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5889 更新时间:09-07-10 11:33
“这是什么?”将军嗤笑着瞄向红眷手中的信。“噢,这没什么。和您的信,一模一样的东西。”红眷拿过他交出的一沓信。“敢问将军,您这所谓的信是从谁的手中得到的?”将军淡定道,“这当然是臣的死士。”
“那就对了。本宫请您认真看看——”红眷将其中的两封信拼在一起,两信最后的一行赫然是——“皇叔”“三月廿三晚”。将军眼里闪过一丝慌乱,“这就是你要谋反的证据,你还给我看干什么?”红眷又道,“您怎么知道皇上就是本宫的皇叔呢?”
将军倏地发白的脸映入红眷略带深沉的眸中。“是的,当初本宫被立为公主时,向天下公布的是本宫与皇上的兄妹关系。您为何会一看到这样一封写有“皇叔”字眼的信就确认本宫所指的就是皇上呢?”将军嗫嚅这略厚的嘴唇,“那……那是消息泄漏……”“本宫认为不论是昭箫堡还是皇宫的保护工序都完全滴水不漏。”红眷话锋仍是咄咄逼人。
只有将人逼到死角,才会赢。因为这种逢迎着死角的人,只有两条路可以走。要么是狗急跳墙,红眷断定他不会如此愚蠢;那么,就只剩下一种结果,就是让他自己双手奉上自己的兵胄。
懿绍昂向来就对娆殊贯的居心不良心怀不满,却因他一直军功显赫,屡屡胜仗,而让他在朝廷里的势力更是步步固健。只是让他吃惊的是,红眷竟如此明白地决心要揪出他来。这种皇帝尚要有所避惮的老臣,竟给一国公主给大胆而尖锐地审判,老脸何存呵!懿绍昂的眸中暗了暗,继续隔岸观战。
将军的脸一下子涨红,用剑鞘指着红眷的鼻尖,狠狠道,“那么,你敢说皇上不是你的皇叔吗?!”红眷抿了口茶,笑着,“本宫没有说不是呀。”她的眸中一凛,“可是重点不是这个吧。姑且不谈这个问题。本宫想知道,您那账簿是干什么用的?”将军以为自己又扳回了一城,“这还能是什么?这本账簿记录了你和箫遖王买入兵马和军火的账目记录!”红眷依旧笑着,却透着凛骨的诡异,“将军知道吗?昭箫堡的账簿一向由本宫保管。并且为防泄漏账簿的数据信息,本宫并没有像平常人一般用匣子将它锁起,而是用白兰花水将纸张浸泡过后才写的。”将军愣住,“将军,您的那本有白兰花香吗?”
将军似心有不甘地嚷道,“你休在这里狡辩!你说有就有吗?谁会这么费尽去给一本账簿泡水?”红眷揉揉额角,“将军您甭动怒嘛,本宫又斗胆问您一句,您的账簿是如何得到的?”
“从与您信件来往的兵卒那里缴纳的,我不是说了嘛。”将军显得有点不耐烦。“那么,将军——您认为两人之间要谋反还会递呈账簿的么?”声调忽地提高。这并非问句,而是在强调一种常性。
建军紧皱着眉,眼中阴鸷浓浓涌动,却被红眷堵得无话可说。“娆将军,您在给朝廷上呈的军饷账目中造假,少上报了一万五千两;朝廷近期并无为您加爵,您却在京城多出了三处府邸,且完全不在您的名下;更甚的是,上年王爷遣出的探子,全都被无辜杀害,本宫心中诧异,于是放出消息给其他的地方管辖政府帮忙找出凶徒,殊不知到了杭州城消息却被截获,杳无声息。除了当地的政府,还会有什么人有这滔天的能力挡住消息的下达?而且,”红眷起身走到翠挽栏边往客栈下看,下面是黑压压的人头,身上的盔甲泛着冷冽的寒光,月光迷离开士兵手中奄奄一息的火光。“将军若只为抓拿本宫和王爷,何必大动干戈,调兵遣将道天子落脚处?”
将军已面如死灰,眼中的阴鸷已被绝望和后悔所取代。
所有的唏嘘只能融为一声嗟叹,年少的轻狂,中年的狂迈,在一朝被趋远的精忠碾开,在成空的这一夜,原本如此豪横的战盔竟显这样沉重。
将军正欲将伴了他数载、纵横沙场浴经热血的长剑放下,却听得身后焦急的一声,“爹!别放!”
红眷望向正向这边跑来的女子,微怔。
依旧是那红火裙袂,染霜冰肌,清亮大眼。终是似是故人来,在这阳春三月。
红眷垂眸,“娆姑娘,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娆敏霜挺腰昂首,既不向皇上下跪,也不向红眷福身,“一切都是我的主意,与我爹无关,要杀要剐悉随尊便!”
红眷震惊于她的巾帼姿态。这武门之后,坚决维护着父亲在刀光剑影前的高贵尊严和高大的身影,宁可用自己的年轻生命换父亲的武侠豪情。这种傲气与骨气,一如立雪的宫粉梅花,骄傲而热烈。
红眷静默着凝视她。晚风呼啸而过,仍是送来淡薄的夜来香。
“你为什么要置王爷于死地不可?”红眷话中揉进不解。娆敏霜牵起嘴角冷笑,在空旷的天底下却显得无力和苍凉,“那他当初为何非要置我于死地不可?我连他的孩子都有了!他却非要你这个不能生产的女人做正室!你能告诉我这又是为什么吗?!别告诉我是为了什么爱,你嫁给他才多久?!他是为了你的权力罢了!你这个可怜的女人!”
不能生产……吗?
为了权力……吗……
“对。为什么呢……我也不清楚。”红眷自嘲地勾唇。他甚至,不能开口表态。她也想知道,为什么。
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红眷站起来,眸中繁星初灭。她在懿绍昂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便在懿绍昂的一脸惊讶里悄然回房。
太元四年三月廿七,娆氏全门诛灭。昔日权争天下繁华无堪的一代武将门第,竟如此在一朝夕间就被摧毁,天下人皆哗然。
“王妃,您为什么要向百姓宣布这样损害名誉的消息呢?”苏皑一边给红眷梳头一边问。红眷笑了,唇角宁静如百合。不可置否的,她在一个性子忠烈的女子面前软弱了。这样对情不渝的女子,是该被人疼爱的。于是在动容的那一刻,她告诉懿绍昂——放了他们,让他们远离喧嚣世俗。
懿绍昂惊讶,她更惊讶。
不知那如宫粉般孓立于洪涛滚流之中的冉冉红颜,会否在夕阳之下,藩篱之外,茅筑之前,落英之离岸,思君如明烛,煎心且衔泪。
在那件事后,红眷曾与箫凯轩聊起秋朗的事。出乎她意料的,他并无多大震惊,似是早就知道一样,仍是淡淡然,谈吐间仍是波澜不惊。
一天晚饭之后,红眷发现那俩人最近总在晚饭后打扮得玉树临风地外出,这回终于耐不住好奇心的煎熬,一把喊住了他们,“你们到底去哪里?”懿绍昂回眸,还是促狭地笑,“朕说了,咱们去的地方可是不能告诉你的啊。”红眷蹙眉,“甭糊弄我,你们去的地方就这么见不得人?”见不得人?红眷一个激灵。男人们去的见不得人的地方……不就只有一种地方嘛?
她妩媚一笑,“那好,你们等我一下,我去换件衣服就和你们一块儿去吧。”果不其然地看见箫凯轩略带紧张的神情。她心中觉得好气又好笑,“你们当真以为能骗过我吗?”她转身回房,“别想溜走哦,我和你们一块儿去!”语气坚定,不容反驳。
懿绍昂无力地瘫坐在椅上,“你确定你娶的不是一名男子?”箫凯轩瞪他。
大抵一个时辰,两人才等到了男子装扮的红眷。仍是那高高的发髻,仍是不施粉黛,仍是那雪白长衫裤。女子的娇柔和男子的俊逸恰到好处地揉合在她的身上,如清澈灵动的清瘦少年。身边的苏皑同样一身浅蓝的长衫裤,用红长缨束起的青丝柔如绸,长似雨。两人如同从赋仕图中姗然走出的人儿,大雅脱俗。
“行了,我们快去吧!”红眷挽着二人的臂膀走出客栈。
夜幕轻垂,青楼灯火乱坠。杭州的青楼十分有名,这里的姑娘因柔、媚昭著,是男人名副其实的温柔乡。
四人走进富丽堂皇的大厅时,俊美的形貌引来众多姑娘的含情注目。多亏江南的女子性子较羞怯,才不至于让她们不顾矜持地涌上来。一个涂着嫣红腮红的女人迈着莲步迎过来,颇有点献媚的意味,“两位公子面生得紧,是第一次来我们嫦雪楼吧?”她又转而向懿绍昂和箫凯轩哈腰,“两位公子,今天还是要芷婷来招呼吗?”
“芷婷姑娘今天也这么空吗?”懿绍昂疑惑。女子吟吟笑道,“公子怕是不知道,芷婷那孩子自你们来过几次后,就晚晚也不见其他公子了。您是不知道她多盼您来呐!”懿绍昂摸摸俊挺的鼻梁,示意女人带他们上楼去。
红眷用手肘碰了碰箫凯轩的手臂,他俯首,挑眉,“这个芷婷……什么样的女人?很漂亮么?”他牵起她的手,“我好像闻到一股味儿。”
这大概是这里的天字号房,因为一条长廊走来,是与其他楼层截然不同的风格和奢华。长廊上用上好的波斯紫绒毛毡铺就,女人带他们去的地方更是华美,让人眩目。
房间里四墙都挂上名贵的西洋壁画,全用上等桃木打造的画轴挂起。窗棂宽阔而平滑,厚重的布帘是清平国里鲜见的昂贵的天鹅绒,触手柔软细腻,帘尾还修饰着流苏。房里的床垫和帷幔竟都是西洋的格调。身处这房间,恍若进入了同期的波斯皇宫,只有那渺渺麝香让她了解自己尚在故国。
女人送来茶点和清茶,她这头出去,另一名女子就抱着琵琶进来。她垂首福身,“奴家芷婷,给各位公子行礼了。”尔后静静地伫立着。
红眷借着幽幽烛光打量着芷婷。
头上倭坠髻,耳中明月珠。缃绮为下裙,紫绮为上褥。其素若何,春梅绽雪。其洁若何,秋蕙披霜。其静若何,松生空谷。其艳若何,霞映澄塘。好一个岸芷婷婷的女子!
芷婷坐下,轻声道,“芷婷近日向姐姐们请教了一曲《绿腰》,请容芷婷献丑。”她双手抚上琴弦,却被红眷一把打断,“芷婷姑娘,你能告诉倭,为何你喜欢弹琵琶吗?”若是只为献艺而献艺,那么她便不是真正的赏乐之人,听她的曲子也就失去了音乐的意义和价值。
芷婷微微一愣,才柔柔答道,“琵琶是娘自小授予我的门艺。它有极为丰富的表现手法,既可表现活泼明快、温婉的曲调,也能表现铿锵有力的曲调。这意味着需要技术与情感的极致统一和完美协调,这同时也就要求演奏者要有极高的心智和优雅宁静的性情。所以练琵琶是一种陶冶心性的绝佳方法,同时也是一门生活的技巧。”
呵,这天底的青楼女子都是这般冰雪蕙心的么?
红眷颔首,芷婷便开始弹奏。《绿腰》是一首有名的软舞曲,节奏异常有层次感,由慢渐进至快,中序入拍,节奏婀娜而柔缓,最后部分音繁节促,琵琶宽广的音域演奏起来极具张力。而这个年轻的姑娘,却能完美地融情于曲,借曲抒情。要有多高的造诣才能走出这般高明的境界呵!
是曲非曲,犹万千佳人在流水般闪跃的音韵中轻摇纱帛,小踮足趾,在这渺渺麝香中演绎繁华霓羽时期一段暗香浮动的旖旎佳话。
这样的女子,是很难不让男人动心的吧。
红眷望向身边的两个男人,眸中落寞。忽地想起胡枫没跟来,晚上吃晚饭的时候也没看见他。甚少有这样不见人影的时候,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苏皑,我们先回去吧。”她牵住苏皑的手。“诶?”苏皑意犹未尽,“不继续看下去了吗?”红眷转眸看了看正出神地欣赏着琵琶曲的箫凯轩,心里忽然觉得烦躁,“不看了,走吧。”
走出房门时,心中又觉得可疑。这个芷婷,感觉太完美,而且作为一个青楼姑娘,左手的朱砂还未消退,不是太奇怪了吗?不过她还这么年幼,纯洁朴素一点也不为过吧?就像花月楼里的姑娘一样,十七岁以下的还不也是处子?还是她多疑了?
思虑前后,她对苏皑耳语几句,便见苏皑飞快地往东边跑去,她则悠悠地往西边踱去。
“王妃,好久不见。”忽觉头顶笼罩了一团阴冷的黑影,红眷没由来地心生寒意,还未反应过来,就觉得后脑勺一阵闷痛,眼前顿时降下一抹黑幕。
这是……什么地方?红眷摸着仍在隐约发痛的后脑勺坐起,一边抚摸着痛处一边细细地打量着这房间。澄黄的被褥,巨大的两扇纸窗,上绣荼薇,床前还有昂贵话里的桃木屏风,图纹细腻繁复,色彩明艳鲜活。虽然她完全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但她很能肯定的是——这儿并非昭箫堡,也并非她住着的客栈房间!
红眷打着赤脚摸索着走到梳妆台。看着眼前足有七尺多高的铜镜,心中不禁骂道,这个胡乱把她掳来的人真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这房间真的是用来软禁人质的吗?这个疯子难道是个守国库的渣滓?竟这么奢侈!
不过倒也新奇,这种用铜来镶边的镜子,这样可以将整个人一览无遗的镜子还真是个宝贝呢。红眷摸上镜框,触手冰凉细滑,霎是奇妙。
“王妃,您起来了吗?”忽见一名女子开门走进来,红眷反身用背部紧贴着冰凉的镜面,警惕地盯着她,黛眉紧皱,“你是谁?”女子一点也不意外,径自放下铜盆子,并湿了一条毛巾向红眷走去,正想抹上她的脸,却被她反手挡开,并在女子的手腕上架上一把尖利的小刀。红眷双手有些颤抖,手中的小刀也因而深入了女子的手腕,殷红的血滴如细小的赤豆般沁出。女子一下子发慌起来,呜咽着呼喊,“王……王妃!您想干什么!请……请放开奴婢!”她又转而望向大敞的门,大声呼救,“少夫人!少夫人!王妃疯了!救救我!”
红眷丝毫不为所动,还是丝丝滴以刀刃抵着她的手腕,看着又走进一漂亮的女人,“不想她死的话,别过来。”红眷低声说。不过她也对这软弱的威胁感到无力。一个奴婢,在这种富贵庶贱的年嗲,只是对主人家毫无意义的富贵的附丽——如果这如花女子当真是她口中的“少夫人”的话。
果然,她露出鄙夷的笑,“爱杀不杀。”红眷还是抵着刀子,“最毒妇人心呐,”又迅速抵敛起冷笑,“那么,你能告诉我你是谁吗?”
女子立马又趾高气扬地,“我是这里的当家,我叫芷菁。”
芷菁!她叫芷菁!红眷移开刀子,一把推开女子,冲上前去扯住芷菁的袖子,神色是罕见的激动,“你和那个叫芷婷的女人是什么关系?!”芷菁厌恶地想要拨开她的手,无奈红眷实是手劲太大,她怎么拉都拉不开,“疯婆子,别拿你的赃手碰我!拿开!”
“除非你告诉我你和芷婷是什么关系!”红眷神情固执。芷菁瞪她,“凭什么我要告诉你?你以为你是什么?”红眷停止了动作,屋内顿时静下来。她从容地盯着芷菁,眸中的乌黑越发璀璨似琉璃。
芷菁,芷婷,若按常理也是姊妹一对。不,从芷菁的反应看来,是一定是一对姊妹。那么为何姐姐是富贵的少夫人,而妹妹却是青楼里的风尘女子?这太不寻常。是自幼便失散的姊妹吗?从芷菁方才的反应开来,这也是不成立的。这世上会有这么巧的事吗?被箫凯轩和懿绍昂接近的芷婷,她被掳后见到的芷菁……想着,红眷的唇角抹出了一丝了然的笑。这个将她掳来的人也太不小心了,不,应该说是太自已为事了。任何事情都毫不掩饰地直接向她无声阐明,甚至连用女人做掩饰的事情都能作出来,她是该替自己目前的遭遇打抱不平还是该替自己目前的待遇庆幸有加?
她松手,又赤脚走出房间,尚能感觉到身后芷菁那不满的视线。
出乎她意料的,房外竟没有重重人群严密看守着。红眷还是像在昭箫堡一样坐在湿润的石阶上。兴许是方才下过雨,屋檐上的八回角还在滴着剔透的水珠,偶有一颗轻盈滴落在湿润的土壤上,很快就躲去不见了,似调皮的娃娃。这是片小小的菜地,嫩绿的韭菜抽出细长俊俏的叶片,上面满是沉甸甸的一团团露珠,霎是好看。很明显,这是块被主人经常照料的菜园,土壤的垦辟和排行都非常用心和科学,土壤也是经常被施肥,不然土壤是不会这么颗粒均匀的。
虽与洙鸾殿前的小庭院有所出入,却也能带给红眷又一轮新的惊喜。
依旧是那素素白衣,柔柔青丝,皠皠素颜,依旧是那无瑕似葱白的绝色。落进芷菁的眼里却成了另一道风景。她缓缓地从房里踱出来,满含讥诮地说道,“哎,听说你这箫遖王妃是不能生产的?啊,那真是可怜。看你这王妃还能得意多久,你还真是个几分红色上大轿的女人啊,想当初还不也是个青楼里的!”
“你也只是个少夫人还说什么当家呢?彼此彼此罢了,哪比得上你这一绛唇就上大轿的?”红眷回头,唇角笑意似花,脖颈纤细似冰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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