地撕开罢了。我们如今能做的,也就是”尽人事,听天命”,给他配点药,减减痛,这就够了。”
江逸自然明白何子君说的是实情,可心里那股子堵得慌的郁气,却怎么也散不掉。他沉默着,和何子君一同回了药庐。
一回到住处,江逸便一头扎进药房。顾风岩需要的药并不算复杂,主材是罂粟壳,关键在于提纯的过程,繁琐又精细,稍有不慎,药效便大打折扣,甚至适得其反。江逸花了整整一上午,小心翼翼地处理药材,过滤,熬煮,浓缩,最终制成半年的用量。之所以只配半年,是何子君的主意——他断言顾风岩命不久矣,每半年让他来取一次药,既能确保顾风岩活着,不至于让这份人情随着死亡而消散,也能借此机会,暗中观察这“噬寿丹”的源头。
深秋的夜空格外澄澈,繁星如碎钻般镶嵌在天幕上。江逸趴在窗边,下巴抵着手臂,怔怔地望着星空出神,也不知看了多久。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何子君斜倚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声音带着一贯的慵懒。
“……你想念家中的亲人吗?”江逸没有回头,声音有些飘忽。
“嗯?”何子君眨了眨眼,侧过身,望着江逸宽阔却略显单薄的背影,“没什么好想的。怎么,你想了?”
江逸没有回答。何子君的话,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他努力维持的平静。离家数年,他确实从未回去过。每月领了例银,总会分出一部分托人捎回家中。而家里,也确实每年会寄来一封信。只是那信,内容一年比一年寡淡,除了报一声平安,便是些客套的寒暄。字里行间的生疏与客气,像一层无形的隔膜,渐渐将他记忆中那个温暖的家,隔成了遥远的背景。起初,他还会为此心慌,会反复诵读那寥寥数语,试图从中找出一丝亲昵。可时间久了,那点“怕”也就淡了,变成了一种麻木的“淡”。父母的面容在家书中日益模糊,最终,只剩下一个“活着,安好”的概念。他,似乎正在被那个家,温柔地遗忘。
“江逸,”何子君坐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江逸身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声音里没了往日的戏谑,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苍凉,“别让亲情绊住了脚。你只要知道他们还在,过得还不差,这就够了。你和他们,终究是不同的。你要走的,是一条漫长得看不到尽头的道,而他们,在你未来的岁月长河里,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的过客。这话你现在或许听不懂,但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江逸浑身一震,猛地转过头,对上何子君那双在星光下显得格外幽深的眸子。那里面,没有安慰,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最终只是怔怔地看着,许久,才缓缓垂下眼睑。
“睡吧。”何子君收回手,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懒散,仿佛刚才那番话从未说过,转身又躺了回去。
几天后,顾风岩依约前来。江逸将配好的药交给他,神色郑重:“这药能压制痛楚,但切记,不可贪多,它有成瘾性,服多了,便是另一种枷锁。”
顾风岩捧着药瓶,如获至宝,连声道谢,言语间满是劫后余生的感激:“江师弟,何师妹,大恩不言谢!顾某铭记于心,他日若有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江逸摇了摇头,只道:“半年后,记得再来取药。这半年份,已是耗尽了手边可用的上好罂粟,新材还需时日培育。”他并未提“人情”之事,只将这约定,当作一种无声的监视。
顾风岩表示理解,此刻他心急如焚,只想立刻回去试药,验证那是否能驱散缠绕他多年的剧痛梦魇,也未多留,与江逸匆匆作别。
平静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几日后,一场原本寻常的内门弟子切磋擂台,骤然演变成一场血腥的噩梦。一名弟子在众目睽睽之下,身体毫无征兆地剧烈膨胀,随即“砰”地一声,炸成了漫天碎肉!血雨腥风瞬间席卷了整个擂台,离得近的几名弟子甚至被溅了一身血污,个个面如死灰,呕吐不止。现场一片混乱,尖叫与惊呼几乎掀翻了天顶。
事件发生后,花影阁高层反应极快,几名长老联袂而至,第一时间封锁了消息,严令在场所有弟子噤声,违者重惩。然而,诡异的是,那些当时在场、目睹了全过程的核心弟子,竟在一个个深夜里无声无息地“消失”了,至今下落不明。整个阁内,笼罩在一片压抑而诡异的气氛中。
深夜,凶案现场已被清洗过,但空气中那股浓重的血腥和焦糊味却难以彻底散去。何子君独自一人如同鬼魅般出现,他并未惊动任何人,只是蹲在擂台边缘的缝隙里,用指尖小心翼翼地刮取着几片未被清理干净的、深嵌在木板纹理中的暗红色碎肉和干涸血渍,装入一个特制的玉盒中,随即隐入黑暗。
第二日,何子君命江逸去后山捉了几只野兔。兔子被关在笼子里,挂在老桑树最粗壮的枝干上,一整天不给吃喝。直到傍晚,日头西斜,何子君才端着一碗香气扑鼻的苹果泥,放到饥渴难耐的野兔面前。饿极了的兔子立刻蜂拥而上,狼吞虎咽,不一会儿便将碗里的食物舔食干净。
何子君将空碗拿开,退到一旁,双手环胸,目光锐利地盯着笼中的兔子。江逸也屏息凝神,守在旁边。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异变陡生!原本吃饱喝足、安静下来的兔子,突然开始焦躁不安,在笼子里疯狂冲撞、撕咬笼壁。紧接着,它们的身体如同被吹胀的气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膨胀、鼓起,表皮被撑得薄如蝉翼,皮下血管根根暴起,清晰可见。最终,“砰!砰!砰!”数声闷响接连传来,几只野兔在同一时间爆体而亡,血肉碎骨溅满了笼壁和周围的地面,景象与那日擂台上如出一辙!
江逸看得目瞪口呆,脸上血色尽褪,喃喃道:“这……这是……”
何子君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笼边,蹲下身,仔细观察着那些尚带余温的碎肉,又拿起那个空碗,指尖沾了点残留的苹果泥,放在鼻下轻嗅。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江逸,你知道这些兔子为何会爆体吗?”
江逸摇了摇头,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那日擂台上弟子暴毙的事,可听说了?”
“你是说……那个突然炸开的弟子?”
“对。”何子君站起身,目光幽深,“这些兔子,刚刚经历了和他一模一样的过程。”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冰冷的笃定,“他一定是服用了某种不知名的药物,一种能短时间内大幅提升功力,却埋藏着毁灭性隐患的”灵药”。”那夜从擂台取回的样本,经他初步提炼,得到了极小剂量的可疑药粉,混入苹果泥中,便是这场残酷实验的全部真相。
何子君眉头紧锁。这药,和顾风岩服用的“噬寿丹”,竟隐隐透着同出一源的诡异气息,都是那种在他们“那边”被视为垃圾的失败品。可究竟是谁,在花影阁内部,悄然散布着这种饮鸩止渴的毒药?一个念头如电光般划过他的脑海,他猛地抬头,眼中精光一闪。
“江逸,去,找顾风岩。”何子君语速加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让他暗中排查阁内弟子,不必大张旗鼓,重点留意那些平日资质平平、近期却突然武功大进、一鸣惊人的家伙。记住,要隐秘,绝不能打草惊蛇!”
顾风岩接到消息时,满脸狐疑,但在何子君那不容置疑的目光逼视下,还是硬着头皮去暗中摸排了一番。结果很快反馈回来——问题比想象的更严重。服药的弟子数量虽不算庞大,但绝非个例。大多是些天赋中庸、在残酷竞争中倍感压力的弟子,他们将这禁药当成了改变命运的救命稻草,享受着力量暴涨带来的虚荣与地位,却不知死神已悄然临近。那名当众暴毙的弟子,以及之前几起被内部悄悄定性为“叛阁”的失踪或死亡事件,真相恐怕都是这药物的副作用!他们被无声无息地处理掉,只为掩盖这见不得光的污秽。
几日后,顾风岩再次来到药庐,神色复杂。何子君亲手沏了杯茶,推到他面前,并未看那茶盏,目光却直直地刺向顾风岩:“顾师兄,到现在,你还不肯说出那药丸的真正来源吗?”
顾风岩盯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手指死死扣住膝盖,指节发白。良久,他才抬起眼,目光中带着挣扎与试探:“何师妹……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些什么了?”
何子君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我能知道什么?不过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罢了。告诉你来源,对你,对我,又有何益处?你想去寻根究底,去报仇,还是去告密?有些事,知道得越少,反而活得越久。”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转淡:“顾师兄,你好自为之。这杯茶,是提醒,也是警告。喝下去,你我或许还能做半年的”药友”。若执意要淌这浑水……”他未尽之言,化作一室冰冷的沉默。
顾风岩浑身一颤,看着那杯清茶,如同看着深渊。最终,他颓然垂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多谢师妹提醒。”
窗外,老桑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仿佛无数冤魂在低语。花影阁这片看似宁静的修真乐土下,腐烂的种子已然发芽,一场由内而外的崩坏,正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而江逸与何子君,这对本欲独善其身的少年,终究是被这股暗流,卷向了未知的漩涡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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