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3297 更新时间:26-07-10 00:19
静心庵一行,所得之解虽凶险,却也是绝境中唯一生路。江逸与何子君不再耽搁,当夜便返回杂货铺。何子君将《凝魂札记》与玉简贴身收好,又将铺中无关紧要的杂物稍作整理,那副“杂货铺掌柜”的伪装,自此便可卸下了。
翌日清晨,天色未明。何子君将铺门板上那块“何记杂货”的牌匾取下,随手扔进角落,又在柜台上留下几块下品灵石,算是结清了这段时日的房租。做完这一切,他伸了个懒腰,懒洋洋地对江逸道:“走了,这地方臭了这么久,总算能换个地方喘口气。”
江逸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承载了他们最初谋划与数次惊险的小铺,点了点头。二人不再掩饰行藏,换上便于行动的素色道袍,直奔甘雨镇码头。
此时的码头尚在沉睡,雾气弥漫,一如他们初至时的模样。但江逸知道,这平静之下,早已暗流涌动。滕府一事后,冀靖柔虽未公开追究,但听雨阁内部恐怕早已生出无数猜测,监察司那帮嗅觉灵敏的鹰犬,说不定也已在暗中盯上了这座小镇。此地,不可久留。
他们要去的“忘情海”,并非下界凡俗之地,而是位于上界“门”内的一处绝险秘境。要抵达那里,唯有先渡过那片隔绝两界的弱水。
码头上,那艘破旧却神奇的乌篷船依旧静静地泊在岸边。船头的五伯,还是那副古拙的模样,仿佛亘古未变。他见江逸与何子君前来,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并未多问,只是默默撑起竹篙,将船驶离岸边。
“小少爷,江公子,此番前去,与前次不同。”五伯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穿透迷雾的平静,“弱水之上,监察司的耳目多了不少。前几日,已有几拨人盘查过往船只,问的都是些”何家余孽”、”邪阵异动”之类的闲话。老朽这船,怕是瞒不过了。”
何子君斜倚在船头,闻言只是淡淡掀了掀眼皮:“五伯放心,该来的,总会来。遮遮掩掩,反倒惹人疑心。我们这次,便大大方方地过去。”
他这话看似托大,实则暗藏机锋。五伯这船能往来两界,本身便与监察司有着某种默契或规则,只要他们立场不偏不倚,监察司的人通常也不会轻易为难。更何况,何子君如今已非吴下阿蒙,那日震慑冀靖柔的“镇魂敕令”,便是他最大的底气。
乌篷船悄无声息地滑入浓雾,四周顿时陷入一片死寂。唯有竹篙划破水面的轻微声响,以及那永远清澈却毫无生机的弱水,在船舷边缓缓流淌。江逸站在船尾,看着甘雨镇的轮廓在雾气中彻底消失,心中既有对故土的淡淡离愁,更有对未知前路的凝重。
行出约莫半个时辰,前方雾气中忽然亮起数点幽蓝的灯火,一艘体型大上数倍的铁壳楼船,无声无息地横在了水道中央。楼船甲板上,数道身影矗立,气息沉凝,目光如电,瞬间便锁定了这艘不起眼的乌篷船。为首一人,身着统一的玄色劲装,胸口绣着一只独眼獾的徽记——正是监察司的标志!
“停船!例行检查!”一个冰冷的声音穿透雾气,喝道。
五伯放缓了竹篙,乌篷船缓缓停下,与那楼船相隔十余丈。何子君却依旧懒洋洋地倚着,连姿势都未变,只抬了抬眼皮,瞥向那楼船。
只见一道身影从楼船上轻点而下,踏水而行,竟是踩在弱水之上而不沉!此人面容阴鸷,修为约在筑基大圆满,他身形一闪,便落在了乌篷船头,目光如刀,先在五伯身上扫过,随即落在何子君与江逸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怀疑。
“下界凡人,也配乘五伯你的船渡弱水?”阴鸷男子冷笑一声,矛头直指五伯,“五伯,你这规矩,是不是坏了?”
五伯神色不变,淡淡道:“陈百户,规矩是规矩,人是人。这二位是老朽的旧识,送上界办点私事,与规矩无碍。”
那陈百户冷哼一声,显然不信:“旧识?五伯,莫要忘了,上月甘雨镇那边可是出了大事!听雨阁的冀长老闭关前,可是向监察司递了文书,说有邪修作乱,损毁了滕家重要阵法!上头有令,凡形迹可疑、与邪阵气息相关者,一律严查!这二人,我看就很可疑!”
他说着,目光死死盯住何子君,尤其是何子君周身那看似寻常,却隐隐与弱水死寂之气格格不入的“活人”气息。筑基修士,竟能在这弱水之上气定神闲?这本身就透着古怪!
“小子,报上名来!从何处来,往何处去?身上可携有邪祟之物?”陈百户厉声喝问,周身灵力隐隐鼓荡,竟是直接摆出了动手的架势。他身后,楼船甲板上又有数道气息锁定了乌篷船,只要他一声令下,便是雷霆一击!
江逸心中一紧,手已按上腰间软剑。何子君却忽然轻笑出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弱水上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陈百户,是吧?”何子君终于坐直了身子,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袖,抬眼望去,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惧意,反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你口口声声说邪修作乱,可曾亲眼见过?还是只听冀靖柔那女人一面之词?”
陈百户脸色一沉:“放肆!冀长老名讳,也是你能直呼的?!我看你这厮,果然有鬼!”他手已按上腰间佩刀,刀鞘上符文隐现,显然是一件不错的法器。
“有鬼?”何子君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若我真有鬼,你这区区筑基圆满,又能奈我何?至于冀靖柔……她修炼邪术,以凡人魂魄温养残魂,此事五伯可为证,滕府上下亦可查。她不敢声张,只能捏造”邪修作乱”的由头,向你们监察司施压,好掩盖她的丑事。你们监察司,便是这般被一个金丹修士当枪使的?”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陈百户脸色骤变!他虽知甘雨镇有变,却不知内情竟如此不堪!更没想到眼前这个看似年轻的筑基修士,竟敢直斥金丹长老,还道出如此骇人听闻的内幕!
“胡言乱语!满口雌黄!”陈百户色厉内荏地喝道,但握刀的手,却不由自主地松了几分。监察司虽强势,但内部派系林立,也绝不愿平白卷入一个金丹长老,尤其是听雨阁这种十大门派长老的私人丑闻之中。万一事实真如这小子所说……他一个小小的百户,可担待不起!
何子君见他色变,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便不再紧逼,反而语气一缓,带着几分不耐:“我二人此去上界,是为寻一桩前代秘辛,与冀靖柔的破事毫无干系。陈百户若不信,可自行搜查,不过……”他顿了顿,声音转冷,“若搜不出什么,这误我行程的罪过,还有污蔑我等的罪名,你,可担待得起?”
说着,他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弹,一缕极细微、却带着何家特有镇魂气息的灵光,悄然没入陈百户的体内。陈百户只觉神魂微微一颤,仿佛被什么冰冷的东西凝视了一下,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连背后的弱水都似乎变得更加阴冷了几分!
他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再看向何子君时,眼中已没了之前的厉色,只剩下惊疑不定和后怕。这小子……身上绝对有能威胁到他的手段!而且,听对方语气,似乎真与冀靖柔之事无关,只是被卷进去的倒霉蛋……
“哼!算你们走运!”陈百户终究没敢真的动手搜查,他色厉内荏地冷哼一声,退开两步,指向乌篷船,“速速离去!不得在此逗留!若让本百户发现你们与邪事有染,定不轻饶!”
何子君嗤笑一声,不再理他,对五伯道:“五伯,走吧。”
五伯应了一声,竹篙再次点入水中,乌篷船悄无声息地从楼船旁滑过,将那陈百户和一众监察司修士甩在身后。直到船行出很远,江逸才低声道:“阿君,那监察司的人……”
“色厉内荏罢了。”何子君重新懒散地倚回去,“监察司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他们只想维持秩序,不想惹祸上身。只要不把冀靖柔的破事直接捅到他们脸上,给他们个台阶下,他们乐得做个人情。不过……”他眸光微冷,“经此一闹,我们的行踪,算是彻底暴露了。冀靖柔,或许很快就会知道我们去了上界。”
江逸点头,心中凛然。这上界之路,果然从一开始就步步荆棘。
弱水之行,有惊无险。数日后,乌篷船终于抵达了对岸那处隐秘的渡口。五伯将二人送上岸,便要撑船离去。临别前,他看着何子君,低声道:“小少爷,上界不比下界,弱肉强食,更为**。那忘情海,更是凶险绝地,历代探寻者,十不存一。老朽只能送君至此,前方之路,还望……珍重。”
何子君难得正色,朝五伯拱了拱手:“多谢五伯一路照拂。大恩不言谢,他日若有缘,必当回报。”
五伯摆摆手,不再多言,撑船消失在茫茫雾霭之中。
江逸与何子君站在荒凉的渡口,前方是崎岖的山道,山道尽头,云雾缭绕,隐约可见巍峨的山门与穿梭的遁光——那便是真正的修真界,上界“门”内的世界。
“走吧。”何子君拍了拍江逸的肩膀,脸上那惯有的懒散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与决绝,“忘情海,断尘莲……我们的路,才刚开始。”
二人不再犹豫,迈开步子,踏上了通往上界、通往那片传说中能斩断一切情执的忘情海的险途。而他们的背影,在渡口荒凉的礁石映衬下,显得既孤单,又蕴含着某种破开万法的坚韧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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