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736 更新時間:10-06-25 15:36
我寧可愛情是手銬,疼痛而桎梏,
也不願它像手霜,圓潤而豐盈。
在我這顆被肉體的欲望鈣化了的心中,
隻有那種鈍刀一砍的粗暴,
才可引起痙攣和刺激。
我想出了這個在湘子麵前退卻的原因,
又讓它成為奔赴馬麗肉體盛宴的理由。
生活中有些事情的發生是讓人始料不及的。比如我那天趴在馬麗的身上正為她大受感動的時候,誰會想到湘子闖了進來。湘子有我房門的鑰匙,她自個開門進來了,門也沒有敲。假如我在房裏,她大概想嚇我一跳或者給我一個驚喜;假如我不在房裏,那麼她大概想,敲門也沒用。出現的是頭一種情況我在房裏。結果不是她嚇了我一跳是我嚇了她一跳。門的響動我和馬麗居然都沒聽到。那時候我還陷在馬麗的身體裏,頭還埋在她的乳房間。我曾把她的乳房比作兩座雪山,嫣紅的乳頭是山頂的雪蓮花。我的床橫臥在門對麵的牆邊,進門可以看到的部位相當廣闊。我因為心懷感動而動作溫柔,輕輕地抽動著。馬麗因為昨晚的疲倦還沒有徹底消失,失去了往日的雄風,這樣卻更讓她顯得溫柔而美麗,我們也因此而配合得默契,動作協調。用一種大度的眼光看去,那還不是一副完美的人類情愛圖畫!我們如果想到
了上帝創造了男人和女人,他們身體的構造是可以這樣奇妙地契合,他們在自身的繁衍中擔負了各自不同的責任。他們的裸體是世間最美,而陰陽的結合與互補更是匠心獨具。如果我們見到裸著的一男一女在做愛的時候想到了這些,我們便會要抑製不住地感謝上帝的創造,上帝讓我們把繁衍變成了情感化的享樂,芳香四溢。但是我們通常情況下都不會想到這些。我們可以帶一千種觀念一萬種偏見來看這件事,卻唯獨不會以感恩和審美的觀念來看,我們甚至回不到古代希臘和羅馬去,我們已經不再讓美回到它的本體了,我們不再說美是一個漂亮女孩或一匹母馬了,我們的觀念受到各種各樣社會性和功利性的要求的脅迫,不再原始和樸素了。所以我們恨我們看到的,討厭我們看到的,甚至懷有罪惡感。別說文明了,文明是在原始和質樸的廢墟上建立起來的。
當然,那時候我可沒想這麼多。我有的隻是條件反射。當湘子出現在門口時,我的的確確產生了外星人侵入的幻覺,像所有那些看到了外星人的人一樣,我是驚得嘴巴張開回不去,目光呆滯沒法動。下麵也即刻萎縮了,自動停止了作業。馬麗此時正在高潮,她望了一眼門口的女孩,毫無表情地回頭臉對我。她雙手將我的頭扭回,重新麵對了她。她神態自若,根本不理睬這個闖入者,而且她的手也表示出要求我這樣。我知道,在她的觀念中,做愛是唯此為大的,需要有一種奉獻和犧牲的精神。就像我們熱愛一項事業一樣,那就必須一心一意地對待它。這是有關工作態度的問題。具體對一個男人來講,你和馬麗在做愛,她就會要求
你務實專心,不為外界所幹擾。比如外界現在爆炸了一個炸彈,炸塌了整棟樓,那又怎麼樣?與我何幹?我自巋然不動,隻要還在床上,即使從五樓掉到了一樓。這樣的男人才是富有敬業精神和負責任的男人。
但是我明明看見湘子的臉在變。她進門時滿臉笑容,還有一堂神秘感,大概預計到了我在房裏,準備嚇我一大跳。而隻一瞬間,那燦爛的笑容便消失了,代之以驚愕,臉也頃刻之間變得緋紅。她蹬著腳叫阿非!聲音是絕望的哭腔。我聽到她叫我時我還愣在那兒不知所措。後來她完完全全是一種受到了欺騙的氣憤和羞惱了。阿非!她又叫了一聲,把鑰匙往我砸過來,大哭著衝下了樓去。
湘子湘子!我摔開馬麗的手,滾下來跟著追出門,發現赤裸著全身,慌忙回身扯了床上掀到了一邊的毯子,胡亂卷在身上,再追出來時,從樓道口的窗戶裏,我看見湘子疾步走去的背影。伴著越來越遠的傷心的號哭聲。我倚在門框上。眼望天花板,忍不住一聲歎息。當我的目光移下來時,看見從毯子裏鑽出來了那個不爭氣的東西,它天真而好奇地窺探著,像一個不諳世事的小孩。而馬麗對門側臥著,正向我微笑。我沒明白這個前後不到兩分鍾的事件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馬麗在招手示意我過去,像電影裏鬼子兵的那個動作:小孩你的過來,米西米西。
我用一隻腳狠狠踢關了門,悻悻走到床邊坐了。默不作聲。
馬麗抓起我那像受了委屈一樣的軟若無骨的東西說,原諒她吧,一個小女孩,太莽撞,是她不懂事。她怎麼會想到大白天的有人在幹這個。
原諒她,你倒大度,她有什麼罪!我對她咆哮起來。
那就求她原諒你呀。她怪怪地望著我說,怎該不會是我有罪吧,我隨你到這個鬼地方來,睡在一張要散架的床上,蓋著解放前的毯子供你取樂,你他媽倒好,對我大喊大叫的,我是你什麼人?
妓女妓女,你什麼也不是,你是個妓女!
哈哈,你終於罵起來啦。你罵我我高興。可是你也太不友好了。三個月時間我隻跟你,你這頭笨驢也不想一想,有這麼貞節的妓女嗎?這樣的妓女崇高,人道,貞節,難道不是嗎?
你就是為了滿足你自己。
我一個人幹得起來嗎?為一個小女孩,我看你真是太激動了。
她這話讓我半天沒說話,她也覺得沒趣,拿開了那隻近乎無賴的手。她穿上衣服後,把我的衣服遞給我說,別拿它亮相了,好緣是它做錯事似的。它是無辜的。
我穿了衣服,洗漱了,然後我們一起去吃早餐。我一路上沒說一句話。不想說。早餐也是午餐。跟著她到一家稍好的麵館叫了兩碗麵。我喝了兩口湯問,今天星期幾?
星期六。她頭也不抬說。
難怪。
離開馬麗後,我一個人在街上走,突然發現這一天的陽光實在好,溫和閑靜,消除了秋天的涼意,照得人懶懶的。我對什麼也沒興趣,便走到校園的湖邊,在樹林和陽光的邊緣地帶躺了下來,準備以此打發一個下午的陽光。但是心卻靜不下來,湘子驚愕的臉總是出現了。還有她的哭讓我更不能平靜。我在她看來是怎樣的我不知道,虛假?偽善?醜惡?不管我是不是愛她,至少,現在我十分在乎她對我的看法,即便是這些看法已經鐵定,無法改變。
我一躍而起,朝女生宿舍區走去。我要去找她。
找到她的寢室,室友說不在,到另一個寢室去了。找到另一個寢室說沒來,到303看看,303有她的好友明慧。到了303聽見有人作聲,推門一看,兩個女孩在試穿一個新買的乳罩,見了一張男人的臉,嚇得驚叫起來,我慌忙縮回頭,還聽得裏麵在罵,無恥,流氓。剛準備走,背後從304走出來一個齊耳短發的女孩,表情嚴肅地問找誰?我說湘子到這兒來了嗎?
湘子?你是湘子的什麼人?
……男……朋友。是不是你欺侮了她?眼睛都哭腫了。
我……我……
我什麼我。告訴你,你要膽敢欺侮她,我們二棟的姐妹跟你沒完,拿你下油鍋。
我一伸舌頭說,那麼厲害?電視劇吧?
她一急,卻沒改變嚴肅的態度說,你可以想像是電視劇。可是我們二棟的女同學一致對外是有名的。明慧的男朋友被我們用掃帚趕出了寢室。我們已經宣告,對他這種客人本寢室永不接納。
我可不願意成為第二。雖然被你們驅逐也是我的榮幸。
她忍不住笑了起來,這就看你的表現羅。
我一定盡職盡責,不辜負二棟303全體巾幗的殷切期望。我可以知道湘子的去向嗎?
今天別想。她和明慧出去了。明天也別想。這樣吧,你來一百趟,第一百零一趟就不用來了,她會去找你。
我心裏暗暗叫苦。離開女生宿舍,我便在校園裏遊蕩。星期六的校園冷清多了,隻有一些單身漢在寢室和圖書館之間的路上走。這便是那些真正讀書的人。他們不管外麵發生了什麼事,有人跳樓或者中了百萬大獎,美國總統到了本市,夜總會發生了情殺案,這些都與他們無關;至於校園歌手大賽馬上就要舉行,氣功師要來本校表演神秘功夫,張學友在本市演出,邀請一百名我校觀眾參加,人人都在爭當百分之一,這些他們也充耳不聞。他們的周末就是泡圖書館,隻要圖書館不意外地坍塌,他們的周末就鐵定坐在那兒。連椅子都是同一把,一學期不變。他們的專注絲毫不遜於馬麗對男人的要求。也許,他們才是一個大學的中堅,以後什麼名人院士稱自己是T大學出來的,那肯定就是他們中的一個。
我們不是。我們是這個年代的大學生中沒落的一群。理想、意誌、信念,我們很疏於聽到和談論,我們在主旋律之外遊走,我們被這個時代裏聲光影色的那些表麵的東西啟發和誘導著,並且使自己成了一部分。我們觸摸的,是自己的影子。
我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道要幹啥,也不知道要往哪兒去。想像不出要幹什麼,我突然對什麼都失去了興趣。什麼也好像從我的記憶和感覺中消失了,我被一片空白控製著,就像我本人本來就是空白,一無所有,一無所長,一無所愛,一無所求。後來在很長一段時間裏,我都不敢想像這一天,害怕再回到這一天的狀態中去。那是我最恐怖的一天。
回想起在我們縣城,我抖擻出渾身解數,充當一個讓人崇拜的偶像,以大學生自居自豪,實際上那可隻是在我們縣城的青年中才會的,而每每想起人家對我的信服和崇敬,我就背若芒刺,感到是自欺欺人。
那個玩笑是開得比較大的,我自己知道,在T大學,我是多麼平庸無能的一個人,憑借一點小聰明和在“婦女界”的聲譽,抵消著人們對我的那種看法。我都不知道是怎麼進入T大學的,至少這是我們縣教育界的一個意外的收獲,雖然我是在“高四”才考進。我常想那位房東大姐是多好的一個人,她居然克製了那麼久,直到我考完才采取緊急措施,把我從混沌狀態拽人到性愛樂園中來。否則的話我可根本不可能到T大學來混上四年。雖然是混,卻畢竟為我營造了一個良好的環境,從此後混得有根有據,並找到了諸如馬麗之類的同道。
但是現在我卻陷入了一片混亂,一個和我接過吻的女孩因為目睹了我赤身裸體和另一個女孩尋歡作樂的場景而傷心退卻。在我們那個縣城,人們把我和她看成是雙璧,是那種求上進的孩子,同城兄妹又同入一個學府,如果他們之間沒有在談戀愛那是很意外的事。現在人們先入為主的想法中的意外出現了。她的傷心退卻使我感到性愛的快樂是如此蒼白泛味。我一時間手足無措,感到陽光下的自然是多麼空洞無物,而我就如一隻昆蟲,填飽了肚皮躺在草地上懶洋洋曬著太陽,很驚奇人類冥思苦想的那些題目宇宙與人生,覺得他們也是吃飽了撐的。也許是他們根本不懂得吃飽後在陽光下的草地上打滾是多麼快樂。也許他們也是大家都很無聊。
後來的幾天裏,我連續到湘子的宿舍去,總是見不到她。倒是每次碰到那個齊耳短發的女孩,前幾次她都很嚴肅,後來她忍不住笑出來說,我跟你數著呢,五次了,還有九十五。我以後便不上樓,因為那樓的女孩差不多都認得了我,我便隻遠遠躲到樓前一百米處的一棵楊樹下,想不到也被那女孩發現,她朝我伸出兩手,表示十次了,還剩九十次。我感到這個遊戲實在太枯燥,這十次是早中晚時段全有,說明湘子也並未住在樓裏,大概搬到哪兒去了吧。於是便不再守候。後來的事實也證明我的判斷是準確的,湘子和明慧搬到了二年級的宿舍裏去了。在此之前她病了一場,住院一星期,根本就不在宿舍裏住。我就用老辦法,在她下課時到她必經的走廊去。不過她總是很早進去了,人走得差不多了才和三四個女同學一起出來。這種情況下我迅速躲開,現在我一點也不願在一群女孩之中找人。那種七嘴八舌的場麵我疲於應付。直到有一次終於逮住了一個機會,她一個人最後離開教室,背著那個黃布袋書包,手裏拿著飯盒往食堂走去,她的神情是那麼憂鬱。我突然明白了我給她的傷害。我想,追上她之後我跟她說什麼呢?我是怎樣一個人她都看見了,我還能跟她說什麼?我站住了,讓她單瘦的背影越來越遠,消失在食堂的大門口。
這一次的機會白白溜走後,我也很久沒有再去找她了。在一份純潔的感情麵前,我測試出了自身對於情欲的渴慕。我的重心總是傾向於後者。如果男女之間存在愛情,我想愛情絕不僅僅是和風細雨,而應該充滿了刀光劍影。如果沒有恨,沒有疼,沒有痛苦與悲傷,沒有侮辱與損害,沒有僭越與侵犯,一切都合乎情理,一切都程序規範,一切都不痛不癢,那樣的感情是漂浮的,不真切的,也無論如何不會紮痛你。我寧可愛情是手銬,疼痛而桎梏,也不願它像手霜,圓潤而豐盈。在我這顆被肉體的欲望鈣化了的心中,隻有那種鈍刀一砍的粗暴,才可引起痙攣和刺激。我想出了這個在湘子麵前退卻的原因,又讓它成為奔赴馬麗肉體盛宴的理由。我實在是無法擺脫馬麗這一場輝煌的宴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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