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2787 更新时间:26-08-23 08:06
何子君转身走入营帐深处的那一刻,脚步稳得没有一丝摇晃。
但帐帘落下的瞬间,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撑,背脊猛地抵在帐内的木柱上,银色面具下的唇角溢出一缕暗红的血丝。他抬手想擦,手臂却软得抬不起来,指尖刚碰到面具边缘,人就顺着柱子滑坐在了地上。
后土本源刚才在江逸靠近时翻涌得太狠,几乎冲开了他强行压制的经脉壁垒。再加上强行维持那份完美无瑕的冷静,神魂消耗到了极点。他现在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更别提维持什么阁主的威仪了。
他咬着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储物戒里摸出一枚暗红色的丹药——这是他用自身精血和冥源之气炼制的”养神丹”,平日里舍不得用,现在也顾不上了。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润的力量顺着喉咙滑入丹田,开始缓慢修补他碎裂的经脉。
做完这一切,他连脱鞋的力气都没有,直接倒在帐内那张简易的木床上,扯过被子往身上一裹,意识便沉入了黑暗。
不是昏迷,是身体自发的、强制性的深度休眠。就像一台过载的机器,终于撑到了关机键被按下。
帐外,篝火旁。
江逸看着那道营帐的帘子,站了很久。
胸口那阵撕心裂肺的疼已经退了,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闷闷的钝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不上不下。他缓缓收回目光,走到篝火另一侧,靠着那棵枯树重新坐下,将折扇横在膝上,闭上了眼。
但他没有睡。
他的神识,如同最细最密的蛛网,悄无声息地铺展开来,将整个营地笼罩其中。那张营帐,被他重点”关照”——不是入侵,不是窥探,只是感知。感知里面的气息是否平稳,感知有没有人偷偷溜出去,感知那股他熟悉到骨子里的冷梅香,是否还在。
帐内,何子君的呼吸很轻,很慢,带着一种近乎空寂的韵律。那是深度休眠时,身体自我修复的节奏。江逸感知到了,悬着的心微微落了半分——至少,他没跑。
但下一秒,他睁开眼,发现厉飞羽、苏璎珞、沐清寒和白锦,正齐刷刷地看着他。
四个人的眼神各不相同:厉飞羽是纯粹的困惑,苏璎珞是担忧中带着好奇,沐清寒是沉静的探究,白锦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混合着恐惧和愧疚的复杂情绪。
”江大哥,”厉飞羽第一个憋不住,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那个银面阁主……他刚才说的“何子君“,到底是谁啊?听你的意思,好像是个很重要的人?”
苏璎珞也轻轻点头,声音柔和:”江大哥,你从未跟我们提起过这个名字。若是可以的话……”
沐清寒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江逸,等他开口。
白锦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眼神飘忽。他当然知道何子君是谁——他在后土庙的壁画前见过那个身影,在洪荒碎片里听阿鸢提起过这个名字。但他更知道,那个银面人不想让人知道。刚才那道看向他的眼神,像冰一样,让他到现在都不敢大声喘气。
江逸沉默了。
他看着四张脸,心里翻涌着无数个念头。他当然想说。他想告诉厉飞羽,那个银面人就是你嘴里说的”何子君”。他想告诉苏璎珞,你之前见过的那个”玄尘道友”,就是他。他想告诉沐清寒,你一直觉得眼熟的那个人,就是他。他想告诉白锦,你不用怕,你看到的都是真的。
但他不能。
因为何子君不想让人知道。因为那个银面下的伪装,一旦被戳破,就再也回不去了。因为他不能替阿君做这个决定——哪怕他心里有千万个冲动想喊出来。
”一个……故人。”江逸最终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深究的决绝,”等时候到了,你们自然会知道。”
厉飞羽张了张嘴,还想追问,却被苏璎珞轻轻拉住了袖子。她看着江逸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敏锐地察觉到——这不是一个可以深问的话题。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而问道:”江大哥,你的伤……”
”没事。”江逸打断她,低头看了一眼肋下的绷带,血已经不渗了。”休息一下就好。”
白锦终于鼓起勇气,怯生生地开口:”江道友……我……我想问一下,那个……后土庙……”
江逸看向他,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沉静的安抚。”你看到的那些,暂时不要对任何人说。包括——”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张营帐,”包括那位阁主。”
白锦拼命点头,像是得到了某种赦免。他当然不会说。他现在只想赶紧好起来,然后离那个银面人越远越好。
沐清寒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清冷:”江道友,你与阁主之间……似乎有误会。”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她看得太清楚了——从江逸在白锦面前拦住何子君要喂药的手,到两人手腕相扣时的剑拔弩张,再到刚才那场几乎要掀翻整个营地的对峙。这绝不是普通的”初次见面”。
江逸看了她一眼,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苦涩的弧度。”沐姑娘好眼力。不过……有些事,不是误会那么简单。”
他没有多说,只是重新闭上眼,将神识收回体内,开始运转混沌元婴之力修复伤势。但那张营帐的气息,始终在他的感知范围内,像一根无形的线,将他牢牢拴在那里。
……
营帐内。
何子君在深度休眠中,身体正以惊人的速度自我修复。后土本源虽然狂暴,但它本质上是造化之力,带着极强的自愈属性。在他沉睡的这几个时辰里,断裂的肋骨已经开始重新生长,裂开的经脉被一层层修补,连神魂上的裂痕,都在缓慢愈合。
但即便在沉睡中,他的眉头也微微蹙着。
梦里,他又回到了后土庙的壁画前。十二幅壁画在他眼前缓缓展开,每一幅都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他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恐惧和渴望。
第一幅,后土娘娘独立于天地之间。他看到自己站在她身后,手中握着的不是折扇,而是一把染血的剑。剑尖指向的,是江逸的胸口。
他猛地惊醒,冷汗浸透了里衣。
帐内一片昏暗,外面的篝火声已经弱了,天色似乎暗了下来。他撑着身子坐起来,浑身酸软得像被碾过一遍,但比之前好了太多。他摸了摸胸口,肋骨已经接上了大半,经脉也不再像之前那样火烧火燎地疼。
他下了床,走到帐帘边,掀开一条缝往外看。
篝火旁,江逸依旧靠在那棵枯树上,折扇横在膝上,闭着眼。但何子君能感觉到,他的神识,像一张无形的网,始终笼罩着这片营地——尤其是这张营帐。
这个人……是真的不打算放手了。
何子君放下帐帘,重新坐回床边。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道旧疤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江逸今天按在那道疤上的力道,他到现在都记得——不是试探,不是挑衅,是一种近乎绝望的确认。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江逸跪在地上、疼得发抖却死死盯着他的样子。那双眼睛,像是要把他整个人烧穿。
”傻子。”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但骂完之后,他的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很浅,很淡,转瞬即逝。
他重新躺下,拉过被子盖好。身体还需要时间修复,后土本源也还没完全稳定。而外面那个傻子,他大概……会一直守着吧。
那就守着吧。
反正,他也甩不掉了。
……
帐外,江逸依旧闭着眼。但他知道,帐内的呼吸变了——从深沉的休眠节奏,变成了清醒后的、带着一丝疲惫的平稳。
他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
阿君醒了。
那他就可以安心睡一会儿了。
篝火噼啪,夜色渐浓。营地里的五个人——不,是六个人——各自怀着不同的心思,在这片危机四伏的秘境中,度过了一个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夜晚。
而明天,天元秘境的探索还将继续。后土本源的秘密、何家的宿命、以及那场尚未真正开始的”偷天”计划,都还在前方等着他们。
但至少今晚,他们都在同一个屋檐下。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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